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前妻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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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前妻04
深夜, 燃著明亮火焰的木堆裏劈啪地炸出火星子。樹洞外，無聲無息的白色濃霧再次填滿迷霧谷。
小狐貍已經躺倒睡著了。
原本還想裝兩下，默默靠近離胤, 在這孤寂的漫漫寒夜裏，給予他難得的溫暖。
然而實在是太冷，蘇阮想要倒在他身上的腦袋, 非常誠實地扭到另一個方向, 朝著與離胤相背的地方倒下去。不僅如此, 熟睡的小狐貍還不斷往前挪動，蜷縮起雙腿，下意識遠離後面那塊大冰碴子。
離胤偏頭看過去。
火光仿佛融化了他凝結冰霜的眉眼，濃密纖長的雪白睫毛輕顫, 瞧著女人在睡夢裏還不忘往前挪, 他難得地露出一點笑。
離胤離她遠了些, 又往火堆裏添了些木柴，周身的寒氣, 在熊熊的熾火面前, 卻沒有任何減輕的跡象。
血液仿佛被冷凍凝固住，身體裏流動的靈氣都有些許滯澀。
離胤能夠感覺到肢體的僵硬，他靜靜靠著凝結冰霜的樹幹, 控制寒氣不再溢散。
離胤是個孤兒。
據說當年師父將他從野外撿回來時, 他尚在繈褓之中，妖毒侵體，原本烏黑的頭發褪成雪白，也就是如今這副樣子。
中毒已深, 即便解了毒，體內卻還存有一股冰寒的力量, 平日裏都是被靈氣壓制著。
方才救下秦師弟妻子的剎那，他也不知為何，或許是出於愧疚與自責，這股力量竟失控地迸發而出，將毒藤蔓妖直接殺死。
毒藤蔓妖在迷霧谷中赫赫有名，它能通過無數藤蔓，在迷霧裏悄無聲息地捕捉隱匿的妖物，不斷增強自身的靈力。
它行蹤不定，也並不懼怕普通的靈火，是迷霧谷妖物最懼怕的大妖之一。
離胤微微闔眸，仔細思索。
倘若換成平時鬥法，他即便能殺死毒藤蔓妖，也要耗費一番功夫。尤其還要保護秦師弟的妻子，負傷再所難免。
但在剛剛那一刻，那股冰寒力量被釋放出來，輕而易舉便將毒藤蔓妖殺死。
離胤還記得，在初初修煉時，他難以控制，偶然釋放出這股力量，被整整凍了一天一夜。
師父發現後，告誡他這是當初妖毒留在他體內，轉化後的冰寒氣息，絕不可再輕易動用。
離胤也一直謹遵師命，直到今日，那股被鎮壓的冰寒之氣被再次釋放。
他低頭捏了捏略顯僵硬的手指，除了冷了些，並沒有多少不適感。
初初修煉時無法控制。
或許，如今，可以試試掌握它。
*
翌日，濃霧再度籠罩整個迷霧谷。
小狐貍蜷縮著身體，裹著離胤的外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樹洞裏沒有寒氣時，又悄悄往離胤那邊挪了挪。
閉著眼的離胤自然發現了她的小動作，唇角翹起極淺的弧度。在蘇阮即將挪到他身側時，男人掀開密密的雪色眼簾，偏頭看過去。
被當場抓包的小狐貍，慢吞吞地坐起來，先發制人道：“師兄偷偷離我好遠。”
離胤：“昨夜你冷。”
“是嗎？”蘇阮露出一點狐疑的神色，隨即理直氣壯道，“那師兄也不能離我很遠，要是我被妖怪抓走怎麽辦？”
離胤知道她有被妖怪抓走的陰影，垂眸嗯了聲：“是我考慮不周。”
小狐貍又往他身邊挪了挪，撩起清亮勾人的狐貍眼，語調輕快道：“沒關系，我原諒師兄啦。”
她沖面前離胤張開雙手：“師兄，抱我。”
女人的嗓音綿軟，是很明顯的親近撒嬌語氣。
離胤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或者說，她可以這樣說，但對象不該是他。
她是秦師弟的妻子。
他只是他夫君的師兄。
他們二人，嚴格來說，非親非故。
不過這是昨晚答應她的事，離胤也沒有再說什麽，伸手將女人橫抱起來，徑自走出樹洞。
女人還穿著他的外袍，被寬袖覆蓋的兩條胳膊繞過他的脖子，踏入濃霧中時，她似乎很害怕，扭頭栽進他懷裏。
此處距離出谷的位置不算遠，離胤腳下的速度加快，加上他周身的靈氣震懾，藏在迷霧裏的妖物不敢靠近。
二人很順利地在迷霧中穿行。
與此同時，回到江南小鎮，卻並未找到蘇阮的秦九昭，與接連等待多日，心急如焚的陸清雪正雙雙站在迷霧谷的入口。
秦九昭離去的期間，陸清雪又陸續給他玉簡傳訊，在她的催促下，秦九昭面目青白，失魂落魄地回了宗門。
前方大霧彌漫，秦九昭修習的熾陽功法，能夠燃燒面前古怪的迷霧。
陸清雪看他略顯滄桑的臉，不覆往日俊美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嫌棄，嘴上還在敷衍地安慰他：“等救出大師兄，我們一起替你尋蘇阮。有大師兄在，肯定能找到蘇阮的。”
秦九昭並沒有被安慰到，此刻他腦子裏亂糟糟的，連日來遍尋不到蘇阮的蹤跡，讓他多了數不清的懊惱與後悔。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她會選擇失蹤，就不會給她那份休書了。
秦九昭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尋了短見，心裏是後知後覺地害怕。
在師姐的溫聲催促下，秦九昭摒退腦海裏多餘的想法，擡起雙手，如烈日般耀眼的橙紅靈氣，自他掌中而出。源源不斷的橙紅靈氣，將前方的白色濃霧融化。
現在的秦九昭，只能寄希望於救出大師兄，再問問大師兄沒有辦法，替他找到蘇阮。
正當秦九昭將前方的白霧融成足以容納兩人進入的空間，陸清雪剛打算踏進去，沒有迷霧遮擋地一路前行時，前方隱約出現了人影。
那道人影前進速度極快，等到了近前，離胤的身形也愈發清晰。
陸清雪激動地想要叫出大師兄，卻在發現他懷裏抱著一個女人時，就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鴨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離胤抱著蘇阮，穿過迷霧。
在山谷入口發現秦九昭和陸清雪時，他還有些驚訝。
緊緊埋在他胸膛的小狐貍，沒有察覺到霧氣的微涼濕潤後，腦袋在他懷裏拱了拱，悄悄探出了頭。
看清離胤懷中女人的樣貌後，陸清雪和秦九昭的神色都僵硬了。
陸清雪的臉色很難看，想要沖過去將蘇阮給扒拉下來。
秦九昭則是腦子混亂至極，完全不知道蘇阮怎麽會跟大師兄在一起。
女人探頭出來時，原本還是懵懂好奇的神色，看見陸清雪的那一刻，就像是被嚇到一樣，神情怯怯的，囁嚅著說：“陸師姐，你不要誤會，我和師兄沒有什麽，他只是不想耽擱出谷的行程，才這樣抱著我的……”
說話的同時，蘇阮的那雙手臂，還緊緊纏在離胤的脖子上。
陸清雪氣得眼睛都紅了。
秦九昭從那種混亂的思緒裏脫離出來，看到蘇阮與離胤如今的親密姿勢，那張青白的滄桑面容很快便黑成鍋底。
他收了靈氣，匆匆走過去。
“多謝師兄，在迷霧谷中護我妻子周全。此等恩情，他日必將償還。”說話間，秦九昭向他伸出手，想要將蘇阮給接過來。
抱著蘇阮的離胤頓了頓。
他密密的雪色眼睫低著，隨後便將懷裏的女人送了出去。
小狐貍倒也沒有閃躲，也沒有反駁秦九昭口中的妻子，從一個男人落至另一個男人的懷裏時，她扭頭瞧向渣前夫，眼裏流露出些許嫌棄之色。
原文裏不是說意氣風發的俊美少年郎嗎？
就這？
黑眼圈，青胡茬，嘴唇泛白，幹裂起皮，一張臉慘白慘白的，像個青面獠牙的惡鬼。
瞥見她嫌棄的眼神時，秦九昭有些不可置信。
他以為自己是眼花了，再去看時，女人已經低著眼睫，乖巧地靠在他懷裏。
她身上，還穿著離胤的雪白外袍。
秦九昭抱著她的手立時緊了緊，也不管剛剛是不是看錯了，只匆匆跟離胤與陸清雪告別，抱著蘇阮，迅速趕回師門。
站在原地的離胤望著二人離去的身影，等到二人完全消失在視線裏，他才淡淡地收回目光。
落在身側的手指輕蜷，似乎還沾染著女人身上幽微的香氣。
離胤覺得很奇怪。
在剛剛送出秦師弟的妻子時，他的心裏突然升起一點不舍，似乎並不想松手。
這不應該。
秦師弟是她的夫君。
將她送回他的夫君身邊，理所應當。
離胤將這點微妙的情緒壓下，正打算離開時，旁邊一直默默註視他神情的陸清雪，忍不住出聲道：“大師兄，你，你怎麽會和蘇阮在一起？”
初次聽見她的名字，離胤也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只神色淡淡地說了句：“她救了我。”
也不再管陸清雪是何表情，離胤很快便離開此地，回到師門養傷。
逍遙仙門中，弟子的住所位置，全憑修為決定。
仙門弟子裏，又分為正式弟子與雜役。
正式弟子可以住進接近後山的院落，位置越是靠近後山，靈氣就越濃郁。
雜役則是修煉天賦很低的外門弟子，他們需要擔負起仙門中各種瑣事，以求得正式弟子或是管事指點仙術，偶爾還能跟隨正式弟子去尋機緣，謀取一飛沖天的可能。
離胤的住處，是最靠近後山的那一棟院子，四周靜寂。而秦九昭的院子，則處於最中間，與周圍的院落，擁擠在一起。
秦九昭沈著臉，將蘇阮抱回去後，第一時間讓她脫掉身上那件外袍。
小狐貍說：“我不脫。”
除了陸清雪的事，蘇阮極少會違逆他的意願，秦九昭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你穿大師兄的衣服像什麽樣子？你……”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蘇阮冷冷打斷：“怎麽不像樣子？男未婚女未嫁，我穿大師兄的衣服，那又怎麽樣呢？”
大概是被“女未嫁”這幾個字給氣到了，秦九昭在房內躑躅不停，最後看向攏著松散外袍的女子，說道：“休書之事，的確是我考慮不周。”
“你……你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
“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師姐那邊，你若還是介意，我會少去一些的。”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仿佛是垂憐蘇阮，施以對她的恩賜那樣。
小狐貍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無恥的男人，微微的震驚之後，她慢條斯理地拉開外袍，露出裏面碎裂的衣衫，在秦九昭難以置信的眼神中，將離胤那件雪白外袍完整地脫下來。
“我知道，你們這些做仙人的都看不起我，想要休妻便休了妻。”
“可是我在知曉大師兄有性命之危時，便決定進入迷霧谷救他。大師兄是我救的，為此我還中了赤蝮蛇毒。”
“什麽？！”秦九昭都顧不得其他，急切道，“你中了赤蝮蛇毒？”
蘇阮嗯了聲，語氣平淡道：“是大師兄救了我。”
“大師兄還答應我，他會替我尋解毒藥草。你不用擔心我攪了你與陸師姐的好事，等我的蛇毒解了，就會回家。”
秦九昭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蘇阮身中需要交.合的赤蝮蛇毒，藏起來的破碎衣服，穿著大師兄的外袍，以及出谷時，她被大師兄抱在懷裏的親密姿態，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向他昭示——
蘇阮與離胤之間，行了夫妻之事。
分明已經將蘇阮給休了，但秦九昭還是像妻子在外面偷了人般，氣得咬牙切齒，看著她平靜的神色，恨不得將她的血肉都給咬下來。
“你……你明明可以不去的，你為何要去？”秦九昭氣極地質問。
蘇阮古怪地看著他：“陸師姐的事，你不是回回都去嗎？就那樣重要，回回都比得過大師兄的生死之危？”
她也是很簡單的疑問，聽在秦九昭耳朵裏，卻顯出幾分陰陽怪氣。
他面色覆雜：“你還在怪我？”
“沒有呢。”小狐貍展露出笑顏，“你我夫妻情分已盡，只希望你能看在我往日真心待你的份上，不要阻礙我解蛇毒，留我一條性命。”
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秦九昭神情愕然，難以置信道：“在你心裏，我就是如此惡毒之人？”
“我沒有那樣說。”蘇阮平靜道，“秦九昭，我累了。你可以出去嗎？我想休息了。”
自成親以來，幾乎事事都順從秦九昭的蘇阮，第一次將他給趕出了門。
秦九昭站在門外，看著面前緊閉的兩扇房門，臉上的驚愕之色還未褪去。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發現蘇阮當真沒有讓他進去的跡象，便也與她置氣，拂袖離開。
同大師兄做出那樣的不恥之事，他還沒有責問她，她倒是跟他耍弄脾氣了。
秦九昭越想越生氣，一邊與蘇阮置氣，一邊去找尋解赤蝮蛇毒藥草的地方。
對於蘇阮的那些冷待與氣話，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只覺得蘇阮還在生他與陸師姐的氣，等到這段時間的氣消了，就會主動同他重修舊好。
畢竟，以前她再怎麽吵怎麽鬧，最後還是會向他服軟。
這回是他沖動給了休書，才讓她失去理智，做出獨自前往迷霧谷，救大師兄的事。
至於蘇阮跟大師兄的那樁錯事，秦九昭忍了又忍，最後決定不再與蘇阮計較。
事出有因，大師兄也是為了救他的妻子，不得已而為之。
秦九昭單方面原諒了蘇阮，也沒有去提這件事，開始早出晚歸，想要替她解決蛇毒的事情。
因為解毒藥草極其罕有，他忙著翻閱有關赤蝮蛇的典籍，尋找更多的解毒之法，為此就連陸清雪給他的玉簡傳訊，秦九昭都屢屢推辭掉。
最後還是陸清雪在一次玉簡傳訊裏，哽咽流淚地說想見他，秦九昭方才猶豫許久，看向一直對他緊閉的房門，眉眼間蓄起怒氣，他扔下書，決定去與師姐見上一面。
而此時的房間裏，並非只有蘇阮一人。
離胤與她相對而坐，替她輸送靈氣。
因為當日的鎮妖靈符，是用他的靈血所寫，也只能吸收他的靈氣，所以離胤需日日趁夜過來，輸送靈氣，替她壓制蛇毒的發作。
“多謝師兄。”
又一次靈氣輸送結束，小狐貍拉下卷起的袖口，跟他道了聲謝。
蘇阮沒有聽見秦九昭方才在院裏與陸清雪交談的聲音，離胤卻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沒有去過問旁人的夫妻之事，只是向她輕輕頷首：“再過三日，待我傷勢痊愈，就同秦師弟說明情況，我們三人一同去北邊的落月森林，那裏或許會有解毒的藥草。”
小狐貍點點頭，取出廚房裏準備的一盒桃花酥，推到他面前：“我沒有什麽能報答師兄的。這是小廚房新研制的糕點，師兄帶回去嘗嘗味道吧。”
離胤只取了兩塊，包在油紙裏，便趁夜離去。
小狐貍拉下支起窗戶的撐桿，又回頭吃了兩塊桃花酥，喝了點荔枝茶，簡單洗漱後，就去床上歇息了。
至於再次聽完師姐傷心抱怨的秦九昭，因為想著蘇阮中的蛇毒，第一次生出些許不耐煩，語氣也跟著冷了：“師姐這樣喜歡大師兄，就該盡一切努力，讓大師兄接受你，而不是在我面前流淚。”
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太好，秦九昭聲音緩和道：“師姐，你是喜歡大師兄。眼淚，也該在他面前流。”
“你是嫌我煩了嗎？”陸清雪用帕子擦著眼下的淚，聲音愈顯柔弱，“大師兄向來不與人親近，我即便傷心，他也視若無睹。這麽多年，我還是見他第一次抱著女子。”
提及這個話題，秦九昭更加煩了。
想到蘇阮與大師兄之間的事，他簡直如鯁在喉。
他隨口道：“師姐，你別多想，那只是事出有因。”
陸清雪低泣：“是何原因？”
“蘇阮當時中了蛇毒，無法行走，所以大師兄才不得不抱著她。”
“是赤蝮蛇毒？”陸清雪捏著帕子，淚眼盈盈地驚訝道。
秦九昭硬著頭皮點頭。
“那樣能化蛇的淫毒，是秦師弟及時替她緩解毒素的嗎？”
秦九昭又應了聲，咬牙將離胤所做的事給承認下來：“當時回去還算及時，所以勉強壓制住了。”
“赤蝮蛇毒會頻繁發作。”陸清雪了然道，“怪不得秦師弟這些時日總是很忙。”
秦九昭漲紅了臉。
他突然想到蘇阮這幾日總不見他，也不知道她身體的毒素如何了。
心裏記掛著蘇阮隨時可能發作的蛇毒，秦九昭沒有再耽擱，匆匆與陸清雪告別，趕回住處。
試探出自己想要的結果，陸清雪也沒有再攔他。
是因為她剛中蛇毒，才得來的擁抱。
總歸不是大師兄喜歡蘇阮就好。
*
距離後山最近的院子，離胤帶著那兩塊用油紙包著的桃花酥回去，靜靜地坐在暗室裏修煉養傷。
這幾日，他在不耽誤養傷的情況下，試圖掌控體內那股冰寒之氣，如今已小有成效。
通過冰寒之氣所凝結的靈冰，威力遠遠勝於普通的靈冰，像當日瞬間凍結住毒藤蔓妖的本體，輕易便將它滅殺。
離胤坐在原地，再度修煉了一番體內的冰寒之氣，等到暗室四壁都凝結成了一層雪白的冰霜時，他才終於停下。
離胤已經逐漸適應了寒冷，此時坐在黑暗密閉的室內，只著單薄外衣，神色也一如往常。
修煉結束，他下意識地拿起旁邊的油紙包，剝開油紙，取出一塊桃花形狀的粉色酥點。
酥點已經冷了，離胤輕咬一口，慢條斯理地將它吃完。
他其實並不餓，只是突然想吃。
等他將另一塊酥點也吃完時，離胤站起身，緩緩走出了暗室。
離胤不太愛吃甜食，口中卻還似留著偏甜的酥點味道。他一路走出院落，不知不覺就靠近了秦九昭的住處。
他目視著秦九昭進了院子，不自覺釋放出神識輕掃過去，看清對方進了主屋，很久都沒有再出來。
離胤站在暗處，在茫茫深夜裏，吹了兩個時辰的冷風。
他覺得自己很不對勁。
他為何要來？
又為何要站在此處？
別人是夫妻，做再親密的事也是合乎情理。
但離胤知道，自秦師弟的妻子從迷霧谷回來後，便沒有再與他住在一起。
他避開仙門之人，屢屢深夜過去給她輸送靈氣，極為清楚秦九昭是宿在另一間房的。
——直到今夜之前。
離胤閉了閉眼，濃密的雪色睫毛輕顫，柔順的雪白長發披散在肩後，隨著他返身回去的途中，又輕輕垂下幾縷，落在身前。
月光披在他的身上，仿佛為他籠了一層月華，銀白色的光暈，映在他隨風飄散的雪白發絲上。
離胤孤身回到黑暗的屋子裏，躺在榻上，明明是連日來少有的休息，閉上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
腦海裏不自覺回想起迷霧谷時的畫面，那些當時他避之不及的，活色生香的畫面。
離胤會忍不住想，在秦九昭面前，她又會是什麽樣的？
她會抱著秦九昭，蹭著他的臉，去熱切地親他……
會撒嬌地喚他夫君。
或許，比之這些，還要更熱情些。
離胤想象不出來。
他不應該想的。
他為何要想？
強迫自己不去想的離胤，最後選擇摒除雜念去修煉，一直到天邊泛出魚肚白，他才結束了一夜的靜修。
離胤隨後睡了一個時辰，第一次選擇在白日裏去找蘇阮。
他想同她說，有秦九昭在身邊替她壓制毒素，自己便不必再去了。
這段時間，她可以留在仙門，讓秦九昭替她緩解毒素。他會獨自前往落月森林，尋找解蛇毒的藥草。
第一次白日登門，離胤在屋外輕輕敲了敲。
昨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狐貍，差點被鉆進來的狗東西摸黑咬了，她掙紮著起來，狠狠抽了他兩個大耳刮子，才勉強阻止秦九昭行不軌之事。
但秦九昭被打了，也依舊沒有離開，而是默默不語，安靜睡在她身側。
為了提防這狗東西突然犯病，小狐貍一整夜都沒怎麽睡好，現在迷迷糊糊地聽到敲門聲，以為又是秦九昭，都懶得再理他。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離胤以為蘇阮出了什麽事，也顧不得禮數，徑自推門進去。
屋裏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快步走到垂下半邊紫色輕紗的榻邊，看向趴睡在裏面的女子。
隔著前方半邊若隱若現的輕紗帷幔，可見裏面被褥淩亂，女子正抱著被角趴睡著，她穿著一件淺紅的紗衣，因睡姿不雅，肩頭的紗衣滑落，露出大片奶白色的肌膚。
下方薄透的紗衣裙擺也被蹭至腿彎，露出一雙纖細卻富有肉感的小腿。
右腳腳踝的位置，像被緊緊環住過那樣，被捏紅了一圈，泛著青色，格外顯眼。
鬼使神差的，離胤伸了手，帶著薄繭的修長手指，觸至腳踝肌膚，替她輕輕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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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燃著明亮火焰的木堆裏劈啪地炸出火星子。樹洞外，無聲無息的白色濃霧再次填滿迷霧谷。
小狐貍已經躺倒睡著了。
原本還想裝兩下，默默靠近離胤, 在這孤寂的漫漫寒夜裏，給予他難得的溫暖。
然而實在是太冷，蘇阮想要倒在他身上的腦袋, 非常誠實地扭到另一個方向, 朝著與離胤相背的地方倒下去。不僅如此, 熟睡的小狐貍還不斷往前挪動，蜷縮起雙腿，下意識遠離後面那塊大冰碴子。
離胤偏頭看過去。
火光仿佛融化了他凝結冰霜的眉眼，濃密纖長的雪白睫毛輕顫, 瞧著女人在睡夢裏還不忘往前挪, 他難得地露出一點笑。
離胤離她遠了些, 又往火堆裏添了些木柴，周身的寒氣, 在熊熊的熾火面前, 卻沒有任何減輕的跡象。
血液仿佛被冷凍凝固住，身體裏流動的靈氣都有些許滯澀。
離胤能夠感覺到肢體的僵硬，他靜靜靠著凝結冰霜的樹幹, 控制寒氣不再溢散。
離胤是個孤兒。
據說當年師父將他從野外撿回來時, 他尚在繈褓之中，妖毒侵體，原本烏黑的頭發褪成雪白，也就是如今這副樣子。
中毒已深, 即便解了毒，體內卻還存有一股冰寒的力量, 平日裏都是被靈氣壓制著。
方才救下秦師弟妻子的剎那，他也不知為何，或許是出於愧疚與自責，這股力量竟失控地迸發而出，將毒藤蔓妖直接殺死。
毒藤蔓妖在迷霧谷中赫赫有名，它能通過無數藤蔓，在迷霧裏悄無聲息地捕捉隱匿的妖物，不斷增強自身的靈力。
它行蹤不定，也並不懼怕普通的靈火，是迷霧谷妖物最懼怕的大妖之一。
離胤微微闔眸，仔細思索。
倘若換成平時鬥法，他即便能殺死毒藤蔓妖，也要耗費一番功夫。尤其還要保護秦師弟的妻子，負傷再所難免。
但在剛剛那一刻，那股冰寒力量被釋放出來，輕而易舉便將毒藤蔓妖殺死。
離胤還記得，在初初修煉時，他難以控制，偶然釋放出這股力量，被整整凍了一天一夜。
師父發現後，告誡他這是當初妖毒留在他體內，轉化後的冰寒氣息，絕不可再輕易動用。
離胤也一直謹遵師命，直到今日，那股被鎮壓的冰寒之氣被再次釋放。
他低頭捏了捏略顯僵硬的手指，除了冷了些，並沒有多少不適感。
初初修煉時無法控制。
或許，如今，可以試試掌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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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濃霧再度籠罩整個迷霧谷。
小狐貍蜷縮著身體，裹著離胤的外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樹洞裏沒有寒氣時，又悄悄往離胤那邊挪了挪。
閉著眼的離胤自然發現了她的小動作，唇角翹起極淺的弧度。在蘇阮即將挪到他身側時，男人掀開密密的雪色眼簾，偏頭看過去。
被當場抓包的小狐貍，慢吞吞地坐起來，先發制人道：“師兄偷偷離我好遠。”
離胤：“昨夜你冷。”
“是嗎？”蘇阮露出一點狐疑的神色，隨即理直氣壯道，“那師兄也不能離我很遠，要是我被妖怪抓走怎麽辦？”
離胤知道她有被妖怪抓走的陰影，垂眸嗯了聲：“是我考慮不周。”
小狐貍又往他身邊挪了挪，撩起清亮勾人的狐貍眼，語調輕快道：“沒關系，我原諒師兄啦。”
她沖面前離胤張開雙手：“師兄，抱我。”
女人的嗓音綿軟，是很明顯的親近撒嬌語氣。
離胤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或者說，她可以這樣說，但對象不該是他。
她是秦師弟的妻子。
他只是他夫君的師兄。
他們二人，嚴格來說，非親非故。
不過這是昨晚答應她的事，離胤也沒有再說什麽，伸手將女人橫抱起來，徑自走出樹洞。
女人還穿著他的外袍，被寬袖覆蓋的兩條胳膊繞過他的脖子，踏入濃霧中時，她似乎很害怕，扭頭栽進他懷裏。
此處距離出谷的位置不算遠，離胤腳下的速度加快，加上他周身的靈氣震懾，藏在迷霧裏的妖物不敢靠近。
二人很順利地在迷霧中穿行。
與此同時，回到江南小鎮，卻並未找到蘇阮的秦九昭，與接連等待多日，心急如焚的陸清雪正雙雙站在迷霧谷的入口。
秦九昭離去的期間，陸清雪又陸續給他玉簡傳訊，在她的催促下，秦九昭面目青白，失魂落魄地回了宗門。
前方大霧彌漫，秦九昭修習的熾陽功法，能夠燃燒面前古怪的迷霧。
陸清雪看他略顯滄桑的臉，不覆往日俊美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嫌棄，嘴上還在敷衍地安慰他：“等救出大師兄，我們一起替你尋蘇阮。有大師兄在，肯定能找到蘇阮的。”
秦九昭並沒有被安慰到，此刻他腦子裏亂糟糟的，連日來遍尋不到蘇阮的蹤跡，讓他多了數不清的懊惱與後悔。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她會選擇失蹤，就不會給她那份休書了。
秦九昭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尋了短見，心裏是後知後覺地害怕。
在師姐的溫聲催促下，秦九昭摒退腦海裏多餘的想法，擡起雙手，如烈日般耀眼的橙紅靈氣，自他掌中而出。源源不斷的橙紅靈氣，將前方的白色濃霧融化。
現在的秦九昭，只能寄希望於救出大師兄，再問問大師兄沒有辦法，替他找到蘇阮。
正當秦九昭將前方的白霧融成足以容納兩人進入的空間，陸清雪剛打算踏進去，沒有迷霧遮擋地一路前行時，前方隱約出現了人影。
那道人影前進速度極快，等到了近前，離胤的身形也愈發清晰。
陸清雪激動地想要叫出大師兄，卻在發現他懷裏抱著一個女人時，就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鴨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離胤抱著蘇阮，穿過迷霧。
在山谷入口發現秦九昭和陸清雪時，他還有些驚訝。
緊緊埋在他胸膛的小狐貍，沒有察覺到霧氣的微涼濕潤後，腦袋在他懷裏拱了拱，悄悄探出了頭。
看清離胤懷中女人的樣貌後，陸清雪和秦九昭的神色都僵硬了。
陸清雪的臉色很難看，想要沖過去將蘇阮給扒拉下來。
秦九昭則是腦子混亂至極，完全不知道蘇阮怎麽會跟大師兄在一起。
女人探頭出來時，原本還是懵懂好奇的神色，看見陸清雪的那一刻，就像是被嚇到一樣，神情怯怯的，囁嚅著說：“陸師姐，你不要誤會，我和師兄沒有什麽，他只是不想耽擱出谷的行程，才這樣抱著我的……”
說話的同時，蘇阮的那雙手臂，還緊緊纏在離胤的脖子上。
陸清雪氣得眼睛都紅了。
秦九昭從那種混亂的思緒裏脫離出來，看到蘇阮與離胤如今的親密姿勢，那張青白的滄桑面容很快便黑成鍋底。
他收了靈氣，匆匆走過去。
“多謝師兄，在迷霧谷中護我妻子周全。此等恩情，他日必將償還。”說話間，秦九昭向他伸出手，想要將蘇阮給接過來。
抱著蘇阮的離胤頓了頓。
他密密的雪色眼睫低著，隨後便將懷裏的女人送了出去。
小狐貍倒也沒有閃躲，也沒有反駁秦九昭口中的妻子，從一個男人落至另一個男人的懷裏時，她扭頭瞧向渣前夫，眼裏流露出些許嫌棄之色。
原文裏不是說意氣風發的俊美少年郎嗎？
就這？
黑眼圈，青胡茬，嘴唇泛白，幹裂起皮，一張臉慘白慘白的，像個青面獠牙的惡鬼。
瞥見她嫌棄的眼神時，秦九昭有些不可置信。
他以為自己是眼花了，再去看時，女人已經低著眼睫，乖巧地靠在他懷裏。
她身上，還穿著離胤的雪白外袍。
秦九昭抱著她的手立時緊了緊，也不管剛剛是不是看錯了，只匆匆跟離胤與陸清雪告別，抱著蘇阮，迅速趕回師門。
站在原地的離胤望著二人離去的身影，等到二人完全消失在視線裏，他才淡淡地收回目光。
落在身側的手指輕蜷，似乎還沾染著女人身上幽微的香氣。
離胤覺得很奇怪。
在剛剛送出秦師弟的妻子時，他的心裏突然升起一點不舍，似乎並不想松手。
這不應該。
秦師弟是她的夫君。
將她送回他的夫君身邊，理所應當。
離胤將這點微妙的情緒壓下，正打算離開時，旁邊一直默默註視他神情的陸清雪，忍不住出聲道：“大師兄，你，你怎麽會和蘇阮在一起？”
初次聽見她的名字，離胤也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只神色淡淡地說了句：“她救了我。”
也不再管陸清雪是何表情，離胤很快便離開此地，回到師門養傷。
逍遙仙門中，弟子的住所位置，全憑修為決定。
仙門弟子裏，又分為正式弟子與雜役。
正式弟子可以住進接近後山的院落，位置越是靠近後山，靈氣就越濃郁。
雜役則是修煉天賦很低的外門弟子，他們需要擔負起仙門中各種瑣事，以求得正式弟子或是管事指點仙術，偶爾還能跟隨正式弟子去尋機緣，謀取一飛沖天的可能。
離胤的住處，是最靠近後山的那一棟院子，四周靜寂。而秦九昭的院子，則處於最中間，與周圍的院落，擁擠在一起。
秦九昭沈著臉，將蘇阮抱回去後，第一時間讓她脫掉身上那件外袍。
小狐貍說：“我不脫。”
除了陸清雪的事，蘇阮極少會違逆他的意願，秦九昭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你穿大師兄的衣服像什麽樣子？你……”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蘇阮冷冷打斷：“怎麽不像樣子？男未婚女未嫁，我穿大師兄的衣服，那又怎麽樣呢？”
大概是被“女未嫁”這幾個字給氣到了，秦九昭在房內躑躅不停，最後看向攏著松散外袍的女子，說道：“休書之事，的確是我考慮不周。”
“你……你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
“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師姐那邊，你若還是介意，我會少去一些的。”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仿佛是垂憐蘇阮，施以對她的恩賜那樣。
小狐貍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無恥的男人，微微的震驚之後，她慢條斯理地拉開外袍，露出裏面碎裂的衣衫，在秦九昭難以置信的眼神中，將離胤那件雪白外袍完整地脫下來。
“我知道，你們這些做仙人的都看不起我，想要休妻便休了妻。”
“可是我在知曉大師兄有性命之危時，便決定進入迷霧谷救他。大師兄是我救的，為此我還中了赤蝮蛇毒。”
“什麽？！”秦九昭都顧不得其他，急切道，“你中了赤蝮蛇毒？”
蘇阮嗯了聲，語氣平淡道：“是大師兄救了我。”
“大師兄還答應我，他會替我尋解毒藥草。你不用擔心我攪了你與陸師姐的好事，等我的蛇毒解了，就會回家。”
秦九昭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蘇阮身中需要交.合的赤蝮蛇毒，藏起來的破碎衣服，穿著大師兄的外袍，以及出谷時，她被大師兄抱在懷裏的親密姿態，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向他昭示——
蘇阮與離胤之間，行了夫妻之事。
分明已經將蘇阮給休了，但秦九昭還是像妻子在外面偷了人般，氣得咬牙切齒，看著她平靜的神色，恨不得將她的血肉都給咬下來。
“你……你明明可以不去的，你為何要去？”秦九昭氣極地質問。
蘇阮古怪地看著他：“陸師姐的事，你不是回回都去嗎？就那樣重要，回回都比得過大師兄的生死之危？”
她也是很簡單的疑問，聽在秦九昭耳朵裏，卻顯出幾分陰陽怪氣。
他面色覆雜：“你還在怪我？”
“沒有呢。”小狐貍展露出笑顏，“你我夫妻情分已盡，只希望你能看在我往日真心待你的份上，不要阻礙我解蛇毒，留我一條性命。”
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秦九昭神情愕然，難以置信道：“在你心裏，我就是如此惡毒之人？”
“我沒有那樣說。”蘇阮平靜道，“秦九昭，我累了。你可以出去嗎？我想休息了。”
自成親以來，幾乎事事都順從秦九昭的蘇阮，第一次將他給趕出了門。
秦九昭站在門外，看著面前緊閉的兩扇房門，臉上的驚愕之色還未褪去。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發現蘇阮當真沒有讓他進去的跡象，便也與她置氣，拂袖離開。
同大師兄做出那樣的不恥之事，他還沒有責問她，她倒是跟他耍弄脾氣了。
秦九昭越想越生氣，一邊與蘇阮置氣，一邊去找尋解赤蝮蛇毒藥草的地方。
對於蘇阮的那些冷待與氣話，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只覺得蘇阮還在生他與陸師姐的氣，等到這段時間的氣消了，就會主動同他重修舊好。
畢竟，以前她再怎麽吵怎麽鬧，最後還是會向他服軟。
這回是他沖動給了休書，才讓她失去理智，做出獨自前往迷霧谷，救大師兄的事。
至於蘇阮跟大師兄的那樁錯事，秦九昭忍了又忍，最後決定不再與蘇阮計較。
事出有因，大師兄也是為了救他的妻子，不得已而為之。
秦九昭單方面原諒了蘇阮，也沒有去提這件事，開始早出晚歸，想要替她解決蛇毒的事情。
因為解毒藥草極其罕有，他忙著翻閱有關赤蝮蛇的典籍，尋找更多的解毒之法，為此就連陸清雪給他的玉簡傳訊，秦九昭都屢屢推辭掉。
最後還是陸清雪在一次玉簡傳訊裏，哽咽流淚地說想見他，秦九昭方才猶豫許久，看向一直對他緊閉的房門，眉眼間蓄起怒氣，他扔下書，決定去與師姐見上一面。
而此時的房間裏，並非只有蘇阮一人。
離胤與她相對而坐，替她輸送靈氣。
因為當日的鎮妖靈符，是用他的靈血所寫，也只能吸收他的靈氣，所以離胤需日日趁夜過來，輸送靈氣，替她壓制蛇毒的發作。
“多謝師兄。”
又一次靈氣輸送結束，小狐貍拉下卷起的袖口，跟他道了聲謝。
蘇阮沒有聽見秦九昭方才在院裏與陸清雪交談的聲音，離胤卻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沒有去過問旁人的夫妻之事，只是向她輕輕頷首：“再過三日，待我傷勢痊愈，就同秦師弟說明情況，我們三人一同去北邊的落月森林，那裏或許會有解毒的藥草。”
小狐貍點點頭，取出廚房裏準備的一盒桃花酥，推到他面前：“我沒有什麽能報答師兄的。這是小廚房新研制的糕點，師兄帶回去嘗嘗味道吧。”
離胤只取了兩塊，包在油紙裏，便趁夜離去。
小狐貍拉下支起窗戶的撐桿，又回頭吃了兩塊桃花酥，喝了點荔枝茶，簡單洗漱後，就去床上歇息了。
至於再次聽完師姐傷心抱怨的秦九昭，因為想著蘇阮中的蛇毒，第一次生出些許不耐煩，語氣也跟著冷了：“師姐這樣喜歡大師兄，就該盡一切努力，讓大師兄接受你，而不是在我面前流淚。”
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太好，秦九昭聲音緩和道：“師姐，你是喜歡大師兄。眼淚，也該在他面前流。”
“你是嫌我煩了嗎？”陸清雪用帕子擦著眼下的淚，聲音愈顯柔弱，“大師兄向來不與人親近，我即便傷心，他也視若無睹。這麽多年，我還是見他第一次抱著女子。”
提及這個話題，秦九昭更加煩了。
想到蘇阮與大師兄之間的事，他簡直如鯁在喉。
他隨口道：“師姐，你別多想，那只是事出有因。”
陸清雪低泣：“是何原因？”
“蘇阮當時中了蛇毒，無法行走，所以大師兄才不得不抱著她。”
“是赤蝮蛇毒？”陸清雪捏著帕子，淚眼盈盈地驚訝道。
秦九昭硬著頭皮點頭。
“那樣能化蛇的淫毒，是秦師弟及時替她緩解毒素的嗎？”
秦九昭又應了聲，咬牙將離胤所做的事給承認下來：“當時回去還算及時，所以勉強壓制住了。”
“赤蝮蛇毒會頻繁發作。”陸清雪了然道，“怪不得秦師弟這些時日總是很忙。”
秦九昭漲紅了臉。
他突然想到蘇阮這幾日總不見他，也不知道她身體的毒素如何了。
心裏記掛著蘇阮隨時可能發作的蛇毒，秦九昭沒有再耽擱，匆匆與陸清雪告別，趕回住處。
試探出自己想要的結果，陸清雪也沒有再攔他。
是因為她剛中蛇毒，才得來的擁抱。
總歸不是大師兄喜歡蘇阮就好。
*
距離後山最近的院子，離胤帶著那兩塊用油紙包著的桃花酥回去，靜靜地坐在暗室裏修煉養傷。
這幾日，他在不耽誤養傷的情況下，試圖掌控體內那股冰寒之氣，如今已小有成效。
通過冰寒之氣所凝結的靈冰，威力遠遠勝於普通的靈冰，像當日瞬間凍結住毒藤蔓妖的本體，輕易便將它滅殺。
離胤坐在原地，再度修煉了一番體內的冰寒之氣，等到暗室四壁都凝結成了一層雪白的冰霜時，他才終於停下。
離胤已經逐漸適應了寒冷，此時坐在黑暗密閉的室內，只著單薄外衣，神色也一如往常。
修煉結束，他下意識地拿起旁邊的油紙包，剝開油紙，取出一塊桃花形狀的粉色酥點。
酥點已經冷了，離胤輕咬一口，慢條斯理地將它吃完。
他其實並不餓，只是突然想吃。
等他將另一塊酥點也吃完時，離胤站起身，緩緩走出了暗室。
離胤不太愛吃甜食，口中卻還似留著偏甜的酥點味道。他一路走出院落，不知不覺就靠近了秦九昭的住處。
他目視著秦九昭進了院子，不自覺釋放出神識輕掃過去，看清對方進了主屋，很久都沒有再出來。
離胤站在暗處，在茫茫深夜裏，吹了兩個時辰的冷風。
他覺得自己很不對勁。
他為何要來？
又為何要站在此處？
別人是夫妻，做再親密的事也是合乎情理。
但離胤知道，自秦師弟的妻子從迷霧谷回來後，便沒有再與他住在一起。
他避開仙門之人，屢屢深夜過去給她輸送靈氣，極為清楚秦九昭是宿在另一間房的。
——直到今夜之前。
離胤閉了閉眼，濃密的雪色睫毛輕顫，柔順的雪白長發披散在肩後，隨著他返身回去的途中，又輕輕垂下幾縷，落在身前。
月光披在他的身上，仿佛為他籠了一層月華，銀白色的光暈，映在他隨風飄散的雪白發絲上。
離胤孤身回到黑暗的屋子裏，躺在榻上，明明是連日來少有的休息，閉上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
腦海裏不自覺回想起迷霧谷時的畫面，那些當時他避之不及的，活色生香的畫面。
離胤會忍不住想，在秦九昭面前，她又會是什麽樣的？
她會抱著秦九昭，蹭著他的臉，去熱切地親他……
會撒嬌地喚他夫君。
或許，比之這些，還要更熱情些。
離胤想象不出來。
他不應該想的。
他為何要想？
強迫自己不去想的離胤，最後選擇摒除雜念去修煉，一直到天邊泛出魚肚白，他才結束了一夜的靜修。
離胤隨後睡了一個時辰，第一次選擇在白日裏去找蘇阮。
他想同她說，有秦九昭在身邊替她壓制毒素，自己便不必再去了。
這段時間，她可以留在仙門，讓秦九昭替她緩解毒素。他會獨自前往落月森林，尋找解蛇毒的藥草。
第一次白日登門，離胤在屋外輕輕敲了敲。
昨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狐貍，差點被鉆進來的狗東西摸黑咬了，她掙紮著起來，狠狠抽了他兩個大耳刮子，才勉強阻止秦九昭行不軌之事。
但秦九昭被打了，也依舊沒有離開，而是默默不語，安靜睡在她身側。
為了提防這狗東西突然犯病，小狐貍一整夜都沒怎麽睡好，現在迷迷糊糊地聽到敲門聲，以為又是秦九昭，都懶得再理他。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離胤以為蘇阮出了什麽事，也顧不得禮數，徑自推門進去。
屋裏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快步走到垂下半邊紫色輕紗的榻邊，看向趴睡在裏面的女子。
隔著前方半邊若隱若現的輕紗帷幔，可見裏面被褥淩亂，女子正抱著被角趴睡著，她穿著一件淺紅的紗衣，因睡姿不雅，肩頭的紗衣滑落，露出大片奶白色的肌膚。
下方薄透的紗衣裙擺也被蹭至腿彎，露出一雙纖細卻富有肉感的小腿。
右腳腳踝的位置，像被緊緊環住過那樣，被捏紅了一圈，泛著青色，格外顯眼。
鬼使神差的，離胤伸了手，帶著薄繭的修長手指，觸至腳踝肌膚，替她輕輕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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