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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01 通過轉動一顆清脆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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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01 通過轉動一顆清脆的星

任芳然將在秋天舉辦婚禮,此時正和未婚夫進行婚前旅行,給任玦的最後一句囑托,是讓他把家裏煤氣關了。

“嗯嗯。然後呢?”

“然後?”視頻通話中,任芳然笑眼彎彎,神采飛揚得像個少女,“然後就去找你的富貴親爹,過光明的未來呀。”

任玦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小三的私生子。任玦三歲識字五歲背詩,七歲上小學,已經學會在被人喊沒爹野種時泰然一笑:“有爹很了不起嗎?那我可以當你第二個爹,不客氣。”

說完,在挨打前背著書包一口氣跑回家,深吸一口氣才敢開門。對任玦來說,門裏的任芳然像薛定諤的貓,貓生死難料,任芳然的心情也陰晴不定。高興時,任芳然會抱住他吻他的眼睛,說他是自己借精生子得來的優質寶寶;歇斯底裏的時候,任芳然騎在窗框上,流著眼淚說任玦如果真聰明,就該有點眼色別當拖油瓶,早早死在她肚子裏才省事。

任玦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活著對還是死了好,只好抱著猶疑的態度,且先謹慎地過著。直到十六歲這年,任芳然開了一瓶酒同他幹杯,宣布自己大徹大悟,即將擇一良人進入婚姻殿堂。對方家世清白資產頗豐,對任芳然一心一意,只要求她幹幹凈凈地進門,別帶不該帶的尾巴,怕影響感情。

“正好,李棟前陣子聯系我,說想把你接回去。”還沒喝多少,任芳然就醉眼迷離起來,她有一雙很含情的桃花眼,任玦隨她,“我知道你煩我,以後咱娘兒倆一拍兩散,對誰都好。”

任玦嘴唇有一下沒一下地嗑著酒杯,眨眨眼,做出一個恭順的樣子:“我怎麽會煩你。”

“跟你親媽就不用裝了。”任芳然嘆了一口氣,“小三兒子進門,你肯定怕受委屈。不過他家有錢,你總不至於什麽都撈不著。”

任玦起身,心平氣和地說:“我去給你盛湯。”

任芳然嘟嘟囔囔:“可能咱們命裏就註定要受他老李家的委屈。”

湯盛回來,任玦笑:“命都是人選的,是你沒選好。”

“什麽?”

任玦搖搖頭,奪過酒瓶:“喝點湯。”

從任芳然這些年怨天咒地的描述中,任玦大概勾勒出李棟家的情況:李棟很早就結了婚,自己做生意賺了大錢,老婆家境也殷實。任玦出生三個月後,李棟老婆也生下了一個兒子。逼李棟離婚不成,任芳然抱著任玦上醫院,決意打蛇打七寸,趁產婦還虛弱,和李棟一家魚死網破。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見李棟趴在病床旁呼呼大睡。李棟老婆抱著個嬰兒坐著,低頭捋李棟的頭發。溫馨恬然的氛圍,令任芳然感到十分可惡。

然而這時,李棟老婆忽然擡起頭,和任芳然對視,虛弱地微笑了一下。這一笑打得任芳然措手不及,懷中的任玦也哭了起來。任芳然只好狼狽地退到門外哄孩子,一下子洩氣了。

“那個女的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再忍下一個你又有什麽難的。”任芳然蠻不講理地編排道,“但她那個兒子就難說了,半大小子,火氣最旺。”

沒過幾天,加上親爹李棟的微信後,兩人談定任玦早已在準備的條件。閑談間任玦找他要家裏的照片:“我總得先認識一下家人呀。”

見任玦這麽積極,李棟很詫異也很高興,就發來全家福向他介紹:“這是我,這是你……阿姨,還有你弟,李湯。都很好相處的。”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全家福,標準得可以掛在照相館櫥窗裏。任玦嘴裏“嗯嗯”應著,立刻找朋友打聽到李湯消息。任玦人緣好是一方面,李湯這人也確實有名。李棟一家住隔壁恒川市,李湯上恒川一中,仗著家裏有錢,和學校的混混們搞小團體,平常不幹什麽正經事,還有些風風雨雨不好說的傳聞。

“這人有點摸不準,就是那種,”朋友皺著眉,很費勁地形容,“打架的時候他站最後,還會假惺惺地從中說和,動起手來又黑得很。”用後來的形容就是“閣下聽不懂大乘佛法,貧僧也略通一點拳腳”。

“懂了,”任玦客觀評價道,“有點裝。”

“是吧。”朋友撇撇嘴,“反正感覺不好。你怎麽突然打聽他?”

“他爸和我家有點關系,我下學期不是轉校嘛,”任玦流暢地說,“轉到恒川一中,要借住在他家。”

“哦……”朋友就拍他的肩膀,“舍不得你啊。”

“嗯嗯,”任玦皺著眉笑,“以後沒空教你吉他了,別太想我。”

“靠,說得好像你沒收費似的。”朋友笑罵,“一點虧不肯吃。自求多福吧。”

任玦將“自求多福”四字銘記於心,於一個晴朗的夏日午後,拖著行李敲響了李家的門。本來李棟說來接他,但眼見著要開學了,李棟一直在外地忙著。擇日不如撞日,任玦打了個招呼就自己來了。

給他開門的是李湯媽,王抒荷。饒是任玦也忍不住牙根一酸,作為小三的兒子就這麽直面正宮,即便提前做了心理準備,也還是感覺太刺激了。

但王抒荷和他媽截然相反,是那種一看就很和氣的女人,單眼皮,很白,看起來像一尊悲憫眾生的白石像。王抒荷看見他,臉上毫無異色,眉眼彎起來,親切地讓他進來:“哎呀,這麽熱的天氣。不是說好了?你到車站,我開車接你。”

“哈哈哈,天熱嘛,我就想著趕緊過來,”任玦接過遞來的水,喝一口,也笑意盈盈地說,“哪犯得著勞煩阿姨您再跑一趟。”

“太客氣了小玦,以後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麽拘著。累了嗎?你房間已經鋪好了,要不先休息一會兒?”

“沒事兒,”說著任玦卻張望起來,“我放下行李呢。”

任玦的房間不算太大,但是帶一個陽臺,采光很好,床單上有剛晾曬過的陽光味道。任玦放了東西,一回頭發現王抒荷還在門口看著他。

“真不用管我,”任玦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了,“您忙您的就成。”

“我能有什麽好忙的。”

“嗯……”任玦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李湯今天不在家嗎?”

“不用管他,整天亂跑,不懂事。”

王抒荷凝視著他的臉,那眼神明明是溫和的,卻因停留時間過長,仍然讓任玦的臉燒了起來。

於是這場溫吞的戰爭中,任玦率先投降。他耷拉下眉毛,聲音放低了:“剛才沒感覺,現在還真是有些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會兒,”王抒荷自然地後退一步,“餓了的話,我準備了吃的,冰箱裏拿就行。”王抒荷重覆了一遍,“都是一家人,別拘束。”

門被關上了。任玦把行李箱裏的東西一一歸置好,吉他靠在墻邊,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壓力球。

他拿不準王抒荷為什麽能如此大度,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李湯。李湯不在家,是知道任玦今天要來,心煩不想見他嗎?

壓力球被捏出透明的鼓包後輕輕安置在枕頭邊,任玦翻了一個身,不小心睡著了。再睜眼時滿頭滿身都是汗,他陷在夜色中,懵了一會兒。空調停了,燈也打不開。任玦心煩意亂地起身,猶豫了一下,推開門出去。

客廳也漆黑一片,任玦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來照去,照到沙發上坐著一個沈沈的人影。

任玦心臟小跳一下,膝蓋往前一磕,就聽碰倒了茶幾上的什麽東西:“嘶。”響聲清脆,鏡子就是這時候碎的。

手電筒光束晃來晃去,那人影站起來,無奈地說:“甭照了甭照了師傅,眼睛受不了。”

也不知道怎麽想的,任玦一下子關掉手電筒。兩個人重新陷入黑暗中。

“李湯?”

“嗯。”隨意地應了一聲。

“我叫任玦。”

“我知道。不改姓嗎?”

“商量說先不改,以後找合適的機會。”

“哦,沒關系,我隨便問問。”

“阿姨呢?”

“有事出門了。”

燈光倏然亮起,任玦第一次看清李湯的臉。李湯無可無不可地耷拉著眼皮。

“她今晚不回來,要給男朋友過生日。”

接著李湯走過來,隔著一地鏡子的碎片,站在了任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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