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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上·20 如果就此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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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上·20 如果就此歸零

在夢的開頭,李湯站在一個遮陽傘下吃冰棍,他的面前有一座矮矮的樓,上面掛著藝培中心的招牌。

是媽媽帶他來到了這裏。剛才,他們在藝培中心的玻璃窗外,看房間裏的女老師笑著彈鋼琴。那個女老師好年輕好漂亮,眼睛的形狀像花瓣,好紅好紅的嘴唇。媽媽從來不塗那麽紅的唇膏。

媽媽說,如果這個女老師當初再勇敢一點,可能一切都不一樣了。媽媽一邊說著,眼眶變紅了。媽媽常常這麽哭,可是每次哭,李湯還是會很害怕。

媽媽說:“其實我好羨慕她。”

媽媽說:“湯湯,我們離開爸爸好不好?我們去自由自在的地方,每天都玩旋轉木馬。”

李湯害怕地說:“媽媽,我想回家。”

媽媽眼眶裏的淚就落下來。李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媽媽離開了藝培中心,李湯惶惶地追在她身後。他們在樓下賣冰棍的攤位,站了一會兒,媽媽又不哭了,還給李湯買了一個小布丁。媽媽說,她要上衛生間,讓李湯在這裏等她。

李湯一點一點地吃完了小布丁,咬著木棍吮吸裏面的甜味。直到一絲甜味兒也沒有了,媽媽還是沒回來。李湯好緊張,他離開冰棍攤走來走去,可是路上有汽車,到處都是陌生人。他走得很累,最後還是回到了冰棍攤。

他有點想哭,想大聲喊媽媽。可媽媽教導過他,這樣很不“體面”。太陽快要落下去了,李湯的腿很痛。這時,冰棍攤來了一個和他一般高的小男孩。小男孩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問:“你怎麽了?”

“我媽媽不見了,我猜她不要我了。”

“原來是這樣,沒關系,我爸從來都沒要過我。”小男孩有一雙和女老師很像的眼睛,一看就很有主意,“那你有認識的人在輝州嗎?”

“……有的。我爺爺在輝州,不過他住在山裏,”爺爺很兇但是很喜歡李湯,會給李湯打電話,“我能背出他的電話號碼。”

“那就好辦了,”小男孩信誓旦旦地說,“你有錢嗎?”

“啊……”李湯掏口袋,掏出一枚硬幣。小男孩理直氣壯地接過硬幣,找攤主買了兩根冰棍,自己都吃了。

“這是好處費。”吃完冰棍,小男孩借了攤主的電話讓李湯打,百無聊賴地陪他到晚上八點。爺爺出現,臉上的疤一下子嚇跑了小男孩。然後,爺爺就把李湯接走了。

在山裏的日子,李湯愛上了走來走去,他總想走到山的背面,可爺爺說山的背面還是山。直到山火過後,媽媽倉皇地趕過來,抱得他很疼,眼淚全部落在他的頭發和衣領上。媽媽一直在說對不起,說不該拋下他,說都怪媽媽太自私了。

李湯卻想,自己如果是山裏的樹就好了。如果媽媽不是生了一個小孩而是種了一棵樹,她就不需要總是流淚了吧。

李湯想不明白。他迷茫地想起,那天遇到的小男孩很聰明。如果是他,肯定一下子就能告訴李湯正確答案。話說回來,小男孩連著吃了兩根小布丁,他不會肚子痛嗎?

十年後李湯知道了,如果他問起,小男孩就會用不以為然的語氣說:“這算什麽。”

可能對於任玦來說,世界上有很多危險和討厭的事情,但是都不算什麽。沒有爹不算什麽,突然有爹了也不算什麽;被罵沒有什麽,罵回去就好;親媽騎在窗戶上尋死覓活沒什麽,勸下來就好;作為小三的孩子在別人家寄人籬下沒什麽,不是全無所獲就好。

任玦目標明確,從不懈怠,從不氣餒,擅長偽裝,主觀能動性超強——就像動畫片裏那些反派一樣,從來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攔住他們的腳步。

和李湯完全不同。原來完全不同,也是可以的。

在盛夏時分,任玦回到輝州,和任芳然見面。他們約在粵菜館,口味清淡,適合孕婦。任芳然懷孕後家裏人就不讓她化妝了,但她還是很堅持地塗了艷麗的唇膏。

任玦說:“過兩天新身份證下來,我就要姓李了。”

雌性激素把任芳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她給任玦夾了一個鳳爪:“訂下機票了嗎?”

“嗯,”任玦說,“八月中吧。”

任芳然充滿母性地長嘆一聲:“那沒剩幾天了。”她問,“這一年,很累吧?”

任玦說:“還好。畢竟是我自己選的。”

“是啊,我知道你早就想跑到外面去。從小你就不安分,像我年輕的時候。”任芳然自己不動筷子,任玦看出來,她有點惡心,就讓服務員把幾個葷菜的盤子都撤了,先打包。

任芳然說:“不管怎麽說,沒有白受苦。”

“嗯。”

“那為什麽還不高興呢?”

任玦一怔,無從躲避任芳然的目光。任玦說:“怎麽會,我心情好極了,這個月胖了兩斤半。”

他怎麽會不高興呢?他怎麽能允許自己不高興呢?

離開的時候,任玦說:“你保重好自己。”

“當然了,”任芳然手護在小腹前,“我現在幹什麽都可小心了,這小家夥可淘,外面稍有什麽動靜就不滿意,要踢我的肚子。你那時候省心多了,我還能跳舞呢。”

任芳然低下頭,仿佛真能看見那個孩子,目光柔情似水。

任玦說:“我是說,你保重好你自己的身體。如果那家人刁難你,你要打電話告訴我。”

任芳然咬住嘴唇,默了一瞬,笑:“不愧是我兒子哈。可是就算給你打電話,你難道還能從大英帝國飛到輝州嗎。”

“……”

“放心啦,你媽可是任芳然。任芳然能吃什麽虧啊。”

“哈哈,也是。”

任芳然手機屏幕亮起來,五六個未接來電。任芳然說:“不早了,回去吧。到那邊好好學習,給自己爭氣。”

“好。”

母子兩個在路口分別,臉上都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任玦打的車到了,上車前,他小聲問:“我們兩個都得償所願了。是麽。”

“是啊。”任芳然後退一步,沖他擺擺手,“所以快走吧。別辜負,要珍惜啊。”

任玦就這樣被車帶走了。任玦扭頭從後車窗往外看,任芳然那麽沒心沒肺的人,這次也毫不留戀地立刻轉身走了。她的腳步好快,為什麽要走那麽快呢?

又要當媽媽的人了。要註意安全啊。

任玦回到恒川。接下來的日子,他在家裏餵貓,彈吉他,唱歌,準備出國的東西。

貓不知道他要走,說了也不明白,每天照舊在沙發上跳來跳去,趴在他腿上睡覺。任玦說:“你對李湯好點吧,他很愛你的。”貓把自己抻得老長,伸一個懶腰,跳走盤在王抒荷的毯子上繼續睡。李湯愛貓,李湯也愛人,可是人和貓都有自己的主意。

王抒荷消失以後,李棟去找她。不知道兩個人達成了什麽協議,李棟繼續出長差去了,王抒荷也沒有回來。

李湯去找過那個戴眼鏡的程老師。程老師很冷淡地讓他不要管大人的事,李湯不為所動:“是我媽和你約好,要一起離開恒川的,是嗎?”

“你一個小孩懂什麽!”大學的校園人來人往,程老師煩躁地想要走開,又怕李湯突然發瘋,壓低聲音,“是你媽她一廂情願!”

“你一定答應了,不然她不會下定決心,”李湯說,“但是你反悔了,你一個人回來了。”

“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想著什麽私奔不私奔,你媽就是電影看多了,文藝病!”程老師幾乎咬牙切齒,“她可以不食人間煙火,可人是要生活的,我還有孩子!”

周圍人頻頻側目。李湯平靜地說:“你別激動。我只是想要個答案,沒打算做什麽。是我爸找你了嗎?”

程老師像個孬種一樣沈默了。

李湯說:“好吧。我知道了。謝謝。”

“她到底也沒回來,不是嗎?”面對李湯離開的背影,程老師忍不住說,“你媽根本不是想和我一起離開去什麽地方。她只是想從你們家逃走而已。”

“……”李湯說,“我知道。”我知道。

家裏只剩下李湯和任玦。天太熱,窗外的樹葉都被烤幹了。李湯每天都把空調打得很低,錯覺他們正住在冰島,也是這麽冷,也是這麽空空蕩蕩。

雖然只相處了短短兩個學期,還是有許多同學為任玦送上了祝福。夏季校服上各色馬克筆寫滿了簽名,劉娜娜簽字的時候差點哭了:“非走不可嗎。”

任玦笑著嘆氣:“已經決定好了呀。”

“怎麽變成這樣,一下子什麽都沒有了。”劉娜娜看著李湯,“你會和任玦經常聯系的吧,有什麽消息不要瞞著我們哦。”

李湯也笑笑:“我盡量。”

就是在任玦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李湯再次夢見了那片山林,奇怪的是,這次山上沒有著火。墨一樣濃稠的深綠色鋪天蓋地,李湯發現自己也變成了那深綠的一部分。沒有一只鳥,沒有一縷風。

只有近乎永恒的寂靜。

寂靜中,李湯聽見有斷斷續續的歌聲。李湯睜開眼睛,來到陽臺上,任玦在月亮下面唱歌。那首歌和任玦寫過的所有歌都不一樣,旋律簡單調子輕柔,像一篇用聲音編織出來的童話。那是任玦心中的李湯。

任玦唱了一遍又一遍,怎麽也不滿意。李湯沒有說話,聽了一遍又一遍。

任玦說:“這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你生日的那天沒能唱得了。我就想錄一版好點的出來給你,也不算失約。可惜狀態不好。”

他望著李湯,很想笑一下,可是沒有力氣。李湯平時臉上常掛著笑,可這時也只是回望他。

任玦說:“可是我盡力了。”

李湯說:“謝謝。”

“還有兩個小時我就得走了。時候太早,你不要去送我。”任玦說,“欠你太多人情了。”

李湯說:“好。”

啟明星出來的時候,任玦拖著行李箱出門,上了出租車。就像李湯生日那天清晨,王抒荷也是這樣出門,悄悄地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中。

真好,李湯如此有幸,見證大家都如願以償。

李湯站在門口。出租車絕塵而去之前,任玦搖下車窗,沖他簡單地招招手,他也對任玦招招手。這次,他們努力地微笑了。

就像你不喜歡我,我的心裏也從沒有過你。

如果一棵樹在無人的森林裏倒下,會有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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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到此結束,後天開始是下篇,接序章的時間線。這篇文是全文存稿,bug很多,但是我很喜歡。更新至今,我體感應該有三四位善良的讀者老師追更,老師們的評論有些不回覆只是因為社恐,我內心非常感謝老師們(嗚嗚,向老師們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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