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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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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手機落在醫院人來人往的走廊,電波那端的聲音被喧鬧聲輕易蓋過。

吳菲皺眉看了眼不讓人走的瞿清,剛想說話。

下一秒,林舟已經面無表情地握住那只手,狠狠一扯。

腕骨瞬間傳來一陣劇痛,瞿清吃痛尖叫:“林舟你幹什麽!”

“我只是有點生氣而已,你哄一哄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幫你找奶奶!”

林舟沒有跟他廢話的心情,側頭對吳菲說了一句“先報警”,然後拽住瞿清的領子,一把將驚怒的男生拖到了走廊角落。

冰冷瓷磚緊緊貼著臉頰,讓瞿清瞬間想起被瞿寧森按在地上砸得頭破血流的回憶。

林舟一米八五的身高近在眼前,他下意識雙手護住頭,蜷縮臥起身體——這是一個挨過打才能擺出來的姿勢。

半晌,瞿清卻沒等來想象中的疼痛。

“......”

睜開眼,他怔然對上一雙清泠漆黑的眼瞳。

眼睛的主人低著頭,在明亮燈光下,毫無起伏地看著瞿清。

——回憶裏,似乎多出一個只能蜷縮在角落,咬牙不吭聲挨打的小孩。打的實在太痛時,他也會擺出這樣的姿勢,死死護住腦袋。

因為英語老師說過,不能打腦袋,腦袋變笨了,就不能靠讀書擺脫現在的生活。

林舟閉了閉眼,幾秒後,吐出口氣,無悲無喜地松開瞿清。

“瞿清,從現在開始,你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他聲音冷淡地通知他:“分手。”

話音落下,少年面無表情地匆忙離去,只剩呆楞的瞿清坐在原地。

許久之後,他才著急地爬起來,滿臉後悔地還想再追。

“林舟!林舟我錯了,對不起——”

尖銳的指甲猛然陷入皮肉,瞿清再次被人拽住。剛要回頭怒罵,啪的一聲巨響,白皙的臉頰瞬間變得紅腫。

匆忙趕到醫院的瞿蔓胸口起伏,幾秒後,又給了錯楞的瞿清一巴掌。

“媽——”

瞿蔓沒理會他,轉頭看向身後保鏢,聲音冰冷:“把他帶回老宅,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房間一步。”

“是。”

掙紮聲很快遠去,瞿蔓呼出口氣,沒有跟上林舟。

她皺眉思索了許久,這才點開屬於瞿寧森的對話框,神情慎重。

QM:【一個消息,換我爸手裏的所有股份。】

BOAT:【?】

QM:【林舟奶奶失蹤了。】

-

“病人早上表現很正常,但護工離開半小時後,有人買了很多東西過來,趁這個機會她從病房出來,走消防通道的樓梯去了樓下花園。”

密密麻麻的監控室內,警察圍著醫院的值班護士和保安,詳細記下筆錄。

“因為平時病人不怎麽出病房,不怎麽說話,我們也不知道她會避開保安,悄悄從花園的後門離開......”

距離林小草離開醫院已經過去了四五個小時,他們發現得不算早,交通部那邊需要時間調取監控。

中年警察上前,遞給林舟一杯熱水。他略帶憐憫地看著這位蒼白美麗的少年:“林先生,剛剛我們帶人去了那些你說的地方,但都沒找到林小草,附近的鄰居也沒有見她出現過。”

“......我知道了。”

林舟沈默幾秒,接過熱水,聲音很輕地道謝:“麻煩你們了。”

“哪裏話,你別擔心,我們會盡全力找人的。”

林舟微不可聞地嗯了聲。

他站在人群邊緣,背脊挺得很直,也很用力。霜雪般寂滅的目光落在醫院的監控上,唇色白得嚇人——家裏沒有、鄉下沒有、廢品站沒有......林小草還能去哪兒?

她又想去哪裏?

此時此刻,林舟竟又一次陷入什麽也做不了的境地。

命運似乎格外喜歡和匍匐在它腳下掙紮的人開玩笑,輕輕一碰,便輕而易舉地碾碎所有希望和期許。

無力到極致,林舟居然還有點想笑。

他忽然在思考,要是林小草出現在河底或者頂樓,他應該怎麽辦?

幹脆也跟著跳算了。

那樣的話,就不是一個人了。

身體陣陣發冷,不知是空調太低還是心臟太沈,林舟此刻只覺得頭暈腦脹,仿佛陷入沼澤的枯萎落葉,馬上就要腐爛。

……他真的有點累了。

喧鬧的動靜隱隱從門口傳來,林舟已經沒力氣去看。他疲憊地將頭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輕輕閉眼,允許自己在黑暗裏休息三秒。

三。

二。

一。

——溫熱的掌心忽然覆住睫羽。

熟悉的柑橘香裹挾著風塵仆仆的氣息,濃霧般瞬間將他包圍。沈寂的黑暗中,有人遮住他的眼睛,聲音低沈中帶著安撫——

“舟舟。”

纖密的睫羽驚弓之鳥般一顫。

溫暖寬大的掌心很快離去,逐漸清晰的視野裏,高大熟悉的男人站在林舟面前——瞿寧森穿著在A市談判時的西裝,來不及換下,便因為瞿蔓的短信匆忙趕回來。

難得淩亂的額發垂落在眉眼間,任誰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擔憂:“…你還好嗎?”

林舟:“......不好。”

林舟搖頭,冰冷的指尖攥得發疼:“我不好。”

預料之外的人出現在面前,林舟竟沒有多少精力去驚訝。就像路邊常常挨打的流浪貓,習慣了狼狽時好心人的投餵,於是不再豎著尖刺逃跑。

又或是,已經沒有力氣逃跑。

從沒見過他這樣蒼白脆弱,瞿寧森立刻伸手攥住少年冰冷的手,轉頭撥通同樣風塵仆仆的周特助電話,聲音低啞:“交通部那邊怎麽樣了?”

從A市趕回S市時,瞿寧森已經安排人去交通部那邊走關系,此刻電話那端傳來周斐熟悉的聲音:“瞿總,我們現在已經在看監控,管家那邊抽調的人也到了,根據您的吩咐去了醫院附近找人。”

“好。”

瞿寧森立刻牽起林舟,大步往門口走去。監控室的眾人此刻才反應過來,這個忽然出現的男人似乎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門外停著的不是熟悉的大G,而是臨時讓管家調過來的灰色路虎。少年清臒的身體瞬間陷入座椅,瞿寧森傾身過來,給疲憊怔然的林舟系上安全帶。

哢噠一聲。

距離太近,淺淺的水蜜桃香氣在呼吸間浮動。林舟只感覺有人輕輕捧起自己的臉,力道格外憐惜。

安靜的空氣裏,他對上一雙令人安心的可靠深眸。

男人什麽都沒說,只是低聲承諾道:“我會幫你找到奶奶。”

......

密密麻麻的監控屏幕不斷播放著畫面。

瞿寧森帶著林舟走進交通部時,曜森集團的助理們正認真地看著監控。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權勢與金錢在這一刻也無法猜透林小草的心思。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藍色的天逐漸被晚霞染成淺紫。

林舟只覺得自己的心也一點點沈入海底。

直到一道熟悉的蹣跚身影在畫面裏緩緩出現,林舟和瞿寧森同時起身,倏然看著路過花叢的那個老人——

“等等,回放!”

是林小草!

林舟墜落的心臟猛地再次跳動起來。瞿寧森立刻打電話給管家:“派人去中庭附近。”

有了第一個畫面出現,順著時間軌跡,林小草的路線瞬間一目了然——她從醫院出來後,因為沿著缺乏攝像頭的小路一直走到了家裏,這才讓眾人無法找到她最開始的去向。

在家裏停留了十幾分鐘,很快,林小草又漫無目的般往外走去。

垃圾場,廢品站。

倍速播放下,身體浮腫的老人走走停停,最後停在一家簡陋的花店外,出神地盯著擺在外面的一束廉價的染色香檳玫瑰。

看了很久,她上前問了句什麽,然後緩緩走進店裏。

幾分鐘後,抱著香檳玫瑰的老人轉身離開。

——忽然,林舟的心臟毫無預兆地墜了一下。

他想起瞿清買的昂貴補品,想起兩年前他送到病房的花,想起他中午從那一大堆東西裏捧起一束香檳玫瑰,興高采烈地說:奶奶一定會喜歡的!

窗外,日落的晚霞將整片天空浸染得格外瑰麗。

監控裏,抱著花的林小草略微蹣跚地路過了醫院,路過了花園後門。

然後,徑直地走向跨河大橋。

——撲通。

林舟的心臟,在這一刻徹底停止跳動。

-

灰色路虎連闖兩個紅燈。

瞿寧森踩下油門,往大橋的方向急速飛奔而去。清臒沈默的少年坐在副駕上,面色慘白如鬼魂。

安靜的空間裏,誰也沒有說話。

監控的最後一幕,是林小草將香檳玫瑰撲通一聲扔進了河裏,而後站在大橋建築的陰影處,似乎在思考什麽時候跳下去。

這一刻,什麽樣的語言都如此蒼白無力。瞿寧森只能踩下油門,在心中祈禱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因為身邊的少年像一尊飛速生出裂紋的雕塑,再慢一些,就要徹底地碎裂。

很快,路虎來到監控裏的地方。

透過車窗,林舟呼吸一停,輕而易舉地就看見了陰影裏那個熟悉的身影。

黃昏暧昧的光影間,頭發花白的林小草坐在一個死角處,正垂眼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河流,偶爾擡頭,凝望著天邊鎏金的晚霞。

一朵廉價的染色玫瑰落在腳邊,是那束花留下的殘骸。

林舟坐在車裏看了一會兒,半晌,竟然不敢出去。

他有些惶然地轉頭,茫茫然似大霧的眼睛看向瞿寧森。這一刻,在即將失去至親生命的這一刻,他只是一個未滿十九歲的,無措慌亂的少年。

漆黑的眸子如同尋求庇護的幼獸,林舟看著瞿寧森,聲音很輕,很抖:“瞿寧森,我該怎麽辦。”

怎麽辦。

該怎麽留住唯一還在身邊的人。

該怎麽拽住一條失去求生欲的生命。

瞿寧森深吸口氣,看著大橋附近的地形,很快有了辦法。

他回過頭,輕輕握住林舟的手臂,冷靜道:“我們一起下車,我先從後面繞過去,找機會拽住奶奶。”

“萬一她聽見動靜了,你再出去吸引她的註意力。”

林小草站的地方位於大橋側面的陰影處,幾乎形成了一個死角,除了她來時那個能勉強爬上去的地方,想要過去拽住人,必須攀到一個很危險的高度才能落地。

林舟顯然也看出了這點。

他睫羽一顫,指節無意識攥緊瞿寧森的手臂,力度之大,幾乎令男人發痛。

“聽我說,林舟,”瞿寧森看著他瞳孔裏少見的無措,貼住少年布滿冷汗的額頭,英俊的眉眼間充斥著可靠與沈穩。他緩聲道:“我在國外喜歡極限運動,學過攀巖,有專業證書,不用擔心。”

“我不會有事,你不會有事,奶奶不會有事。”

“警察馬上會來,林舟,相信我。”

林舟看著他堅定的眼睛,半晌,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冷靜點頭。

黃昏的光線中,他們一同無聲地下了車,很快走到離陰影處不遠的地方。瞿寧森卷起袖子,牢牢抓住橋柱上的凸起,正要往上攀爬——

林舟忽然伸出手,一把死死將他拽住。

瞿寧森:“......舟舟?”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怕驚動不遠處的林小草。

腳下是湍急激疾的河流,這是連接兩市的大河,人一旦掉進去,幾乎就等同十死無生。

黃昏下,林舟就那樣沈默地看著瞿寧森。

半晌,他忽然問:“如果我死了,你會陪我一起嗎?”

“會。”

他回答得太快,快到這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林舟怔了怔,呆呆地看著瞿寧森。

黃昏的陽光照在身上,一點一點將冰冷的身體回暖。

半晌,林舟突然很平靜地說:“......如果我沒死,我以後再也不吃桃子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瞿寧森,倏然轉身,飛快地往林小草的方向走去。

瞿寧森阻攔不及,心一沈,立刻跟上去。然而林小草已經聽見動靜,她轉過頭,目光從瑰麗的晚霞,略帶驚訝地落在了他們二人身上。

隔著一道橋柱,林舟與她沈默對視。

香檳玫瑰的花瓣在風中搖曳,不知過了多久,林舟聲音很輕地說:“奶奶,下來吧。”

林小草花白的頭發也隨風搖曳。她沒有回答林舟,而是看了眼腳邊的玫瑰,忽然說:“這束花九十八塊,十二朵。”

“老板娘說這個價格很便宜,貴一點的店裏,都要賣到大幾百。”

林舟就笑了下:“那以後不買了,本來......本來我們也不喜歡買花啊。”

林小草低頭看著那朵花,也笑了一下,繼續說:“一束花九十八塊,我要撿三四天瓶子。一個月透析費五千,我做了兩年。”

“每周末你都來看我,每一次,你的眼睛都比上一次要暗。”

“每個月你要去吳醫生辦公室,問她有沒有合適的腎,住院兩年,你問了快上百次。”

“你的同學來過一次,你大半個月都不會開口說話,我們坐在病房,像是坐在一個能呼吸的棺材裏。”

林小草擡起頭,很平靜地看著林舟:“小舟,本來我們不用買花的。”

“就像本來,你也不用背著我這個負擔。”

不用十九歲不到,靈魂就疲憊得脫離了美麗的皮囊,只能在寂靜無聲的半空中,尋得幾秒休息。

夕陽下,少年漆黑的瞳孔被映成了淺橘,似乎有誰打碎一地日光,落下瑩亮剔透的眼淚。

“沒有這個本來,”他很平靜地搖頭,輕聲重覆:“奶奶,你先下來。”

“下來。”

林小草用一種很覆雜的目光看著他,嘆了口氣,也重覆地說:“……奶奶?”

她無意識地捏住衣角,溫暖的夕陽落在花白幹枯的頭發上。林小草閉了閉眼,終於緩緩地,說出了那個隱瞞已久的秘密——

“小舟,你真的不需要供著我,因為——因為我不是你的親生奶奶。”

“你......其實是林志剛撿來的孩子。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話音落下。

湍急的水流聲猛地充斥耳膜,已然無聲攀爬至老人身後的瞿寧森一滯,呼吸驟停,瞬間看向不遠處的少年。

然而昏黃的陽光中,林舟依舊平靜如初地看著林小草。

半晌,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下:“......我知道。”

“我知道啊。”

從一開始就知道。

孑然一身,一無所有。縫隙裏的雜草不會因為孤獨而感到痛苦,腳下的土壤就是它們成長的全部。

可自尋煩惱的人類會。

所以林舟拼命地想留住林小草,不管付出什麽都心甘情願。

因為他什麽也沒有。

所以執拗倔強的,不管不顧的,用盡一切的,也要拽住唯一還在身邊的東西。

——不管是人,還是從未擁有過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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