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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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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來人

眾人來到王老鬼家,家中空無一人,裘智的臉色不免有些難看起來。

郝捕頭脫口而出:“難道他在外邊送水呢?”

上次王老鬼為了賣水,在縣丞衙裏大喊大叫,以及自殘的印象太過深刻了。眾人第一反應和郝捕頭一樣,王老鬼在外賣水。

裘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王老鬼剛殺了親生兒子,他再喜歡送水,也不能這時候去吧?”

“王老鬼心裏素質得多強大,多喜歡送水啊。”金佑謙也覺得不太可能,否定了郝捕頭的猜測。

趙捕快指著角落,高聲道:“他的板車在這呢。”

郝捕頭臉色驟變,哆哆嗦嗦道:“不會跑了吧。”

王老鬼吃飯的家夥在院裏,人卻不見蹤影,郝捕頭合理地懷疑王老鬼跑路了。他手裏十一條人命,真讓他給跑了,估計自己這捕快就幹到頭了。

朱永賢看了手下人一眼,正準備命他們去追,突然聽裘智問道:“之前你說他欠過債,他的債主是誰你記得嗎,住在哪?”

郝捕頭磕巴都不打一下,道:“是李四姐和王四姐兩姐妹,就在城西。”

裘智命郝捕頭帶路,眾人朝城西趕去。街上人群熙攘,不便策馬狂奔,於是郝捕頭便命兩名快腳衙役先行過去。

裘智問道:“這倆姐妹什麽來歷,是表姐妹嗎?”

郝捕頭娓娓道來二人的身份:“李四姐、王四姐原是咱們縣燕翔班的姑娘,後來贖了身,做起放債錢的生意了。”

裘智冷笑道:“是放私債,還是印子錢。”

前幾日裘智聽郝捕頭提起王老鬼因欠錢被打板子,只當是正常民間借貸,根本沒和高利貸聯系到一起。畢竟,哪個高利貸膽子那麽大,敢鬧到公堂上去。

如今線索串到一起,裘智自然想通了其中的關鍵。王老鬼是當年借的必然是印子錢,他還不上錢,債主把孩子抓走賣了抵債。

郝捕頭本來想蒙混過關,沒想到裘智這麽聰明,一下猜中了姐妹倆的真實身份。他心中一凜,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裘智沈下臉,淡淡道:“往日沒出事,由著你們胡鬧,如今出了事,這倆人誰也保不住。”

裘智一向明白“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要想在宛平縣做好這一任,對上得把周訥伺候妥帖了,對下也不能太嚴苛。他們這些捕快每年只有十二兩銀子的俸祿,勉強維持一家的生計,肯定會想辦法掙一些灰色收入,比如給高利貸當保護傘。

這群人都是縣裏的老人,關系盤根錯節,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裘智要仰仗他們幹活,很多事睜一眼閉一眼過去了,但今日牽扯進了命案,那就得秉公執法了。

裘智無奈嘆了口氣,沒想來了不到半年,不僅周訥對自己印象極差,今天又把下面人給得罪了。

裘智暗暗思索,衙裏快班一共有十九人,除了陳快總,還剩十八人,分作兩班。張、郝兩個捕頭屬於一個大團隊,但在利益上存在著沖突。如果一個團夥抱上了郝捕頭的大腿,肯定不會再去抱張捕頭的了。

郝捕頭對王老鬼欠錢的如此清楚,八成和那姐倆私下有勾結。當年王老鬼被打板子的事,更和郝捕頭脫不了關系。

裘智拍拍金佑謙的肩,低聲道:“你回衙門看看,如果張捕頭在,讓他帶著手下,去四姐那抓人。如果他不在,你帶著衙役們去。”

金佑謙心念一轉,就明白了裘智的意思,道:“放心吧,我盡快過來。”說完,就往縣丞衙去了。

朱永賢聽裘智命金佑謙回縣丞衙搬兵,忙悄聲道:“要不我讓人把王府護衛司的都叫來。”

裘智眉頭微蹙,道:“用不上這麽大陣仗。”

到了李、王二人院外,裘智看見兩名捕快押著五花大綁的王老鬼出來了。

一人稟告道:“老爺,王老鬼剛要行兇就被我倆按下了,這是他的兇器。”

裘智看看捕快手裏的小刀,讚道:“不錯,辛苦了,給他帶回去。”

王老鬼雖被捆得極為嚴實,但仍在不停地掙紮,滿臉兇相,口中不斷地大叫:“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捕快趕忙給王老鬼嘴裏塞了塊布,將他帶走了。

裘智看了郝捕頭一眼,揚揚下巴,道:“進去拿人吧,還等什麽呢。”

郝捕頭的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心跳急促,臉色發青,喉嚨發緊。這些年他從李、王二人這裏收了不少的好處,若是把倆姐妹抓了,牽扯出自己該如何是好。

郝捕頭穩住心神,強笑道:“老爺,兩姐妹放貸不假,不過和兇殺案無關,沒必要抓她們啊。”

王老鬼鬧出那麽大的動靜,自己帶著一隊人馬在外,街上亂哄哄的,居然李、王二人家中都無人出門查看。裘智推測郝捕頭派來的那倆人不僅是為了抓王老鬼,也和她倆通風報信了,因此二人不敢露面。

縣丞衙在城西,距離姐妹二人的住處不遠,裘智正想著要不讓朱永賢的人出手,張捕頭就帶人來了。

裘智見了援兵,懶得再和郝捕頭廢話,直接對張捕頭道:“把裏面的人都抓了,先把賬本帶回去,其餘的再慢慢查封。”

金佑謙打馬來到裘智面前,緊張地咽了下唾液,道:“京裏來人了,把楊田給帶來了。”

金佑謙的聲音有些發顫,裘智沒有在意,自顧自道:“案子都破了,才送來。算了,給他錄個口供,當補強證據吧。”說完又隨口問道:“來的人是誰啊。”

金佑謙神色古怪道:“是皇城司提舉。”

裘智和朱永賢對視一眼,二人眼中均是喜色,異口同聲道:“老李。”

皇城司共有四名提舉,其中兩人老邁,輕易不會離京,一人與裘智豪無交情,是以裘智和朱永賢立刻猜到,來人定是李堯彪。

李堯彪家有世襲的爵位,哥哥李堯虎是聖上的伴讀,他自小同朱永賢認識,關系還算不錯。

順天府下轄京城以及周邊二十縣,皇城司負責京畿治安,以及刺探情報,類似明朝的錦衣衛。最高官職為指揮使,雖然只有正三品,與順天府尹同級,卻是皇帝親信,現在的指揮使正是李堯虎。

金佑謙見裘智和朱永賢認識皇城司的人,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了地。皇城司不受三司管轄,可以直接逮捕官員並將其投入詔獄。獄中各種各樣的酷刑,聽說沒有人能熬過一天的。金佑謙一想到這些,就覺得毛骨悚然。

裘智估計張捕頭這邊一時半會完不了,自己沒必要一直盯著,便和朱永賢回了縣丞衙。

門子一見裘智,趕忙沖上來,結結巴巴道:“老爺,有人。。在三堂等您呢。”

皇城司名頭不小,南北百姓聞名色變。

裘智安慰道:“沒事,他是我京中舊友,人還不錯。”

裘智來到三堂,一眼就看到了李堯彪。他身穿一襲大紅織金飛魚袍,悠閑地坐在椅子上,二郎腿囂張地翹起,背後站立著四名提點。

齊攥典同何典史戰戰兢兢地陪坐在一旁,斜簽著身子,根本不敢坐穩。

二人看到裘智,就像看到了救苦救難的菩薩一樣,起身飛奔過來,語帶哭腔地叫了聲:“老爺。”

裘智對二人揮揮手道:“辛苦你們了,先下去吧。”二人如得大赦,頭也不回地立刻跑了。

李堯彪見到朱永賢,“嗖”的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沖朱永賢行四拜禮,口稱:“王爺。”

朱永賢在宛平縣的身份是富家子弟,生怕李堯彪這大禮被衙裏的人看到,把自己馬甲給弄掉了。

朱永賢忙擡手道:“得了,你我不用這麽客套,我在這都用的是化名。”

李堯彪和朱永賢一起長大,自然知道他的化名,從善如流流道:“樂安賢弟,許久不見了。”

裘智奇道:“你怎麽來了?”

李堯彪瞪了裘智一眼,氣哼哼道:“好你個若愚,離京四五個月了,連封書信都沒有。如今需要幫忙了,才想起我來。”

裘智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羞愧道:“對不住,對不住。我這特別忙,一時顧不上。”

裘智如果沒有案子的話並不是很忙,只是他和朱永賢剛剛同居,倆人好的蜜裏調油,顧不上和京中舊友聯絡了。

李堯彪使勁地拍拍裘智的肩,好像在報覆他把自己忘到腦後:“你顧不上,只能我來看你了。京裏最近沒什麽事,聽說你找楊田這小子,我特意請了假,給你送過來。”

裘智心想:糊弄鬼呢,你們那請假有多難,我不知道嗎。

皇城司裏都是聖上的嫡系人馬,尤其是李堯彪這種高官,就算請假也不能離京。不過他不願說,裘智自是不會逼問。

裘智轉而問道:“楊田人呢?”

李堯彪指指角落道:“不就在那窩著呢?”

裘智順著李堯彪的手看去,這才看到一個男子蜷縮在角落裏,看樣子像是受到了驚嚇。

裘智不敢置信的看著李堯彪,問道:“你對他用刑了?”

李堯彪忙搖頭,大聲喊冤:“天地良心,我連他頭發絲都沒碰過。”

裘智狐疑道:“那他怎麽嚇成這樣了?”

李堯彪嘿嘿一笑,心虛道:“我想你不是要問案嗎,怕他不老實,先把他帶去皇城司的詔獄逛了一圈。”

裘智氣結,頓足道:“那地方是好人能看的嗎?你們那手段誰看了不害怕啊。”

白承奉雖沒在皇城司幹過,但他是殿前司出來的,殿前司衙門裏也有一座詔獄,刑訊手段不亞於皇城司。

白承奉聽了裘智的話,心理暗暗吐槽:不不不,您太過謙了。就您手撕人臉這一樁,殿前司裏沒人能幹,還是您更讓人害怕。

人家辛辛苦苦把楊田親自送到宛平,裘智不好對李堯彪甩臉子,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走到楊田身前,準備把他扶起來。

楊田這兩天被皇城司嚇得魂不附體,渾身軟的像一攤爛泥,裘智費了半天的勁都沒能給他扶起來。

朱永賢剛要去幫忙,李堯彪回頭看了四名提舉一眼,喝道:“還不上去幫忙,哪有讓老爺自己動手的。”

裘智吩咐四人:“給他擡去招房裏。”隨即,對李堯彪拱手道:“有勞你了,不辭辛苦地將人送來。你稍坐片刻,我先去問話。”

裘智來到招房,先命廣聞去給楊田請個大夫,然後找來李霄,交代道:“兩件事,第一,去萬寧寺詢問裏面的僧人,王老鬼以前逢年過節是否在寺裏推銷過他的水。第二件,去北門找守城的士兵,詢問王老鬼每次從萬寧寺打水回來的時間。這兩件都要他們簽字畫押,以作為證據。”

裘智話音剛落,就見兩名衙役,一個捧著一個包裹,另一個拿著幾件濕漉漉的衣服。

衙役道:“大人,果然在井裏找到了那一百兩銀子,還有好幾件衣裳。”

裘智擦測這些衣服可能是王老鬼殺人時穿的,上面會有血跡殘留。裘智吩咐道:“把衣服擰幹了晾起來,明日我再查看。”

李霄聽說衙裏來了皇城司的,正不知如何是好呢,聽到裘智派他出去問話,喜出望外,飛一樣地跑走了。

裘智找了秦書吏給楊田寫證詞。

路上李堯彪沒少教育楊田要有問必答,他如今嚇得瑟瑟發抖,但裘智問什麽,楊田連磕巴都不敢打一下立刻作答,生怕自己說晚了,給拉去皇城司。

裘智問完楊田的基本信息,直奔主題,問道:“周大年那個孩子,周小莊是怎麽個情況,你清楚嗎?”

裘智怕有誘供的嫌疑,因此問的極為含糊。若周小莊的身世真有問題,他這麽一說,楊田肯定會明白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楊田立即回道:“他不是周爺親生的。周爺和他媳婦成親五六年了,沒能生下一兒半女。後來周爺又娶了個小的,嫁過來三四年,也沒能懷上。周奶奶是個好人,不願讓女孩耽誤青春,陪了副嫁妝,嫁到了一戶富農家裏。”

裘智打斷道:“我沒在周大年的戶籍上看到他娶過姨娘啊。”

楊田怕裘智不信他說的,給他扔回皇城司的詔獄,馬上發毒誓道:“老爺,周爺真的有個妾,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有半句假話,死無全屍。”

裘智看他神色不似作偽,轉念一想,庶民禁制納妾,周大年想登記都不行。

裘智擺手道:“不用這麽嚴重,你繼續說吧。”

楊田一臉真誠的看著裘智,說道:“有一天周爺和奶奶從外面抱回來一個孩子,說是撿的,可我看他衣著幹凈,模樣長得好,分明就是買來的。自此周爺就看我百般不順眼,有一日說我偷了他家的錢,要打死我。”

楊田是周家的雇工人,裘智知道根據衛朝法律,如果周大年咬定楊田偷錢,他氣急動手致人死亡,不算故意殺人,無需償命,最多打一百棍,勞改三年。而且周大年要是肯孝敬衙裏的官員,沒準不會受任何刑罰。

楊田想到當初周大年狠毒的樣就心有餘悸,身體忍不住又抖了一下,接著道:“還是奶奶心善攔了下來,最後不知奶奶怎麽勸的周爺,沒幾天就把我趕走了。”

裘智追問道:“這孩子什麽時候抱回來的。”

楊田想了半天,掰著手指頭算道:“小人去京城五年了,周爺是五年半前給小人趕走的,這孩子來周家不到六年,五年多吧,具體記不清了。”

裘智又問道:“周二奶奶叫什麽,嫁給誰了?”

楊田仔細想了半天,道:“就知姓王,我平時都叫她王奶奶。後來嫁到了蘆田村,夫家姓黃,叫什麽不知道了。”

裘智道:“行了,你簽字畫押吧。你說的我們會和周家的舊鄰還有王氏核實。”

楊田斬釘截鐵道:“老爺您盡管去查,我有半個字不對,天打五雷轟。”

這時,廣聞請了大夫過來,裘智讓人帶著楊田先寅賓館住下,讓大夫給他好好看看,別嚇出個好歹來。

沒一會,張捕頭押著李、王二人,和一眾打手回來了,還帶了一箱子的賬本。李、王二人家的門上貼好了封條,其餘的下午再去查抄。

裘智命人將他們收押,然後把衙裏的人全部召集到了二堂前的院子裏,除了李宵在外邊問口供,連門子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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