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誰見棠棣開（上）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誰見棠棣開（上）
【當初在宮宴上, 長公主指著那群聚在一起看花的貴女，要他為自己選一位王妃出來。第五靖散漫地瞇著眼睛移開目光，假裝自己沒有在看某個人。“就她吧, ”他飛快地擡手, “她們長得都差不多, 換身衣服我就認不出來是誰了。”直到那群貴女得到傳話散開，只有那個女孩留在原地, 他才敢擦擦汗濕的手心，慶幸長公主真的遂了他的意。】
【而直到很多年後，第五靖才意識到，當年她聽到了自己這句話。】
【如果不說這句話就好了。】
“照卿。”
“可已經來不及了。”
————————————
1.
“活著”的意思就是今天躺下的時候在喘氣，明天爬起來的時候也還在喘氣，第五靖人生的前十來年就是這樣在喘氣和喘氣之間度過的。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是個尷尬的雜種。他原本可以好好做個天孤人, 出生在皮帳子的爐火邊, 被帶著膻氣的皮子包裹著, 有幸成為哪個頭人的兒子, 有幾匹駿馬，一條好狗, 或者不走運點做了哪個奴隸的兒子, 在長成那年因為口角殺死頭人而被處死。
但他出離於這兩個命運之外, 古怪地活到這個年齡。
別宮的宮人們都知道先皇在巡駕至此時召幸了一個異域舞姬, 那個舞姬懷上了, 皇帝卻很不想認。她被留在這裏像一只動物一樣養起來, 若是生下公主, 就養大隨便配給當地說得過去的家族, 若是生下皇子……
生下皇子怎樣呢，上面沒有說, 其他人也不敢猜。
那個舞姬果然生下一位皇子，並沒過多久就因為生產環境的惡劣而死在蓐勞上。
那混血的孩子卻極命硬地活下來，給這裏所有人留下一個巨大的難題。
別宮中管事的人不敢不撫養他，怕哪天皇帝抽冷子想起來自己在這裏有個兒子，也不敢好好撫養他，怕他太聰明，把他們如何苛待他又如何苛待他母親說出來。
於是他們不給他衣服，也不教他說話，食物被丟到地上，像餵一頭動物一樣餵他。
北方很冷，說不定哪天他就跑出去凍死在雪裏，也說不定哪天就自己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藥死。到時候只說舞姬生了個半人半獸的東西，活到幾歲的時候自己死了，這也怪不得其他人。
如果沒有那些底層的宮人悄悄照拂他，他大概的確會在夭折在這個年紀。
第五靖已經不記得到底有幾個人悄悄地給他食物和熱水，把絮滿了草和碎布的舊衣蓋在他身上。她們撫摸著他的額頭，長了凍瘡的手指和脊背，每個人都絮絮地念著不同的名字。
那是她們的孩子，姊妹，兄弟，那些或許還活在世上，或許已經死去的人。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動物一樣的男孩，她們的親人短暫回魂在這幅小小的軀殼上。
他學會了一些詞，阿耶，阿娘，兄兄，阿姊，說出它們時他甚至不理解這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那些人喜歡，聽到這些詞就會抱著他哭泣，然後竭盡全力地給他帶來食物和衣服。
他也學會了另一些詞，那些被她們喃喃念著的名字，它們無形地刻在他身上，像刻了一座碑。
這動物一樣的孩子被養到七歲還是八歲，正好是冬天時，隨州的別宮內爆發了一場痢疾。大部分宮人病得爬不起來，沒有染病的那些躲在屋裏惶惶不可終日。
大概是三五日間，宮人之中流傳起一個說法，說是上面傳下來旨意，為了防止疫病擴散，別宮要整個封起來，什麽時候裏面已經沒有患病的活人，什麽時候才能再打開門。
這說法燎斷了所有人的神經，得到消息的宮人不管病不病，只要有一口氣能爬起來的，都倉皇收拾了東西逃命。
宮門被撞開，染病的守衛無力阻止逃跑的人群，沒染病的那些忙著渾水摸魚，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第五靖因為沒人給他送食物而餓了兩天，偷偷跑出去找吃的時候正好被這滾滾人群裹挾而出。
這小獸第一次沖出了囚禁它的籠子。
2.
剛剛離開別宮的日子，第五靖現在也講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好像記憶在那段時間發生了斷片。
他模糊地記得自己和動物爭食過，從半腐敗的羊肋骨間爬出來，穿在身上的衣服很快被荊棘撕碎，學過的話也變得模糊。
在他忘掉自己是個人之前，有人收留過他。
不止一個，但難說有幾個。那些人裏有天孤人也有漢人。有奴隸販子想把他騙去賣掉，他吃完了對方給的餅，咬斷捆住手的繩子跑進夜色。也有帳篷裏的牧民把他留下來，那些和善的面孔來來去去，沒有一個長久，但每個人都給他留下了點什麽。
獸的痕跡逐漸消弭，“我”開始清晰。
直到九歲，他才真有了落腳的地方。一次平朔軍賑濟邊民，幾個大一點的孩子想搶他發到手裏的食物，其中一個在打鬥中摸出了刀子。
平朔軍趕來驅離的時候那些大孩子已經逃走，只有他坐在滿地的血和衣服碎片裏，抓起地上散落的胡餅碎屑。那時帶隊的軍官饒有興趣看他吃完了這些碎渣渣，然後把他叫起來問他是誰家的孩子。
他不說話，用灰色的眼睛盯著眼前人。
有認識他的人替他解釋，說這是不知道哪裏跑來的野孩子，這幾年一直在附近流浪，可能是母狼叼走了哪個氈帳裏的孩子餵出來的。那軍官就一回頭，從隊伍裏喊出個年輕人來。
“鐘齊！”他說，“你把這小子拎回去洗刷洗刷！給他找點正經東西吃！”
那個年輕人把他帶回營裏，給他找了件衣服，沖了兩碗炒面。發現他會說一點話之後，好說歹說才問出來他還不到十歲。“你爺娘呢？”他又好氣又好樂地看這孩子用手抓糊糊吃，“慢點吃，再噎著你。”
第五靖直了直脖子，把糊糊咽下去。“娘，死了。”他說。
“你爺呢？”
那個孩子擡起頭，眼睛裏突然就露出兇光來。
“是個雜種。”他說。
也不知道鐘齊給他腦補了什麽經歷，總之第五靖就留在了營裏，他個子比一般孩子更高，能吃飽後躥得飛快，很快就能拿得動長武器了。
那個撿他回來的人先是把他塞進斥候營，又把他送進步卒去。“等到你攢夠三十個人頭，”鐘齊說，“你就能五天一吃肉了。”
日子挺有盼頭的，對那時候的第五靖來說是這樣。
但他沒等到五天一吃肉的日子，他等到了自己的姐姐。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公主望親自來了隨州，四匹純色黑毛馬拉的車駕在軍營外停下，從上面下來個梳男子發髻佩禮劍的女人。平朔軍上下看著這位天潢貴胄麻了爪，這地方太偏僻，軍營太粗糙，怎麽看都不該是她來的地方。
“我是來找我皇弟的。”她說。
啊？大家說。
“就那個。”她指指一遍在很努力地打綁腿的小野孩，後者翻了他一個白眼。
啊？？？大家說。
這裏面隨便抓一個出來都比他像是天家子吧！
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斜著眼睛看這位大了自己不少的姐姐。
“你要幹嘛？”他問。
“接你回京城，”她說，“你是我弟弟，是第五家的皇子。”
“我不回去。”他說，“你當我死外面了就行。”
那個女人聽完他的話，認真點點頭：“由不得你。”
他爬起來要跑，她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那只手一點不像是貴女的柔荑，它硬，結實，關節上稍微有點習武留下的繭子。
第五靖回頭就要咬她手，她伸腿一絆把他掀倒在地。他爬起來要撲她的時候她已經解了佩劍丟在地上，赤手過來一手抵住他額頭，一手抓住他脊背，把他又掀了個空後對著他肚子補了一拳。
第五靖絕對不是沒練過的，他不到十歲就能搶了刀子一個人打四五個十幾歲的孩子。
但這一天，他被自己姐姐結結實實打了一頓，打得爬不起來。
他鼻青臉腫地躺在地上，被第五望指揮著人捆著上藥。“你把我帶回去我也跑。”他啞聲啞氣地說，“有幾千裏，我就拿腿跑幾千裏。”
“好，”第五望說，“你跑吧，隨便你跑，你前腳跑了，我後腳就來隨州。和你親近的軍士我都記了名字，你一天不回來我就讓人殺一個，不僅殺，還在軍籍上記他們是逃兵。”
第五靖的呼吸驟然緊了，他齜著牙瞪她：“你不——”
“我可以。”她說，“我是公主，是天家子，我想幹什麽都可以。”
他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喘粗氣。“……我也是，”他說，“我不讓你這麽幹。”
第五望笑了，她解開捆著他的繩子，拍拍他的頭：“對，就是這樣。”
“如果你只是不知道哪裏來的野孩子，你不會遇到我，你身邊的人也不會被我威脅。只是因為你是第五家的孩子，所以你必須面對這一切。”
“父皇的身體每況愈下了，皇子中嫡與長並非一人，東宮之位遲遲不決。不論誰上位都會是一場腥風血雨，而你這條小狼崽子如果只是待在這裏，那遲早有一天會被勝利者翻出來，做一個無關緊要的斬草除根。”
那女人俯下身，聲音輕柔：“連同著你在平朔軍裏那些朋友。”
他打了個激靈，擡頭盯著她的眼睛：“你為什麽那麽好心幫我？”
“你錯了，天家子絕沒有什麽好心，”第五望直起身，“我有個同母的胞弟，是個殘疾，他進不了這場廝殺，卻要被這場廝殺拖累。為了他，更為了我自己，我要親自參與這一場鬥——”
——我缺幫手，小狼崽，你明白了嗎？
“來我身邊，幫我，直到你長成一個戰士。這世上任何惡意都能覆滅你與你的同道者，而你除了自己別無他人可求救。”
他仍舊低著頭，第五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現在告訴我，你叫什麽？”
“我不知道，”他含混地說，“他們沒教我說話，也不給我取名字，這裏的人就叫我野孩。”
她頷首，拔出佩劍，在地上刻了一個靖字。
“此前諸業，皆終於此，此後諸惡，皆憑君手定。”
“你就叫第五靖吧。”
3.
第五靖對第五望的觀感……有點別扭。
這人年紀大自己不少，做姐古怪，做媽不夠，偏偏她又當姐又當媽。
十二三歲的小孩正是主意大的時候，她管著管著他就煩了，總想找點機會給她搗亂。這人也不像是京中那些夫子一樣打手板罰站，她一卷袖子就過來和他打架。
他打不過她，被她按在地上錘了十來回，終於老實。
雖然被打，但他不煩她，回了京城之後他才知道世上居然有這樣一個古怪的，糜爛的，不可理喻的地方，這個地方養出來的人好像爛肉裏生出來的蛆，天下居然是被這群蹦蹦跳跳的蛆統治著的。
她冷漠，不很講道理，打人下手重，但他能感覺到她是人，是一個伸出手臂把他拉向身後，與這巨大腐肉對峙著的人。
從隨州離開時第五望派人找到了他媽的墳，天知道這群人怎麽找到的，那墳頭都平得沒有了。她重新找了口好棺材埋了她，給她立了碑。第五靖在墳前跪下，她站在他身後，聲音像是從高處落下來的。
“有朝一日你長成了，她的一切，就由你來護著。”
“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由你來護著。”
長風獵獵，碎草與塵土拂過他的頭發，緩慢地向著天際去。第五望把他拉起來的時候，他別扭了很久，終於還是說一聲謝謝。
她不壞，真不壞。
在京城第五靖見到了她那個殘疾的弟弟，面如白玉的小皇子還小他一些，還未完全長成的臉上帶著些病態的陰柔美貌。
他眼睛睜著，第五靖卻看不到瞳仁，好像兩輪白茫茫的月亮掉下來，把他的眼睛蓋住了。
“你是個瞎子？”第五靖脫口而出，後知後覺覺得自己好像口無遮攔了。男孩卻並不很在意。
“嗯嗯，”他說，“他們說，皇室裏有很多我這樣的人，但我活得最長。”
小狼崽在小瞎子身邊蹲下，抓抓頭發：“你姐不這樣啊。”
“望姊生下來的時候，腿不很好，但她把自己練好了。我的眼睛不好，練不好。”
小狼崽咂咂嘴：“那個死人爹的血不好，多虧我娘厲害，把我全乎生出來了。”
小瞎子抿著嘴，聽到這大逆不道的話也不反駁，就直樂，樂得像個小姑娘。第五靖一伸胳膊攬住他脖子：“好！前面且不論，後面就你阿兄我罩著你了！”
“誰要是欺負你，你只管喊兄，我肯定來救你！”
4.
秋雨急如金鼓，寒如刀劍。
第五翳寬袍大袖，手執一支玉笛走出來的時候，第五靖正在擦他的刀。
“你不用我護著你？”看他這副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青年還是擡頭問了一聲。
“兄護好望姊就好。”
第五靖回京第五年，上病篤。
與公主望同盟的二皇子第五稔即刻入宮侍疾，公主望通過母家葉氏糾集勢力調動金吾衛包圍皇宮，稱“保護陛下”。
不管皇帝究竟想傳位給誰，只要有葉家軍隊的支持，最終時刻陪在他身邊的只會是他的二兒子，而傳位口諭裏，提到的也只會是第五稔。
三皇子第五特的母家有兵權，如果他支持長皇子第五浱發動宮變，京中必有一場慘戰。公主望把佩劍交到第五靖手中，沈沈向下壓了壓。
“我會讓阿翳留在高處望風，阿翳只要不從高臺上下來，就是宮禁仍舊被圍。”
“你領兵前去挾住第五特，迫他母族不要動兵。”
“若翳不在臺上，便是事敗，你即刻向隨州撤離，不要回來。”
“若臺起黑煙，便是稔已繼位，大事已成——”
“——此事既成，我以隨州軍權與王位許你。”
十七歲的少年懸刀於腰側，灰色的雙眼在陰雲下熒熒如狼目，驟雨沖刷著跟隨他的二百私兵，身上烏甲沾著淋淋雨水，隱約有異獸鱗片一樣的光澤。
街巷被刀兵聲和咆哮聲充滿，這二百甲士沖散府前衛隊，刀光挾著血劃破夜幕。
第五靖踹開府門，進去把他那個異母兄弟架出來押到陣前，那位生下第五特的宮妃砸了四五個玉盞，最後還是傳出信物讓母家退兵。
秋雨漸歇，遠處高臺升起黑煙，宮中哭聲漸起，有宮人傳出消息——陛下薨了，傳位於二皇子第五稔。
他和望姊扶持的那個人贏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細細的雨幕中整條街道翻騰著癲狂。身邊親兵沖過來向第五靖報喜，他卻一聲不吭，望著雨幕外面的某個方向。
那裏有幾駕馬車，是不巧歸城正趕上宮變的城內官吏家眷。守在城門的金吾衛把上面人趕下來，又重新趕回車上。
“殿下？殿下？您在看什麽？”
灰眼睛的青年收回目光，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啊，什麽也沒有。”
雨幕另一側的車夫拉拽著馬頭，把馬車從道邊駛開，蜷縮在仆役傘下準備登車的少女擡起頭，望向灰色的雨幕。
就在那一瞬間，那裏好像有一個挺拔的影子，正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
雨把視線隔絕開了。
她眨眨眼睛，忘記了這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當初在宮宴上, 長公主指著那群聚在一起看花的貴女，要他為自己選一位王妃出來。第五靖散漫地瞇著眼睛移開目光，假裝自己沒有在看某個人。“就她吧, ”他飛快地擡手, “她們長得都差不多, 換身衣服我就認不出來是誰了。”直到那群貴女得到傳話散開，只有那個女孩留在原地, 他才敢擦擦汗濕的手心，慶幸長公主真的遂了他的意。】
【而直到很多年後，第五靖才意識到，當年她聽到了自己這句話。】
【如果不說這句話就好了。】
“照卿。”
“可已經來不及了。”
————————————
1.
“活著”的意思就是今天躺下的時候在喘氣，明天爬起來的時候也還在喘氣，第五靖人生的前十來年就是這樣在喘氣和喘氣之間度過的。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是個尷尬的雜種。他原本可以好好做個天孤人, 出生在皮帳子的爐火邊, 被帶著膻氣的皮子包裹著, 有幸成為哪個頭人的兒子, 有幾匹駿馬，一條好狗, 或者不走運點做了哪個奴隸的兒子, 在長成那年因為口角殺死頭人而被處死。
但他出離於這兩個命運之外, 古怪地活到這個年齡。
別宮的宮人們都知道先皇在巡駕至此時召幸了一個異域舞姬, 那個舞姬懷上了, 皇帝卻很不想認。她被留在這裏像一只動物一樣養起來, 若是生下公主, 就養大隨便配給當地說得過去的家族, 若是生下皇子……
生下皇子怎樣呢，上面沒有說, 其他人也不敢猜。
那個舞姬果然生下一位皇子，並沒過多久就因為生產環境的惡劣而死在蓐勞上。
那混血的孩子卻極命硬地活下來，給這裏所有人留下一個巨大的難題。
別宮中管事的人不敢不撫養他，怕哪天皇帝抽冷子想起來自己在這裏有個兒子，也不敢好好撫養他，怕他太聰明，把他們如何苛待他又如何苛待他母親說出來。
於是他們不給他衣服，也不教他說話，食物被丟到地上，像餵一頭動物一樣餵他。
北方很冷，說不定哪天他就跑出去凍死在雪裏，也說不定哪天就自己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藥死。到時候只說舞姬生了個半人半獸的東西，活到幾歲的時候自己死了，這也怪不得其他人。
如果沒有那些底層的宮人悄悄照拂他，他大概的確會在夭折在這個年紀。
第五靖已經不記得到底有幾個人悄悄地給他食物和熱水，把絮滿了草和碎布的舊衣蓋在他身上。她們撫摸著他的額頭，長了凍瘡的手指和脊背，每個人都絮絮地念著不同的名字。
那是她們的孩子，姊妹，兄弟，那些或許還活在世上，或許已經死去的人。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動物一樣的男孩，她們的親人短暫回魂在這幅小小的軀殼上。
他學會了一些詞，阿耶，阿娘，兄兄，阿姊，說出它們時他甚至不理解這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那些人喜歡，聽到這些詞就會抱著他哭泣，然後竭盡全力地給他帶來食物和衣服。
他也學會了另一些詞，那些被她們喃喃念著的名字，它們無形地刻在他身上，像刻了一座碑。
這動物一樣的孩子被養到七歲還是八歲，正好是冬天時，隨州的別宮內爆發了一場痢疾。大部分宮人病得爬不起來，沒有染病的那些躲在屋裏惶惶不可終日。
大概是三五日間，宮人之中流傳起一個說法，說是上面傳下來旨意，為了防止疫病擴散，別宮要整個封起來，什麽時候裏面已經沒有患病的活人，什麽時候才能再打開門。
這說法燎斷了所有人的神經，得到消息的宮人不管病不病，只要有一口氣能爬起來的，都倉皇收拾了東西逃命。
宮門被撞開，染病的守衛無力阻止逃跑的人群，沒染病的那些忙著渾水摸魚，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第五靖因為沒人給他送食物而餓了兩天，偷偷跑出去找吃的時候正好被這滾滾人群裹挾而出。
這小獸第一次沖出了囚禁它的籠子。
2.
剛剛離開別宮的日子，第五靖現在也講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好像記憶在那段時間發生了斷片。
他模糊地記得自己和動物爭食過，從半腐敗的羊肋骨間爬出來，穿在身上的衣服很快被荊棘撕碎，學過的話也變得模糊。
在他忘掉自己是個人之前，有人收留過他。
不止一個，但難說有幾個。那些人裏有天孤人也有漢人。有奴隸販子想把他騙去賣掉，他吃完了對方給的餅，咬斷捆住手的繩子跑進夜色。也有帳篷裏的牧民把他留下來，那些和善的面孔來來去去，沒有一個長久，但每個人都給他留下了點什麽。
獸的痕跡逐漸消弭，“我”開始清晰。
直到九歲，他才真有了落腳的地方。一次平朔軍賑濟邊民，幾個大一點的孩子想搶他發到手裏的食物，其中一個在打鬥中摸出了刀子。
平朔軍趕來驅離的時候那些大孩子已經逃走，只有他坐在滿地的血和衣服碎片裏，抓起地上散落的胡餅碎屑。那時帶隊的軍官饒有興趣看他吃完了這些碎渣渣，然後把他叫起來問他是誰家的孩子。
他不說話，用灰色的眼睛盯著眼前人。
有認識他的人替他解釋，說這是不知道哪裏跑來的野孩子，這幾年一直在附近流浪，可能是母狼叼走了哪個氈帳裏的孩子餵出來的。那軍官就一回頭，從隊伍裏喊出個年輕人來。
“鐘齊！”他說，“你把這小子拎回去洗刷洗刷！給他找點正經東西吃！”
那個年輕人把他帶回營裏，給他找了件衣服，沖了兩碗炒面。發現他會說一點話之後，好說歹說才問出來他還不到十歲。“你爺娘呢？”他又好氣又好樂地看這孩子用手抓糊糊吃，“慢點吃，再噎著你。”
第五靖直了直脖子，把糊糊咽下去。“娘，死了。”他說。
“你爺呢？”
那個孩子擡起頭，眼睛裏突然就露出兇光來。
“是個雜種。”他說。
也不知道鐘齊給他腦補了什麽經歷，總之第五靖就留在了營裏，他個子比一般孩子更高，能吃飽後躥得飛快，很快就能拿得動長武器了。
那個撿他回來的人先是把他塞進斥候營，又把他送進步卒去。“等到你攢夠三十個人頭，”鐘齊說，“你就能五天一吃肉了。”
日子挺有盼頭的，對那時候的第五靖來說是這樣。
但他沒等到五天一吃肉的日子，他等到了自己的姐姐。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公主望親自來了隨州，四匹純色黑毛馬拉的車駕在軍營外停下，從上面下來個梳男子發髻佩禮劍的女人。平朔軍上下看著這位天潢貴胄麻了爪，這地方太偏僻，軍營太粗糙，怎麽看都不該是她來的地方。
“我是來找我皇弟的。”她說。
啊？大家說。
“就那個。”她指指一遍在很努力地打綁腿的小野孩，後者翻了他一個白眼。
啊？？？大家說。
這裏面隨便抓一個出來都比他像是天家子吧！
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斜著眼睛看這位大了自己不少的姐姐。
“你要幹嘛？”他問。
“接你回京城，”她說，“你是我弟弟，是第五家的皇子。”
“我不回去。”他說，“你當我死外面了就行。”
那個女人聽完他的話，認真點點頭：“由不得你。”
他爬起來要跑，她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那只手一點不像是貴女的柔荑，它硬，結實，關節上稍微有點習武留下的繭子。
第五靖回頭就要咬她手，她伸腿一絆把他掀倒在地。他爬起來要撲她的時候她已經解了佩劍丟在地上，赤手過來一手抵住他額頭，一手抓住他脊背，把他又掀了個空後對著他肚子補了一拳。
第五靖絕對不是沒練過的，他不到十歲就能搶了刀子一個人打四五個十幾歲的孩子。
但這一天，他被自己姐姐結結實實打了一頓，打得爬不起來。
他鼻青臉腫地躺在地上，被第五望指揮著人捆著上藥。“你把我帶回去我也跑。”他啞聲啞氣地說，“有幾千裏，我就拿腿跑幾千裏。”
“好，”第五望說，“你跑吧，隨便你跑，你前腳跑了，我後腳就來隨州。和你親近的軍士我都記了名字，你一天不回來我就讓人殺一個，不僅殺，還在軍籍上記他們是逃兵。”
第五靖的呼吸驟然緊了，他齜著牙瞪她：“你不——”
“我可以。”她說，“我是公主，是天家子，我想幹什麽都可以。”
他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喘粗氣。“……我也是，”他說，“我不讓你這麽幹。”
第五望笑了，她解開捆著他的繩子，拍拍他的頭：“對，就是這樣。”
“如果你只是不知道哪裏來的野孩子，你不會遇到我，你身邊的人也不會被我威脅。只是因為你是第五家的孩子，所以你必須面對這一切。”
“父皇的身體每況愈下了，皇子中嫡與長並非一人，東宮之位遲遲不決。不論誰上位都會是一場腥風血雨，而你這條小狼崽子如果只是待在這裏，那遲早有一天會被勝利者翻出來，做一個無關緊要的斬草除根。”
那女人俯下身，聲音輕柔：“連同著你在平朔軍裏那些朋友。”
他打了個激靈，擡頭盯著她的眼睛：“你為什麽那麽好心幫我？”
“你錯了，天家子絕沒有什麽好心，”第五望直起身，“我有個同母的胞弟，是個殘疾，他進不了這場廝殺，卻要被這場廝殺拖累。為了他，更為了我自己，我要親自參與這一場鬥——”
——我缺幫手，小狼崽，你明白了嗎？
“來我身邊，幫我，直到你長成一個戰士。這世上任何惡意都能覆滅你與你的同道者，而你除了自己別無他人可求救。”
他仍舊低著頭，第五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現在告訴我，你叫什麽？”
“我不知道，”他含混地說，“他們沒教我說話，也不給我取名字，這裏的人就叫我野孩。”
她頷首，拔出佩劍，在地上刻了一個靖字。
“此前諸業，皆終於此，此後諸惡，皆憑君手定。”
“你就叫第五靖吧。”
3.
第五靖對第五望的觀感……有點別扭。
這人年紀大自己不少，做姐古怪，做媽不夠，偏偏她又當姐又當媽。
十二三歲的小孩正是主意大的時候，她管著管著他就煩了，總想找點機會給她搗亂。這人也不像是京中那些夫子一樣打手板罰站，她一卷袖子就過來和他打架。
他打不過她，被她按在地上錘了十來回，終於老實。
雖然被打，但他不煩她，回了京城之後他才知道世上居然有這樣一個古怪的，糜爛的，不可理喻的地方，這個地方養出來的人好像爛肉裏生出來的蛆，天下居然是被這群蹦蹦跳跳的蛆統治著的。
她冷漠，不很講道理，打人下手重，但他能感覺到她是人，是一個伸出手臂把他拉向身後，與這巨大腐肉對峙著的人。
從隨州離開時第五望派人找到了他媽的墳，天知道這群人怎麽找到的，那墳頭都平得沒有了。她重新找了口好棺材埋了她，給她立了碑。第五靖在墳前跪下，她站在他身後，聲音像是從高處落下來的。
“有朝一日你長成了，她的一切，就由你來護著。”
“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由你來護著。”
長風獵獵，碎草與塵土拂過他的頭發，緩慢地向著天際去。第五望把他拉起來的時候，他別扭了很久，終於還是說一聲謝謝。
她不壞，真不壞。
在京城第五靖見到了她那個殘疾的弟弟，面如白玉的小皇子還小他一些，還未完全長成的臉上帶著些病態的陰柔美貌。
他眼睛睜著，第五靖卻看不到瞳仁，好像兩輪白茫茫的月亮掉下來，把他的眼睛蓋住了。
“你是個瞎子？”第五靖脫口而出，後知後覺覺得自己好像口無遮攔了。男孩卻並不很在意。
“嗯嗯，”他說，“他們說，皇室裏有很多我這樣的人，但我活得最長。”
小狼崽在小瞎子身邊蹲下，抓抓頭發：“你姐不這樣啊。”
“望姊生下來的時候，腿不很好，但她把自己練好了。我的眼睛不好，練不好。”
小狼崽咂咂嘴：“那個死人爹的血不好，多虧我娘厲害，把我全乎生出來了。”
小瞎子抿著嘴，聽到這大逆不道的話也不反駁，就直樂，樂得像個小姑娘。第五靖一伸胳膊攬住他脖子：“好！前面且不論，後面就你阿兄我罩著你了！”
“誰要是欺負你，你只管喊兄，我肯定來救你！”
4.
秋雨急如金鼓，寒如刀劍。
第五翳寬袍大袖，手執一支玉笛走出來的時候，第五靖正在擦他的刀。
“你不用我護著你？”看他這副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青年還是擡頭問了一聲。
“兄護好望姊就好。”
第五靖回京第五年，上病篤。
與公主望同盟的二皇子第五稔即刻入宮侍疾，公主望通過母家葉氏糾集勢力調動金吾衛包圍皇宮，稱“保護陛下”。
不管皇帝究竟想傳位給誰，只要有葉家軍隊的支持，最終時刻陪在他身邊的只會是他的二兒子，而傳位口諭裏，提到的也只會是第五稔。
三皇子第五特的母家有兵權，如果他支持長皇子第五浱發動宮變，京中必有一場慘戰。公主望把佩劍交到第五靖手中，沈沈向下壓了壓。
“我會讓阿翳留在高處望風，阿翳只要不從高臺上下來，就是宮禁仍舊被圍。”
“你領兵前去挾住第五特，迫他母族不要動兵。”
“若翳不在臺上，便是事敗，你即刻向隨州撤離，不要回來。”
“若臺起黑煙，便是稔已繼位，大事已成——”
“——此事既成，我以隨州軍權與王位許你。”
十七歲的少年懸刀於腰側，灰色的雙眼在陰雲下熒熒如狼目，驟雨沖刷著跟隨他的二百私兵，身上烏甲沾著淋淋雨水，隱約有異獸鱗片一樣的光澤。
街巷被刀兵聲和咆哮聲充滿，這二百甲士沖散府前衛隊，刀光挾著血劃破夜幕。
第五靖踹開府門，進去把他那個異母兄弟架出來押到陣前，那位生下第五特的宮妃砸了四五個玉盞，最後還是傳出信物讓母家退兵。
秋雨漸歇，遠處高臺升起黑煙，宮中哭聲漸起，有宮人傳出消息——陛下薨了，傳位於二皇子第五稔。
他和望姊扶持的那個人贏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細細的雨幕中整條街道翻騰著癲狂。身邊親兵沖過來向第五靖報喜，他卻一聲不吭，望著雨幕外面的某個方向。
那裏有幾駕馬車，是不巧歸城正趕上宮變的城內官吏家眷。守在城門的金吾衛把上面人趕下來，又重新趕回車上。
“殿下？殿下？您在看什麽？”
灰眼睛的青年收回目光，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啊，什麽也沒有。”
雨幕另一側的車夫拉拽著馬頭，把馬車從道邊駛開，蜷縮在仆役傘下準備登車的少女擡起頭，望向灰色的雨幕。
就在那一瞬間，那裏好像有一個挺拔的影子，正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
雨把視線隔絕開了。
她眨眨眼睛，忘記了這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