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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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希望他去死。

然後留下千萬遺產和無數人脈求著我繼承。

林舟吐出口氣,沒回答瞿寧森的問題。好一會兒,才摁滅手機屏幕,問他:“瞿總,你有朋友在醫院工作嗎?”

他想,瞿寧森也很有錢的樣子,說不定這也是一條路子。

一條林小草活下來的生路。

瞿寧森聞言,側過頭看他。少年的瞳孔在陽光下依舊是漂亮的黑色,折射出細碎流光。只是那其中的一點點疲憊、一點點強顏歡笑,在明媚背景的襯托下,更加讓人心生酸澀。

就像破了皮的檸檬,下一秒就要掉出眼淚。

……他不在的這些年,林舟又掉過多少次眼淚呢?

瞿寧森的雙手松下來,連同心中濃烈的失意和嫉妒也通通咽下。半晌,他笑了笑,明知故問道:“有是有,你想給家人找醫生嗎?”

其實在得知林小草情況的當天,瞿寧森就讓人去查了S市所有醫院的腎源情況。

然而人體.器.官並非路邊的野花野草,能隨手采摘。在不觸及法律的情況下,即便是他,也需要時間等待。

林舟搖搖頭,猶豫了一秒,還是簡單說明了一番林小草的情況。

“……所以方便的話,如果有腎源的消息,請您一定要通知我。”

瞿寧森嗯了聲,點頭認真承諾:“好,我一定幫你問一問。”

少年很淡地笑了一下,對他道謝。然後再次低下頭,開始盯著手機不斷打字。

他在無意識的焦慮。

瞿寧森看得出來,可他也同樣看得出來,林舟此刻需要的不是自己。

他似乎只想找到瞿清。

……這是喜歡嗎?

這些年裏,瞿寧森盡量不去窺探林舟的生活,剛開始是連活命也顧不上,後來是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同——瞿妙嫣曾經說過,瞿寧森完整繼承了父親瞿之城的固執和冷血,他們如出一轍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自顧自將自己的意願傾洩在他人身上,然後稱之為喜歡。

所以最後,筋疲力盡的瞿妙嫣選擇拖著瞿之城沈海自殺。

瞿寧森不願變成那樣。

他學著吃藥,學著按照醫生的建議,只在每年林舟生日時雇人拍一張照片。兩年前在得知林舟戀愛後,他徹夜未眠地看了一整晚月亮,最後斷掉資助,祝林舟能永遠幸福。

兩年後的現在,他接到瞿老爺子服軟的電話,第一反應卻是欣喜若狂。他抵不過快失控的思念,最後還是選擇回到這裏,回到林舟身邊。

而林舟,似乎很不幸福。

他想讓他幸福。

滴的一聲,綠燈已經亮起。

瞿寧森閉了閉眼,不再開口,一腳踩下油門。黑色奔馳很快匯入喧鬧車流,徹底不見蹤影。

-

第二天是周末,林舟不用去BOAT上班。

他收拾了一番自己,很快來到醫院六樓。剛出電梯,就發現今天走廊的氣氛格外不對。

三三兩兩的護士們聚在一起,神色嚴肅。

“真可惜,那個小孩還沒成年,成績很好的。”

“是啊,怎麽就跳了呢......唉,舒醫生現在還在自責。”

“聽說是爸媽交不起住院費,他自己也受不了腎衰竭的痛苦,一個沖動,就偷爬到對面酒店的頂層跳下去了......”

林舟聽了一耳朵,才得知是有個很年輕的病人,因為病痛折磨和不拖累父母,選擇了跳樓輕生。

林舟捏著水果籃的手緊了緊,半晌,才快步走進林小草的病房。

單間門哢噠一聲關閉,他轉過頭,看見林小草正坐在病床上,專心致志地盯著面前的電視,似乎對外面的事情全然不知。

林舟有點松了口氣,坐到床邊:“看什麽呢?”

“狐貍精勾引皇上,”林小草轉過頭,蒼老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倒是還好:“這個皇上其實知道它是狐貍,假裝不知道呢。”

林舟瞥了眼屏幕,不感興趣,於是照例詢問:“吃了嗎?睡了嗎?今天感覺怎麽樣?”

林小草:“老胡做了飯,睡得也還行,今天不怎麽痛了。”老胡就是林舟給林小草請的女護工。

燈光下,林舟看見她幹燥發黃的老年斑,許多皮膚碎屑落在淡藍色的褲子上,遠遠看去,像雕落死亡的枯葉。

他面不改色地伸出手,輕輕拂去。又看了眼林小草有些淩亂的白發,說:“你繼續看,我給你梳下頭。”

“行。”

尿毒癥早期,患者往往有頭痛乏力、代謝紊亂等癥狀。林小草住院兩年,沒怎麽瘦,手腕因為浮腫還大了一圈。

林舟拿起梳子,幫她梳順幹枯花白的短發。梳著梳著,林小草問:“你上課怎麽樣,成績還好嗎?”

林舟說:“我是全A,就是所有課拿的分都最高。”

林小草哦了一聲,有點高興:“你比林志剛強,他連小學都畢業不了。”

林舟心說林志剛哪有資格和自己比,就沒接話,林小草也不是什麽喜歡聊天的老太太,便也繼續沈默地看狐貍精。

病房安靜下來,陽光在空氣中淺淺浮動,這就是林舟和林小草從小到大的相處模式。

過了很久,林舟聽見她問:“你現在在哪裏兼職?”

以前林舟跟她說的是在一家叫華彬的會所兼職——其實也沒差,每次瞿清那群腦殘折騰他都要在華彬開始,這怎麽不算一種打工呢?

不過這次他沒猶豫,很快說:“在一個叫BOAT的店,做飲料,我長得好看能攬客,老板每個月給我發好幾萬工資。”

大概是說這話時一點也不心虛,林小草高興地點點頭,又問:“你那個同學呢?現在還在來往嗎?”

她說的是瞿清。大一剛入學那會兒,在偷偷跟蹤林舟得知他有個家人住院後,瞿小少爺大手一揮,立刻自作主張地吩咐人將林小草挪進了最高級的病房。

他買來一大堆金貴的補品和藥,帶著盛放的鮮花和水果,在林舟萬分焦急地詢問護士林小草的下落時,砰的一下出現在他面前,笑容萬分燦爛:“林舟,我把奶奶轉進了VIP病房哦!”

“錢我來付,你不用到處打工了!怎麽樣?驚不驚喜!”

瞿清那時剛開始追求林舟,還沒怎麽露出後來的扭曲和病態。他將身穿軍訓服的清瘦少年拉進病房,邀功般自顧自地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話。

末了轉頭看了眼局促的林小草,又看了眼沈默的林舟,奇怪地問:“欸,你們怎麽都不講話呀?是不是不喜歡聽笑話?”

瞿清就是這樣無憂無慮的小少爺,惡毒到不知道自己惡毒,又或是不在乎。他不會覺得自己正在撕裂別人想要隱藏的傷口,也不會認為自己正像只鬣狗般毫無邊界地侵.犯別人的隱私。

他只會天真地問,欸,你是不是不喜歡聽笑話?

但林舟也沒辦法當面罵他。

因為他確實需要很多錢,而瞿清也確實給了他很多錢。

拿了錢,就要貢獻出價值。

至於那點看了可憐的自尊,重要麽?

於是林舟笑了笑,聲音很淡地說:“還在來往。”

林小草哦了一聲。

沒過多久,她關掉電視,又緩緩躺回床上:“有點困,我再睡會兒。”

林舟說好,在床邊坐了半小時,直到林小草呼吸平緩,這才無聲地退出病房。

剛轉身,一個中年女人就從電梯裏出來,看見他時哎喲一聲,連忙上前堆笑道:“小舟,你來看奶奶了呀。”

林舟安靜地看著她。

細密睫羽下,少年漆黑的瞳仁在燈光下格外深,也格外靜。他沒說話,胡護工卻被一個剛成年的小孩看得背脊生汗,連忙腦子發慌地解釋:“是這樣的小舟,我老公今天帶著孩子來看我了,我就沒來得及顧好奶奶這邊......”

話未說完,林舟擡輕輕擡手。

聒噪不休的女人瞬間一頓,下意識閉上嘴。

“不好意思,”林舟還是那副禮貌的樣子,淡淡說:“你被解雇了。”

“可——”胡護工一急,想說些什麽,然而似乎是想到林舟的朋友排場頗大,又生生咽了下去。

半晌,女人才臉紅耳赤地轉身離開。林舟看著她的背影,瓷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難纏的小鬼也害怕閻王,只要你擁有金錢和權力,全世界都不敢對你無理取鬧。

林舟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轉頭去了吳菲的診室。已經是午休時間,吃完飯的吳菲看見林舟,溫和地笑了笑。

“小舟,”她遞給林舟一杯溫水,問他:“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一批轉院的病人嗎?”

“我托老溫問了一下,裏面確實有幾個能接受捐贈器.官,但是血型和HLA都和奶奶不匹配,無法進行手術。”

“......”又是匹配不上。

林舟頓了頓,不知是該慶幸還是失落。吳菲嘆了口氣,安慰他:“別著急,慢慢來,現在還是先攢錢要緊。”

林舟嗯了一聲,垂眼凝視著桌子上的仙人掌,放任自己在此刻出神休息幾秒。

二人都沒註意到,病房外立著一片淡藍色的衣角,沒過多久,便就消失不見。

-

“血型不匹配,HLA指數也不匹配。”

瞿家老宅,私人醫生看著手中的體檢報告,搖頭道:“瞿總,根據您給出的病人病歷,即便您自願捐贈,手術也是無法進行的。”

“還有您提供的這幾顆……額,這幾個人,也不匹配,無法保證手術後不發生排斥。”

瞿寧森沒說話,私人醫生剛要識趣地離開,男人忽然開口:“等等。”

他看向一旁的管家,李姨立刻上前:“瞿總。”

“帶人去抽瞿清的血,”瞿寧森面無表情,清臒英俊的眉眼冷淡如霜:“給他做一套完整的體檢。”

“是。”

管家沒有猶豫,立刻叫上保鏢,就要帶著猶豫的醫生離開。

就在此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暴喝——

“站住!”

拄著拐杖的瞿老爺子捂著胸口,目眥欲裂,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瞿寧森,你要對小清做什麽!”

在他身後,神情憔悴的瞿清父母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然而下一秒,二人的神情忽然變得更加不可思議。因為他們看見瞿寧森轉頭,清臒陰鷙的雙眼盯著他們,聲音平靜:“差點忘了——”

“現在,你們也去做個體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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