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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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齊夏到瞿家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偌大的宴會廳內觥籌交錯,他遠遠看了眼,轉身挑了個無人小道,往瞿清短信裏的地下室方向走去。

齊家和瞿家是世交,雙方後輩來往頻繁,齊夏對莊園的路還算熟悉,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這裏離主樓已經很遠,或許是因為瞿家大少爺的接風宴實在太忙,地下室的門口並沒有傭人看守,喧鬧人聲被繁盛樹木隔開,顯得此刻格外靜謐。

今晚夜色很好。

齊夏腳步一頓,忽然擡頭,看向繁星點點的夜空。

——兩年前,遇見林舟似乎也是這樣的夜晚。

操場軍訓的沸騰人聲被隔離在外,身穿迷彩服的清冷少年坐在廢棄教室的臺階上,略顯疲憊地嘆了口氣。

......在煩惱什麽呢?

碳酸飲料的氣泡混合著冰塊咕嚕作響,齊夏站在自動販賣機後,楞楞地看著那張夜色下瑩白的美人臉,忘了自己要幹什麽。

直到少年起身,忽然踉蹌幾步,猶如雕謝的花瓣般往後墜落。

齊夏倏然回神,驚恐地沖上前去,往他腳下的臺階上一滾,生生用身體接住了少年。

八月桂的香氣在夏夜中浮沈,齊夏將滿臉冷汗中暑暈倒的少年背起,猛地往醫務室方向跑去。被踢翻的飲料灑落在地上,滾落的冰塊咕嚕嚕停在墻角。

這是他和林舟的第一次見面。

齊夏想了許多措辭要如何介紹自己、如何討他歡心,只覺得從出生到現在從未這麽雀躍過。然而只是被叫回齊家幾天的工夫,再次見面,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已經站在少年身邊,笑盈盈地向他介紹:“齊夏,這是我剛交的男朋友,林舟。”

“阿舟,這是我好朋友,齊夏。”

清冷漂亮的少年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臉上是全然陌生的疏離:“你好。”

他早已不記得他了。

而他記憶裏的桂花香卻從未消散。

齊夏緩緩吐出口氣,熟練地忍下這兩年間無數次浮現的嫉妒,然後第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要著急。

瞿清姓瞿,他不能為了一個男人就讓齊家和瞿家生出嫌隙。

齊夏伸出手,緩緩敲響地下室的大門。裏面的人聽見動靜,瞬間起身撲到門口:“齊夏?”

“是我,”齊夏神情冰冷,聲音卻是不加掩飾的焦急:“小清,你和瞿哥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怎麽會對你動手?”

瞿清頓了一秒,黑暗中的臉忽然一陣扭曲。

——他怎麽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那就是個莫名其妙的瘋子!瞿清咬牙,催促齊夏:“這不重要,齊夏,你先幫我把門打開。”

“我買通了其中一個傭人,他把鑰匙放在了左邊花盆的下面,你快找一找。”

瞿清不肯開口,齊夏自然也不好逼他。他暗自可惜地蹲下身,找到鑰匙,很快低頭開了鎖。

厚重的大門緩緩打開,縱然心中有所準備,齊夏還是被眼前人的慘狀嚇了一跳。

路燈光線下,瞿清渾身狼狽地站在門口,以往嬌氣的眉眼高高腫起,白皙的臉上滿是新鮮結痂的血絲和淚痕,淺褐色發絲也淩亂地黏在耳側——那些傷口甚至連基本的包紮都沒處理過,就那麽亂七八糟地暴露在空氣中,格外淒慘。

齊夏楞了一秒,忽然問:“瞿總他,不是傳聞脾氣很好麽?”

他和瞿清相識的時候,瞿寧森早已出國半年,齊夏並未真正見過瞿寧森,只是一直從家中長輩的口中聽見這個大他們八九歲的名字。都說他性格溫和有禮、小小年紀出國留學、剛成年就能談成數筆大單子......等等。

瞿清沒有說話,怔怔地想著什麽。

半晌,他忽然臉色陰沈地抓住齊夏的手,用力到青筋扭曲:“我們從後門走,我要回學校。”

齊夏一頓,知道他又要向林舟發瘋了。

但他沒有阻止。他為什麽要阻止瞿清被林舟討厭的機會?

“怎麽出去?門口都是傭人,我能出去,你會被攔住的。”

瞿清笑了一聲,滿是血痕的臉更顯詭異。他目光幽幽地看向不遠處的草叢——那裏有個狗洞大小的缺口,正好夠他這個身形的人爬出去。

“瞿寧森出國前,不知從哪撿回來一只野貓,吩咐傭人養了十三年,那個洞是專門留給那只野貓的。”

瞿清回過頭來,布滿青紫的臉上充斥著病態的執著:“我可以從那裏爬出去。”

“我要出去,我要去找林舟。”

-

林舟覺得自己應該去買點轉運符了。

晚上九點,他的手機又莫名開始被瞿清轟炸,他沒理會,選擇直接關機上床,美美睡到第二天。

誰知道一覺醒來,有個陌生男生站在403門口,猶豫地遞過來一張黑色房卡:“林舟......瞿清他找你。”

林舟:“?”

頂著身後段時白和許言洛欲言又止的眼神,林舟吐出口氣,覺得自己真的該去說分手了。

再不分手,他怕自己遲早會因為給瞿清下老鼠藥而被捕。

他接過房卡,在宿舍其他兩個人的幽幽目光中面無表情地洗漱完,這才來到S大對面酒店的總統套房。

剛打開門,林舟就腳步一頓,立馬轉身往外走:“抱歉,我找錯人了。”

“林舟!”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林舟訝異地轉過頭,半晌,一言難盡地看著面前鼻青臉腫的人:“......瞿清?”

蒼天有眼,誰這麽好心替他打了瞿清一頓?

狼狽淒慘的瞿清看著林舟,仿佛化身覆讀機,依舊只會哽咽地問他:“阿舟,你昨天為什麽掛我電話?”

林舟:“......”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來找你被家裏人打,還被關進了地下室!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昨天一直打電話給你,可是一直打不通,齊夏讓我穿好看點,我、我特地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這裏等了你整整一晚......”

瞿清雙眼布滿血絲,顯然有些語無倫次。他情緒極不穩定地看著林舟,眼淚簌簌往下掉:“可你還是不理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為什麽,為什麽你現在變了?”

刺眼的陽光透過窗簾照在臉上,林舟吐出口氣,忽然捏了捏眉心。

好煩。

好吵。

能不能去死。

斷斷續續的哭聲在房間回蕩,林舟側過頭,露出鋒利清晰的下頜線和冷淡漠然的眼神。

他聲音很輕地問瞿清:“你能不能去死?”

“......什麽?”

瞿清楞在原地,倏地停止哭泣。

林舟看著他,很禮貌地重覆了一遍:“我說,你能不能去死?”

話音落下,瞿清臉上血色褪盡。

林舟等了半天,都沒等到他說好的聲音,不由得有些疑惑。

不是為了他什麽都肯做麽?

怎麽現在又變成了啞巴?

陰魂不散的爛人,裝什麽瘋子。

林舟轉過身,面無表情地往外走。沒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因為體力透支和情緒起伏太大,瞿清暈過去了。

真可惜。

還以為能直接跳下去呢。

林舟面色平靜地扔掉房卡,頭也不回地離開酒店。在他身後,綠植裏的微型監控閃了閃紅光。

-

——叮咚。

公寓大門打開,物流員將七八個盒子小心翼翼地從推車裏拿出:“您好,您的包裹已送達,請當面簽收。”

家政阿姨連忙轉頭:“老板,您的包裹到了。”

陽光從窗外灑落,照的整個屋子明亮無比。這個公寓的主人顯然才剛搬進來,光可鑒人的地板上堆放著各式各樣的家具,十幾個帶著口罩的家政人員正專業仔細地清理打掃,墻角邊是兩個巨大的貓爬架和貓窩。

物流員的目光偷偷掃了一圈大廳,卻沒發現貓的身影。

沒等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身形極高的男人逆著光,神色從容地走過來,英俊清臒的臉上分明帶著溫和笑意,卻讓人莫名心生畏懼。

物流員連忙將單子遞過去,簽收完畢後,大氣也不敢喘地推著小車離開了公寓。

瞿寧森關上門,點進二手交易軟件。

對話框裏是昨天林舟發來的消息:【已發貨,註意查收,拒絕到手刀ysg】

瞿寧森笑了笑,回覆他:【收到,很滿意,已好評。】

他不厭其煩地一個個確認收貨,耐心地打出十五字好評。一旁的家政忽然問他:“老板,這些東西是放在西邊的儲物室裏嗎?”

瞿寧森一頓,目光落在那堆瞿清送給林舟的奢侈品上,半晌,才淡淡道:“都扔掉。”

一堆沒用的衣服首飾,和瞿清這個人一樣。

他會送給林舟更好的。

手機震動起來,瞿寧森看了眼來電,點開免提。瞿老爺子滄桑肅穆的聲音很快響起。

“寧森,昨晚的事,給我個解釋。”

一只毛色雜亂的貓咪忽然從陽臺竄過來,施施然窩在了瞿寧森腳邊。

瞿寧森垂下眼,笑著摸了摸它柔軟的背脊:“昨晚瞿清不是爬出去了麽?”

“你!”

那邊呼吸倏然加重,仿佛被氣得說不出話,瞿寧森沒怎麽在意,繼續道:“爺爺,我有分寸的,年輕人的事情你就別管啦。”

“安安心心呆在院子養花,好嗎?”

沒等瞿老爺子回答,他已經掛斷電話,一把將腳邊舔毛的貓咪抱起。

那貓懶懶叫了一聲,也不掙紮,十分擺爛地任男人揉搓。

瞿寧森笑了笑,忍不住點了點它的鼻頭,半晌,輕聲問它:“粥粥,你說,舟舟還會記得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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