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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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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樓

宛平縣的訓導姓陳,原籍陜西平涼縣,在這一任上已經幹了六年。去年底升了半級,調任安徽定遠縣做教諭。

宛平縣的職位空了兩三個月,吏部從東陽調來一位名叫王昀昆的主簿,接替陳訓導。

端午節過後,周訥收到了吏部送來的文書,得知新任訓導即將上任,心裏不禁開始忐忑,生怕又給自己弄來尊大佛,整天提心吊膽的。

王昀昆到達宛平的當天,裘智剛結束病假。縣丞衙中無事,裘智想著大家同縣為官,便去了縣衙和新同事見面。

裘智見王昀昆約莫二十七八,身材清瘦,長得劍眉星目,一臉書卷氣,但眉宇間略有幾分輕浮之色,舉止頗為老成。

周訥也在暗中打量王昀昆,見他衣著樸素,身邊跟著的家丁粗粗笨笨,帶的行李十分簡單,顯然不是富貴人家出身,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一半。他這小廟可裝不下那麽多尊大佛,有裘智一個就夠了。

王昀昆是江蘇東海縣人,自幼聰慧,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他父母早亡,靠著族人的資助一路苦讀,二十出頭考上了舉人。

可惜後來出了些變故,族人不再供他讀書。王昀昆身無長物,無奈之下遞了名帖到吏部,謀了個差事,去浙江東陽縣做了主簿。

衛朝禁止官員在任期內與治下女子結婚,王昀昆便托媒人說和,與老家孫地主的女兒成了婚。

老丈人家裏小有資產,王昀昆兩次大考都是上等。孫地主替女婿出了些銀兩,讓他活動一二。王昀昆升了半級,被調來宛平做訓導。

中午,周訥在東花廳設宴,為王昀昆接風。周訥坐在主位上,今日是為王昀昆洗塵,眾人謙讓一番,讓他坐在周訥左側,裘智則坐在了周訥右側。

眾人坐定後,婢女上前倒酒。

裘智用手遮住酒杯,笑著告罪:“我身體不好,還在喝藥,不能飲酒,贖罪贖罪。”

裘智本身也不喜歡飲酒,如今宛平縣大小官員都知道他剛休了三個月的病假,正好有借口躲過喝酒。

周訥聽後,立刻吩咐婢女:“去給裘大人換溫水來。”

茶有解藥的功效,周訥擔心裘智連茶都不能喝,索性一步到位,給他白水。

裘智笑了笑,先謝過周訥,又對王昀昆拱手道:“我今日只能以水代酒了,還請王大人見諒。”

王昀昆之前一直在南邊做官,京中沒有熟悉的人,不曾聽過裘智受賞的事。今日見了同僚之間的相處,只覺和自己在東陽時做官時大不相同。

在東陽,大小官員莫不以縣令為尊。哪知到了宛平,堂堂縣令竟對自己的佐官有所忌憚。王昀昆暗暗稱奇,打算等自己在宛平安頓好後,再找衙役們打聽一番。

散了宴席,王昀昆回了訓導衙。孫氏帶著兩個仆婦,已經把家裏收拾得差不多了。孫氏見丈夫渾身酒氣,忙叫展大娘打水,又命劉大娘給他脫衣,扶他去床上躺下。

王昀昆倚仗岳父的錢財,才升至從八品。孫氏有娘家撐腰,做事頗有有底氣,平日裏家中大事小事都是她說了算。孫氏知道丈夫花心,所以家裏從不用年輕的丫鬟,就怕勾走了他的魂。

今天在東花廳,王昀昆見了周訥家裏如花似玉的小丫頭,回家對著滿臉褶子的仆婦,越看越覺得不順眼。他不願讓劉大娘近身,使勁一甩手,將劉大娘推出了老遠。

王昀昆自己把衣服脫了,晃晃悠悠地走到床上躺下。孫氏不知丈夫抽了什麽風,嫌棄起劉大娘了,只好親自服侍,替他把官靴脫了。

孫氏擔心丈夫飲酒過量傷了身子,小聲抱怨道:“大白天的喝這麽多酒,以後少喝點。”

王昀昆昏昏沈沈,一把拽過被子蓋在身上,嘟囔道:“婦道人家,說了你也不懂。過幾天新科進士回鄉,還少不了作陪呢。”

孫氏生在富庶之地,王昀昆上一任又在東陽,兩地皆是魚米之鄉,十分繁華。如今來到宛平,感覺街道都灰突突的,與江南水鄉一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聽丈夫說宛平出了個進士,不由大為驚奇,這破地方居然出了個文曲星。孫氏追問道:“宛平還能有進士?”

王昀昆這幾日趕路十分辛苦,吃不好、睡不好的,整個人都快累癱了。他又喝了酒眼皮打架,半夢半醒道:“吃飯的時候聽太爺提了一句,好像是個二甲。”說完,鼾聲響起,沈沈睡去。

乙醜年正科共取士二百六十四名,一甲三人,二甲五十六人,三甲二百零五人。

郭謹晏,江蘇射陽縣人,得中二甲最後一名,賜進士出身。他頗有才學,考進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

郭謹晏今年二十五歲,父母早亡,寒窗苦讀多年,不曾婚配。高中龍虎榜後,被禮部郎中張大人看中,將小女兒嫁給了他。

張家原籍在宛平,張氏的祖父、祖母一直住在老家,未隨子進京。郭謹晏入職翰林院前,得了一個月的假期,可以回家祭祖。

郭謹晏在老家已無親人,他今後的仕途全賴岳家的幫襯,因此陪妻子回了宛平。

郭氏夫妻的馬車來到張府門外,郭謹晏先跳下馬車,然後將妻子扶了下來。

郭謹晏一臉柔情地看著愛妻,體貼道:“慢著些,坐了這麽久的車,腿都麻了,小心摔跤。”

張氏見丈夫這般在意自己,心裏格外甜蜜,只是家中奴仆們都在左右,她不禁臉上一紅,害羞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快去見過祖父、父母。”

郭謹晏微微一笑,握著妻子的手去了後堂。

夫妻二人給張家老太爺、老太太磕了頭。二老看郭謹晏生的芝蘭玉樹,與孫女感情甚篤,心中甚慰,笑得合不攏嘴。

郭謹晏進了翰林院,當上了庶吉士,在外界看來他前途一片光明。但他心裏清楚,一輩子不曾出頭的庶吉士並不少見,不少人止步於七品官銜。

郭謹晏深韻為官之道,又為人謹慎,因此不敢張狂。送妻子回內院休息後,他便前往縣衙拜見本縣的縣令。

周訥請了胡教諭、王昀昆、黃舉人、張端,以及孫秀才作陪。眾人在縣衙擺了個小宴,為郭謹晏接風。

初夏時分,湖中的荷花盛開,正是賞荷的好時候。黃舉人家境富裕,在湖邊的芙蓉樓定了個鄰水的大包間,還請了幾個歌姬、娘子作陪,邀請眾人晚上去賞荷飲酒。

周訥想到裘智有密奏之權,忍不住眼角抽搐了幾下,忙婉拒了。

雖然周訥覺得皇上沒有閑情逸致管官員的私生活,何況自己又不是去堂子,也不留宿,不犯律條,不過畢竟瓜田李下,容易讓人誤會。他本身也不喜風月,沒必要羊肉沒吃到,還惹得一身騷。

張端潔身自好,認識王三兩以前,從不去煙花之地。但他並非一味地清高,朋友之間聚會,若只請清倌作陪,他並不會拒絕參加。

現在他滿心滿眼只有王三兩一人,聽黃舉人說請了姑娘來彈琴唱曲,哪怕是清倌也不願去了,於是推脫家中有事,無法參加。

黃舉人聽說周訥不去,正覺得少了一人不夠熱鬧呢,又聽張端拒絕,臉立刻耷拉了下來。

他不敢強迫縣令,還不敢強迫一個秀才嗎。黃舉人不滿道:“張兄一個光棍,家裏能有什麽事。莫非是看不起小弟,故意找借口不去?”

王昀昆看著張端的表情,以為他是擔心惹上麻煩,於是勸道:“今晚請的都是清倌,而且我和胡教諭都會去,黃舉人做東,又有新科進士作陪。裘縣丞再鐵面無私,也不會與咱們為難。”

王昀昆來了三四天,已經搞清楚了縣內的基本情況。裘智主管本縣刑名,官員狎妓在他的管理範圍內。

周訥聽了王昀昆的話,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心中暗道:那你是真不了解裘智,他可是有靠山的,連榮國公的後人都沒放眼裏。

郭謹晏聽王昀昆提起裘智,不覺眉心一動,略一思忖,問道:“聽說裘大人是上屆榜眼,不知是否有幸請來赴宴。”

王昀昆和郭謹晏初來乍到,和裘智不熟,其他幾位都是縣裏老人,知道裘智的性取向。何況他家那個陳安樂一向看裘智看得緊,要是能他到場才有鬼呢。再者人家是皇帝的寵臣,誰敢硬請。

幾人面面相覷,最後胡教諭幹笑了幾聲,道:“裘縣丞身體不好,一直養病,很難請到他。”

王昀昆赴任當天見了裘智一面,看他形容清瘦,一臉病容,還聽他提起每天都要服藥,並未懷疑胡教諭說的是推托之詞。

郭謹晏聽後心中暗暗惋惜,裘智可是上屆恩科的風雲人物,他們這一榜的進士幾乎都聽過他的大名。郭謹晏自是希望與他結識,討教一二。不說同裘智一樣簡在帝心,讓當今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胡教諭、王昀昆、黃舉人和孫秀才四人,又勸了張端半天。張端禁不住眾人的勸說,只能應下晚上的飯局。

他怕三兩知道了不高興,離開縣衙後便去了描香閣,和三兩報備。

三兩聽說張端晚上去芙蓉樓赴宴,微微一笑道:“這不是巧了,今晚黃舉人也請了我去。”

張端回家休息片刻,換了身衣裳,騎了馬去了芙蓉樓。

芙蓉樓內只有跑堂的夥計,一個丫鬟也沒有。黃舉人怕夥計們笨手笨腳伺候不好,他又財大氣粗,不光請了描香閣的姑娘作陪,連閣裏的丫鬟都請來了七八個。

小丫鬟看客人到了,先將張端引進次間稍坐,又端了洗手水,服侍他洗手。

張端見洗手盆裏飄著五顏六色細長的花瓣,香氣芬芳馥郁,不由深吸一口氣,問道:“這是什麽花,這麽香。”

小丫鬟笑笑道:“就是普通的幹花,用香料熏過,才會有這樣的香氣。”

黃舉人定的包間是一間面闊五間的屋子,正中為明間,東西兩側各有一稍間和一次間。從明間的後門出去,經過一條蜿蜒的走廊,就能來到水榭,可以在亭中賞荷用餐。

胡訓導和王昀昆直到星月高懸才抵達芙蓉樓。眾人先在西稍間裏小坐了片刻,品茶聊天,然後才移步到水榭用餐。

黃舉人中午喝了不少的酒,酒勁尚未消散,晚上又喝了幾杯,更加酒氣沖頭。他拽了一個叫蘊香的女子,讓她坐在自己的膝上,手腳不老實地摸來摸去。

孫秀才則和一個名叫十七娘的女子眉來眼去。

張端看到此情此景,還有什麽不明白,清倌人哪有這般行事的。他臉色大變,結結巴巴質問黃舉人:“你不是說都是清倌嗎?”

黃舉人哈哈一笑,捏了捏蘊香的臉,道:“有幾個姑娘今晚有事不能來了,換了別人來。”

張端一聽便知這是黃舉人的借口,舉人老爺定下的人,誰敢輕易毀約。他一向守身如玉,看到黃舉人那色欲熏心的樣,不覺頭大。

他對王三兩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出去和自己說說話。王三兩的思緒卻漂浮在別處,全然沒有註意到張端的示意。

張端又輕咳了一聲,王三兩依舊神游天外,不曾回神。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對幾人抱拳道:“失陪了,我去屋裏休息一下。”

張端暗恨黃舉人哄騙自己,也不打算給他留面子了,直接離席。他若早知道今晚有紅倌參加,說什麽都不會來。

郭謹晏並非好色之人,看陪坐在周圍的鶯鶯燕燕,打扮得分外妖嬈,不禁皺眉,不悅道:“我跟張兄去別處坐坐。”

胡教諭、王昀昆以及孫秀才自詡風流才子,私底下沒少踏足煙花柳巷。今日黃舉人做東,他們焉有不享受之理。胡教諭和王昀昆有官職在身,不敢放肆,只叫了清倌人來陪。

黃舉人正在興頭上,顧不上旁人,頭也不擡一下,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離席。

小丫鬟知道郭謹晏是今年的新科進士,黃舉人今日設宴就是為了款待他。

見張端和郭謹晏離開座位,小丫鬟忙去找了芙蓉樓的夥計,讓他們另外準備一桌酒宴,給倆人送去。反正黃舉人有的是錢,不在乎這一桌子席面,難道還要餓著二人不成。

夥計很快將酒菜送到前廳,屋裏只剩郭謹晏一人,張端已不知去向。

夥計知道郭謹晏是新科進士,又是縣裏張老太爺家的乘龍快婿,打了個千,堆笑道:“見過文曲星老爺。您的名頭小人在宛平都聽說了,才高八鬥,文章又是這個。”

夥計說著伸出了大拇指,比劃了一下。

夥計雖然沒讀過書,但在芙蓉樓裏做了好幾年,學了不少的吉祥話,如今像連珠炮一樣滔滔不絕地說出來,聽得郭謹晏心花怒放。

他從懷中摸出了五錢銀子,拋給夥計,笑道:“賞你的。”

夥計喜笑顏開,連忙謝過,磕了一個頭就退了下去。

王昀昆雖有色心,但畢竟是官身,而且初來乍到,與在場眾人並不熟悉,不清楚他們的秉性。萬一被人捏住了把柄,要挾自己,又是樁麻煩事。

他喝了幾杯酒,感到酒意上湧,笑著對眾人道:“剛才多喝了幾杯,有些頭暈,我進屋稍作休息。”說罷,起身離席,也去了前廳。

過了半晌,王昀昆回到水榭,見眾女子衣衫單薄,一個個明媚妖嬈,好似天仙下凡,看得他百爪撓心。

胡教諭看王昀昆這麽久才回來,色瞇瞇一笑,暧昧問道:"王兄去哪高樂了?"

王昀昆微微一怔,隨即道:"方才喝多了,胃有些不舒服,又覺得頭暈,就躺著瞇了一小會兒。"

王昀昆聽耳邊傳來媚笑之聲,怕自己把持不住,立刻揮退了紅倌人,然後提議作詩。

描香閣裏的清倌精通文墨,如今新科進士在場,更想一顯身手。聽了王昀昆的提議,立即紛紛附和。

黃舉人早已酩酊大醉,聽到提議作詩,稍稍清醒了一些,傻笑幾聲,高聲道:“郭大人呢,他是進士,學富五車,一定寫得很好!好得很!”

一旁的小丫鬟聽了,便去包間請了郭謹晏過來。

胡教諭環顧四周,含糊不清地問道:“孫秀才去哪了?他人呢?”

眾人聽他說話舌頭有些打結,就知他已經喝多了。

幾人之中,胡教諭官職最高,就算喝醉了,眾人也不好越過他,依舊由他出題。

胡教諭微一沈吟,大著舌頭道:“不如就以荷花為題,賦詩一首。”此言一出,眾人莫不拍手稱好。

酒宴持續到深夜,已是宵禁時分,眾人索性在芙蓉樓住下。黃舉人喝得爛醉如泥,走不動道了,蘊香扶他去西稍間休息。

天色尚未破曉,芙蓉樓的夥計們早早起床,收拾昨晚客人留下來的狼藉。

一個夥計站在二樓的露臺上,他拍拍身邊的同伴,指著湖面好奇地問道:“你看,那是什麽?”

同伴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提起燈籠,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往湖面望去。朦朧的晨霧中,一個模糊的身影似乎在水面上輕輕飄動。

同伴嚇得臉色煞白,燈籠瞬間脫手,發出驚恐的尖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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