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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下·28 麋鹿與星辰停止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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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下·28 麋鹿與星辰停止生長

李湯和李玦開始經常打電話,上次這樣,是李玦在大英當留子第二年的時候。李湯告訴李玦,任芳然得了產後抑郁。李玦大驚失色之前,李湯又說,不嚴重,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

任芳然生產時,李玦拜托他去輝州看看任芳然——只是看看,不用做任何事。但任芳然在病房裏哭著罵她老公全家,李湯聽到,惦念不下,出面說自己是李玦同學。

任芳然眼睛很毒,打眼一看就知道李湯的來頭,冷笑:“好嘛,風水輪流轉。”任芳然婆婆只覺得任芳然脾氣乖張,鬧到後面,管她去死。李湯讓任芳然看心理醫生,任芳然懨懨的,李湯說:“那我告訴李玦,讓他回來吧。他媽過得不好,他肯定也難受。”

打蛇打到七寸,任芳然說:“你和你媽一樣哦,好會拿捏。”李湯嘆氣:“你把她想得太厲害了。她只是軟弱。”

李湯起初只對李玦說,任芳然和家裏吵架,有時會不高興。至於雞飛狗跳婆婆上吊這些雜事,任芳然瞪著眼睛不許他告訴李玦。李湯說:“那你把自己照顧好一點嘛。”任芳然憑著一股勁兒,硬把自己拔出來了。

李玦聽完,無言半晌。李湯聽見那邊“嗶嗶啵啵”的響聲,問:“有人在放火?”

李玦說:“我在燒垃圾桶。”

李湯楞住。李玦那兩年過得也不好,有空時喜歡跟著房東家的teenager燒垃圾桶,和在雨天面色陰沈地走來走去。不道德也沒意思,但總比跟著室友飛葉子強。

李湯說:“那你註意安全。”

李玦笑聲輕飄飄,令人害怕。他說:“我成績很好的,閑著無聊,玩兒唄。”

但在國內的李玦從不會有“閑著無聊”的時候。李玦問李湯有沒有收到他買的貓玩具,李湯說:“嗯呢。弟弟很喜歡。”

然後警察就來了,李玦拉著快樂發癲的房東兒子拔腿就跑,電話在呼呼的風聲中掛斷。從那之後,李湯養成三不五時電話慰問李玦的習慣。李玦說,丟了錢包,不過別的還好。李玦也也會問他,家裏一切正常嗎,上大學什麽感覺,有沒有談戀愛。李湯說,都挺好的。

這樣的聯系大概維持了三個月,李玦決定搬走,因為室友撬了他的房門帶女朋友進去做愛,李玦感覺這實在有點離譜了,決定不再留下來折磨自己,李棟給了那麽多錢,該花就得花。李湯得知這個消息後很高興,他總覺得李玦每天都過得水深火熱。

後來李玦在異國的生活越來越如魚得水,假期忙著滿歐洲溜達。李湯也漸漸不再和他聯系了,兩個人幾年只見了兩三次面,都在過年。李棟現在和他的新家庭一起住,他們沒必要再待在一起敷衍老頭兒,只是泛泛地聊天。

那時李玦就常常給李湯送酒,各種牌子的英產威士忌,只被李湯當作是他的新愛好,比燒垃圾桶強。如今回首那段時光,心境全然不同。李湯說:“當時看了很多網上的消息,以為你在那邊真的只能吃‘仰望星空’。”

“早知道應該約你過去玩,我還能盡地主之誼。”可是為什麽沒約呢?為什麽偏偏就是沒有開口。

李湯蹲在李玦家裏,做教培朋友給的動畫外包。羅伯特在他四周逡巡。電話裏,李玦小聲跟他抱怨不熟的前隊友,談戀愛被大粉曝光,急急忙忙拉他們這些前同事賣過期隊友情。李湯問:“鄭刻城?”

“另一個,”李玦說,“你真的完全沒關註過我的工作啊。”

“太多人關註了,我怕擠不動。”李湯問,“晚上吃什麽?”

“我還不知道幾點能回去呢。”

“沒事,我先做著。”

掛了電話,李玦把放牛角面包的盤子向劉挪威的方向推推。劉挪威舉雙手投降:“我真的不知道啊,蕩月亮重組以後這些事我全跟你說了。”但他有一點很意外,“你竟然對蕩月亮知道那麽多,發單曲的時間記得比我還明白。”

李玦誠實地說:“因為我聰明,記性也好。”

“好吧,”劉挪威沒脾氣,“但我真沒發現李湯有什麽奇怪。我上大學的時候和他見面不多,等樂隊重組,他的性格已經是現在這樣了。”

“也這麽瘦了嗎?”

“我不知道!可能他只是在控制體重呢,像你一樣!”

“李湯為什麽想上節目?”

“他說到時候了,也收到了節目方的邀請。”劉挪威掏出手機,給他翻樂隊討論這事的聊天記錄。李玦盯著日期出神,那時候他還沒確認要參加節目,但已經在和節目方拉鋸了。

“你到底在想什麽啊……”劉挪威有點崩潰了,“我還要趕著去找份工呢!”

“對不起,”李玦道歉,“我只是覺得李湯有點奇怪。他不高興。”

“原來你也這麽覺得。”

“嗯?”

劉挪威說:“十年前他就不高興啊。我和他在一起跟老師學吉他,那時候他就慣著周圍關系好的所有人,然後一個人從天臺往底下看。”

李玦去留學,原來的蕩月亮解散,高三的壓力,零零總總的事情加起來,用現在網上流行的話來說,李湯變得更“淡”了。

“我答應重新和李湯搞樂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覺得,樂隊組起來李湯的心情說不定會好點兒。但後來發現,這人可能就這樣了。”

李玦半夜兩點半才回到家,好在第二天不用太早上工。李湯給他開門,笑笑的:“大明星回來啦。”好像等了很久似的,但明明他們最近的每一天,幾乎都沒有斷過微信聊天。

應該不是李玦的錯覺,從某一天起,李湯變得有些“黏人”。茶幾上沏了玉米須茶,李湯在廚房裏熱飯,歌單隨機播放,正唱到親愛的人親密的愛人。

借用一個很土的形容,李玦感覺自己像在做夢。李湯甚至提出,客房外面的樹上有鳥窩,每天四點半開始叫,他不想再睡那個房間了。李湯語氣真誠而困擾,沒人忍心質疑他說這話的立場。

關掉燈,兩人像合葬一樣平躺在一起。李湯問:“我可以抱著你嗎?”

“……可以啊。”

李湯翻過身,從胸前攬住他。時間太晚,實在不適合做了。李玦特別想和李湯說些什麽,可在這樣的懷抱中,他像被施了法,大腦中一片混沌。

半夢半醒間,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天晚上,王抒荷和李棟在冷戰。他和李湯都睡不著,不約而同到陽臺上去,發現對方也在,忍不住笑了。

十六歲的李湯笑瞇瞇:“你不睡覺,難道等人給你講睡前故事嗎?”

“是啊。被你發現了,派你給我講。”

他隨口一說,以為李湯會開玩笑糊弄過去,但李湯真的開始講:“好吧,我想想——從前有一個小公主生病了,她告訴國王,如果能得到月亮,她的病就會好。”

國王很愛小公主,立刻找來總理大臣、宮廷魔法師還有宮廷數學家,解決這個問題。

可是總理大臣說:“月亮遠在三萬五千裏外,比公主的房間還大,而且用熔化的銅做成的。”

宮廷魔法師說:“它有十五萬裏遠,用綠起司做的,是皇宮的整整兩倍大。”

宮廷數學家說:“月亮離我們有三十萬裏,又圓又平像個錢幣,有半個王國大,還被粘在天上,不可能有人能拿下它。”

李玦說:“胡說八道。”

李湯讚許地點頭:“小公主也這麽覺得。夜深後,宮廷小醜來安慰沮喪的小公主。小醜問她,親愛的小公主呀,月亮到底是什麽樣的呢?”

公主簡單地思考了一會兒,告訴他:“月亮是金子做的,掛在窗外那棵矮樹的樹梢上。月亮比我的拇指指甲小一點,我伸出拇指,就把月亮擋住了。”

小醜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

上下眼皮打架,李湯的聲音逐漸縹緲起來。小醜口中的“這樣”,究竟是哪樣呢?

月光洶湧清澈,十年前和十年後的李玦抵禦不能,終於沈沈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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