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朝嵐深處無覆在（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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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朝嵐深處無覆在（中下）
8.
……阿母？
……阿母……？
地潮濕得快要浸出水來, 石磚上生了淺淺的青苔。徐鏡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白霧裏，院門裏黑漆漆的。
她推開門，裏面還是熟悉的院落, 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 地上的花已經變成褐色。一個女人坐在樹下, 輕輕搖著搖籃，哄孩子的歌斷斷續續。
她順著門走進去, 慢慢走近那個女人的影子。
“阿母，是你嗎？我是照卿……”
女人楞了楞，撫開耳邊垂落的鬢發，對著徐鏡擡起頭來。她絲絲縷縷的白發落在肩膀，一雙有些迷茫的眼睛時而飄忽地落進搖籃，時而瞥向徐鏡。那張憔悴的臉上, 徐鏡看到的不是母親的五官——
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臉。
“……！”徐鏡倒抽一口氣, 睜開眼睛。
天還沒有亮, 淡藍色的天光透過窗欞, 在地上塗上幾塊淺白的方形。她滿身冷汗地想坐起來，手肘支撐著身體起到一半, 看看身邊人又躺回去。
第五靖習武, 睡眠淺一些, 她剛醒的時候他就醒過來。
“做噩夢了？”他問。
徐靜悶悶地應：“夢到了母親。”
第五靖默了一會, 她感到他低下頭, 用下頜蹭蹭她的發頂。
“可能還有些事要處理, ”他說, “等到稍微太平一陣子, 我再陪你回去看母親……也該是回去的時候了，上次回去都是幾年之前的事情了。”
好像是三年還是兩年？她在心裏默默地算著, 算不太清楚。
自從徐家見罪於長公主，父親被調職到閑差之後，從家裏寄過來的信就沒斷下。
從懇求到威脅，硬話軟話他都說了個遍，裏裏外外全是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她既然得著蒼峪王寵愛，那就應該找機會給父親說說情。
一開始徐鏡還會勉強回信，之後幹脆信也不回，就當作它被埋進了西北的黃沙裏。可信不回人不能不回，每每到回去祭掃母親的時候，總要被糾纏得不歡而散。
日子一長，也就不想回去了。
徐鏡安靜蜷著，沒把回家這個話題深入。“又要開拔了嗎？”她問。
“得往西邊走走，地方不太平，說那邊有幾個流民寨子，最近藏了一些不安分的人。不過打不起來大仗，我只是過去看一眼。”
她背著身，把額頭枕在他的手臂上：“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啊？那是什麽鬼地方，你怎麽能去，”第五靖楞了一下，下意識推回去。他把她在懷裏翻了個身，圈在手臂裏：“你待在後面就好，我很快就回來，反正不是什麽大事。”
感覺到徐鏡悶悶不言，第五靖開始往回找補：“這次真不成，再往西走風大沙大，營帳紮不好都能壓倒，你看我在這裏還像個人樣子，到那裏就是條滿身是土的狗。”
她哧地笑了一聲，他就放松下來。
“這兩日吧，”他揉揉她的頭發，“趁著這兩日沒什麽事，我帶你去營裏看一眼。以後要是有機會，我再帶你去別處。”
徐鏡也說不好自己是從第幾年開始做噩夢的。
可能是兩年前？還是一年半？夢的邊陲模模糊糊，她的記憶也模模糊糊。一開始是夢見幼年時的場景，那方寂寞的小院子，上面四角方方的藍天。夜裏阿母總是撕心裂肺地咳嗽，隨即會有侍女慌慌張張從走廊這頭跑到那頭。
“去喊郎君來吧？”
“郎君不在呀！”
後來她就夢到自己變成了母親，躺在漆黑的帳子裏，藥的味道像連綴的蛛網，從頭頂一直垂落到臉上。屋裏好黑，侍奉的人們怕驚動病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她就這麽躺著，躺著，一天之內有幾個時候會有日光從窗戶裏落下來，照亮桌邊用緞子仔細包好的琵琶，或是桌上許久不再用的文房四寶。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沒有降生以前，父親也是“卿卿”“卿卿”地叫著母親的。
那麽……究竟為什麽……
夢近幾個月越來越頻繁，徐鏡白日裏也有些神思懨懨，來看病的軍醫說是北邊天短，王妃殿下太陽曬得少，憂思又重，難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第五靖認真反省自己一陣子，真尋了個時候帶她去了營裏。
他身邊的將領徐鏡沒見過幾個，平日裏見得最多的是那位姓鐘的副將。他年長夫妻兩個十來歲，兩邊的鬢發已經微微有些灰色。
徐鏡把他當父輩看，平日裏第五靖不在王府，有什麽事也只他轉達。除去鐘齊之外，營中其他人與她都不是很熟。
姓秦的那位和鐘齊差不多年紀，徐鏡對他只有很淡一點印象。剛到第五靖帳中，這位中年將領就急匆匆來了，手中尚且卷著一沓軍報，一眼撞見第五靖身邊站著的徐鏡，自己倒驚得後退一步。
“殿下！”
第五靖擺擺手示意無妨：“照卿想來營中看看，我便帶她來了，你們一切如常，看到她與看到我無異。”
秦晝唯唯，還是頗別扭地後退一步：“西北軍報，王妃殿下在此，末將先告退。此後再奏……”
“不必，是要緊事就直接拿過來。”
他接了軍報，才想起來和徐鏡說話：“我有些事，留親兵陪你，帳中有茶，你自己想用的話叫他們給你拎炭爐。我晚些過來陪你，給你講講這裏的事情。”
話輕飄飄地一點，他就松開她的手，卷著一陣風同秦晝出了帳篷。徐鏡點頭，還沒有擡起頭眼前就不見了人影。一個帳篷並不比王府的屋子大些，她兜兜轉轉，尋了個邊角坐下。
好像一只鴿子撲進陌生的屋子，向原處飛已經尋不到出去的路。徐鏡仰著頭看著背後刀劍架上的彎刀寶弓，堆疊在桌上的文書，展在帳中的沙盤。她慢慢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不熟悉的一切——
——這屬於他的一切。
帳篷外隱隱有些竊竊私語，聲音極小，但她聽得清楚。
“哎，殿下在否，勞駕行個方便通傳——”
“殿下不在！王妃在帳中，你給我老實點不要沖撞。”
“哎呀我沖撞個什麽勁，咱們殿下的王妃該是怎樣的人物，總是身高九尺左弓右刀的當世豪傑吧？我聽說是京中哪位將門女……”
“去去去！身高九尺那是你家山頭上的熊瞎子。王妃是名門淑女，別驚嚇了她！”
“真的假的……咱殿下……”
議論聲很快被喝止了，外面又只剩下風吹動旗幟的簌簌聲。徐鏡回到角落裏的位置，坐下，把額頭隨意靠在身邊的什麽東西上。直到第五靖回來之前，她都沒有換過姿勢。
他回來得並不算晚。
大概半個時辰，最多不過一個時辰，第五靖匆匆折了回來。
“你沒叫他們給你拿點奶和茶？我記得……”
徐鏡站起身，輕輕搖搖頭。我不渴也不餓，她想說，我只是在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在這個你的世界裏，帶我多走幾步。
她什麽也沒有說，因為又有人進來了。
第五靖嘶了一聲，進來的人被嚇了一跳，瞥到徐鏡迅速告罪：“屬下失禮！未見王妃殿下在此……殿下，鐘副將回來了，說有幾句話與殿下說。”
他有點不情願地看了看對方，含糊地對徐鏡解釋：“我今天什麽事都沒安排……我也不知道怎麽……我就與鐘齊在這裏說幾句話。你且等我好嗎？應該不是重要的事，你想聽也聽聽吧。”
徐鏡對他點點頭，不作聲了。
鐘齊不是一個人進來的，事情也不是小事。西邊那幾個流民寨子附近裏應外合發生了一場劫掠，有兩三個放牧地的羊群被掠走，也有些屋舍被焚毀。鐘齊帶人來見第五靖，意思是勸他及早做安排。
他們說到流寇的狡猾，說到以往他們對邊地造成的損害，年輕的王就壓不住怒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遲早把這群殘害百姓的坑殺……”第五靖斂了臉上怒色，才想起來徐鏡還在他身後，那張面頰上忽然露出片刻的空白來。
“照卿，”他搓了搓臉，聲音有些支支吾吾，“……能給我打杯茶嗎？”
徐鏡點頭，這是她進入這個帳篷以來第一個聽明白了能去做的事情，在她走出帳篷的一瞬間，身後的氣氛好像驟然一松。
是錯覺嗎？是錯覺。
第五靖平日喝茶不喝冷茶，葉子倒是不拘什麽。徐鏡向人索了盤子來，斟過茶回去，他已經不知道和其餘人說到了哪裏。
桌上有沙土堆成的山丘，上面紅紅綠綠地染著各種顏色，幾個人指著其中一條爭得面紅耳赤，說著些什麽“先軍”，“設伏”之類她並不懂的話。
她端著茶，輕輕呼了一聲殿下，第五靖沒動。他蹙眉有些急促地和鐘齊爭執著不知道什麽。於是徐鏡安靜了，低頭看著那盞茶的水面。
茶很快就涼了。
爐子上的水還燒著，她第二趟出去換新茶時第五靖還沒有想起她，一幹人的語調已經和緩下來，開始議論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她端著第二盞茶，漸漸地，它也不怎麽冒水汽了。
“就這樣，”第五靖說，“速戰速決，勿傷周遭百姓是好的……”
他站起來，做了一個清場的手勢，手肘就無意撞了一下徐鏡。那盞在她手中的茶被碰了碰，半盞潑灑出來。
第五靖一窒，回過頭來，整個帳篷瞬間沒了聲音，所有人都看向站在那裏的徐鏡，每個人臉上都綻出之前沒有的表情。
尷尬，懊惱，無所適從。一幹人吵得熱火朝天，怎麽忘了王妃殿下就在這站著？
第五靖卡了幾秒，飛快拿起杯子把那半盞全冷的殘茶喝下去：“……抱歉，我忘了……”
“沒事。”徐鏡說，“我也是剛剛出去走了走，才想起殿下要茶，急急回來。”
“帳篷裏有些悶，我能再出去走走嗎？殿下先忙公務就好。”
她對他笑了一下，有些像是逃一樣離開了帳篷。
草原上的風很舒服。
徐鏡不太會騎馬，親衛們給她準備了匹馴順的老軍馬，她能騎著它慢慢走。馬多是敏感的動物，感覺主人放不開手腳就容易欺生，好在這匹馬還算馴良。
高草撫摸著馬蹄，天空已經被暮色照得淺金。她從馬上下來，慢慢向著和緩的山丘走了幾步。
遠處草叢裏好像有一只毛茸茸的東西被徐鏡驚動了，它支棱起茶褐色的頭顱，蹦蹦跳跳地閃開幾步，看徐鏡不打算靠近，就躡手躡腳地咬下了旁邊的一朵花咀嚼。
那是一只鼠兔。
有陰影急促掠過那小東西頭頂，它立刻丟了花慌不擇路地向著草地中飛奔。徐鏡擡頭，天空中有一道優美的影子劃過。
那是一只隼吧？生在天空中的驕子有一雙如張弓般的翅膀，它急促地打了一個回旋，鼠兔將將鉆進洞裏，揚起一陣沙塵。那隼一撲不成隨即飛起，與另外一邊飛過來的影子匯合。
是一對隼，它們在天空中盤旋著，並肩向著更高處飛去了。
鼠兔從洞裏擡起頭，抽動著鼻子看它們消失不見。
徐鏡也擡著頭，看眼睛裏的影子逐漸淡化出視線。
9.
或許是那天在草原上吹風吹久了，回來徐鏡就有些發燒，府醫匆匆來看，一張嘴卻是道喜。
“王妃殿下已經有四月的身孕！”他說，“只是不知為何不太顯懷，殿下應寬心多進些餐飯才是。”
第五靖就在門邊等著，聽到府醫第一句話就竄了進來，好像一只腳底打滑的狗，一錯腳就要摔在徐鏡榻前。
照卿！照卿！這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們有孩子了？”
他半跪下來，把頭靠在她胸口，有些紮人的頭發蹭得她脖頸一陣一陣地癢。她伸手撥弄他垂下的額發，被他捉住手貼在臉頰邊。
這時候他完全不像是烏甲下那個冷硬的人，那個挑起嘴角露出狼一樣示威笑容的人。那雙眼睛柔軟極了，亮極了，幾乎有一圈潭水融化在他的眼睛裏。
“要是位世子就好了。”徐鏡說，第五靖有些嫌棄地蹙起眉。
“有什麽好，”他說，“他們說我母親懷我的時候特別折騰，我才不樂意。你看我幾個王兄，哪個是好的。”
呸，呸呸。徐鏡輕輕拍拍他的臉頰，他就順從地垂下頭，不再說了。
“哎呀，真是……剛剛知道你來了，你耶耶就要出征了……”
“我一定得趕緊回來……”
趕緊回來這句話，有些像是讖語。
第五靖出征前對徐鏡講過，這次只是去邊境上的寨子轉一圈，最多月餘就回返。可直到第二個月中，徐鏡才收到邊境捎回來的消息，說是軍隊在那裏遇到了想要撕開口子的天孤部隊，一場例行巡查忽然就變作遭遇戰。
給徐鏡帶回來的信裏有一枚瑪瑙小鈴鐺，上面鑲了青金石，第五靖在信裏說這是他繳的小玩意，先替他回來看看她。
一等又是一個月。
腹中的孩子逐漸不安分起來，徐鏡總是難以入睡，睡著時也朦朦朧朧陷在夢魘裏。她又開始頻繁地夢到母親，這一次不再是奄奄一息，咳喘不停的病人，也不是桐花樹下憔悴不堪的婦人，夢裏的母親眼睛明亮，頭發烏黑，臉頰尚帶著玫瑰色的紅雲。
夢裏的父親臉也清晰，他從身後抱著母親，親昵地喊著卿卿，卿卿。他說得卿卿是我之幸，雖與萬金不與易。母親就笑著戳一戳他的額頭：“那你詩會怎麽不帶我去呀？”
“哎呀，都是我的同窗，我才不樂意讓他們看我的漂亮夫人呢。下次，下次有機會……”
好熟悉的話，徐鏡想，好熟悉啊。
她漸漸想起了琵琶，想起那些被擱置很久的文房四寶，母親年輕的時候似乎很會畫蘭花，同時有一筆極絕妙的蘭葉小楷，父親愛她的才情，正與他相配。
但後來她生產傷了身體，臉上也生出斑點來，父親就不再聽她彈琵琶，也嫌棄她的小楷不夠娟秀了。
“你不似年輕時靈秀。”他說，“可惜。”
徐鏡總從這樣的夢裏醒來，感到腹部傳來沈鈍的絞痛。
第五靖一直在外面，雪落下來，書信傳回來得也慢了。徐鏡的身體一日比一日沈重，闔府上下都圍著她轉悠，在轉過冬而春未至的某個清晨，一匹快馬傳回了消息。
平朔軍捷，蒼峪王殿下就在這一兩日間回來。
坐在院子裏剪花樣子的徐鏡聽到馬蹄聲就站起來，恰好腳下結霜的石板滑了那麽一滑，幾個侍女見勢不好一齊撲上來，她卻還是若有若無地抻了一下腰。就這一個瞬間，劇烈的疼痛從腰椎直攀上後背，隨即像是火一樣爆開。
“王妃殿下！王妃殿下！來人！喚府醫！”
她聽到尖叫，聽到手忙腳亂的呼喊聲，眼前忽然炸開白色的光點，痛感讓她想要作嘔。這一切比她想得更艱難，更難以忍受，以至於此後的記憶都是片段。她看到母親的臉，嗅到空氣中的血味，眼前彌散的黑色裏不時閃過白色的光點，她幾乎要向白色中墜落進去。
我要死了嗎？徐鏡問自己。
我可能要死了。
幾個勉強驚醒的間隙裏她睜開眼睛，胡亂抓住身邊誰的衣袖，哀求地問她們殿下是否回來了。那些人只能抓住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訴她殿下馬上就回來，只要她再挺一會，再挺一會就能見到殿下。
時間漫長得仿佛一分鐘變成幾百年，她在疼痛中昏聵又清醒，聽身邊人來來去去。有人給她餵了參湯，有人讓她再堅持一會，用些力，徐鏡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熬了多久，身邊明明那麽吵，卻好像和她並不相關。
她從那個被稱作蒼峪王妃的女人身上出來了，站在角落裏呆呆地望著床上的人，耳邊聲音嘈雜不已，所有人都在爭論殿下不在，如今難產究竟該如何取舍。他們說的話全是王妃，她卻仿佛不知道王妃是誰了。
“是世子啊！”有人嚷嚷，“那是個世子！腿先出來的，我看清楚了。”
徐鏡被這一聲嚷嚷喊醒，掙紮著捏住身邊人的手。“世子……”她哀求地說著，“世子……”
殿下需要一位世子。
就在這一動念間，她聽到了哭聲。
屋子裏沸騰起來，恭喜聲此起彼伏，府醫們大舒一口氣，慶賀自己不用面對王妃和世子逝去其一的麻煩。徐鏡終於放松下來，她木木地看著帳頂，直到誰把孩子放在她身邊。
“恭喜王妃。”他們說。
“殿下回來了嗎？”她問。
一陣很短暫的沈默後，終於有人俯下身，輕聲對他說：“殿下回軍途中犒賞軍隊，在山中游獵了兩日，府中已經派人去找，可能是還沒趕回來吧。”
徐鏡輕輕笑了一下，疲憊地閉上眼睛。那個孩子恰在此刻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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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阿母？
……阿母……？
地潮濕得快要浸出水來, 石磚上生了淺淺的青苔。徐鏡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白霧裏，院門裏黑漆漆的。
她推開門，裏面還是熟悉的院落, 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 地上的花已經變成褐色。一個女人坐在樹下, 輕輕搖著搖籃，哄孩子的歌斷斷續續。
她順著門走進去, 慢慢走近那個女人的影子。
“阿母，是你嗎？我是照卿……”
女人楞了楞，撫開耳邊垂落的鬢發，對著徐鏡擡起頭來。她絲絲縷縷的白發落在肩膀，一雙有些迷茫的眼睛時而飄忽地落進搖籃，時而瞥向徐鏡。那張憔悴的臉上, 徐鏡看到的不是母親的五官——
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臉。
“……！”徐鏡倒抽一口氣, 睜開眼睛。
天還沒有亮, 淡藍色的天光透過窗欞, 在地上塗上幾塊淺白的方形。她滿身冷汗地想坐起來，手肘支撐著身體起到一半, 看看身邊人又躺回去。
第五靖習武, 睡眠淺一些, 她剛醒的時候他就醒過來。
“做噩夢了？”他問。
徐靜悶悶地應：“夢到了母親。”
第五靖默了一會, 她感到他低下頭, 用下頜蹭蹭她的發頂。
“可能還有些事要處理, ”他說, “等到稍微太平一陣子, 我再陪你回去看母親……也該是回去的時候了，上次回去都是幾年之前的事情了。”
好像是三年還是兩年？她在心裏默默地算著, 算不太清楚。
自從徐家見罪於長公主，父親被調職到閑差之後，從家裏寄過來的信就沒斷下。
從懇求到威脅，硬話軟話他都說了個遍，裏裏外外全是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她既然得著蒼峪王寵愛，那就應該找機會給父親說說情。
一開始徐鏡還會勉強回信，之後幹脆信也不回，就當作它被埋進了西北的黃沙裏。可信不回人不能不回，每每到回去祭掃母親的時候，總要被糾纏得不歡而散。
日子一長，也就不想回去了。
徐鏡安靜蜷著，沒把回家這個話題深入。“又要開拔了嗎？”她問。
“得往西邊走走，地方不太平，說那邊有幾個流民寨子，最近藏了一些不安分的人。不過打不起來大仗，我只是過去看一眼。”
她背著身，把額頭枕在他的手臂上：“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啊？那是什麽鬼地方，你怎麽能去，”第五靖楞了一下，下意識推回去。他把她在懷裏翻了個身，圈在手臂裏：“你待在後面就好，我很快就回來，反正不是什麽大事。”
感覺到徐鏡悶悶不言，第五靖開始往回找補：“這次真不成，再往西走風大沙大，營帳紮不好都能壓倒，你看我在這裏還像個人樣子，到那裏就是條滿身是土的狗。”
她哧地笑了一聲，他就放松下來。
“這兩日吧，”他揉揉她的頭發，“趁著這兩日沒什麽事，我帶你去營裏看一眼。以後要是有機會，我再帶你去別處。”
徐鏡也說不好自己是從第幾年開始做噩夢的。
可能是兩年前？還是一年半？夢的邊陲模模糊糊，她的記憶也模模糊糊。一開始是夢見幼年時的場景，那方寂寞的小院子，上面四角方方的藍天。夜裏阿母總是撕心裂肺地咳嗽，隨即會有侍女慌慌張張從走廊這頭跑到那頭。
“去喊郎君來吧？”
“郎君不在呀！”
後來她就夢到自己變成了母親，躺在漆黑的帳子裏，藥的味道像連綴的蛛網，從頭頂一直垂落到臉上。屋裏好黑，侍奉的人們怕驚動病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她就這麽躺著，躺著，一天之內有幾個時候會有日光從窗戶裏落下來，照亮桌邊用緞子仔細包好的琵琶，或是桌上許久不再用的文房四寶。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沒有降生以前，父親也是“卿卿”“卿卿”地叫著母親的。
那麽……究竟為什麽……
夢近幾個月越來越頻繁，徐鏡白日裏也有些神思懨懨，來看病的軍醫說是北邊天短，王妃殿下太陽曬得少，憂思又重，難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第五靖認真反省自己一陣子，真尋了個時候帶她去了營裏。
他身邊的將領徐鏡沒見過幾個，平日裏見得最多的是那位姓鐘的副將。他年長夫妻兩個十來歲，兩邊的鬢發已經微微有些灰色。
徐鏡把他當父輩看，平日裏第五靖不在王府，有什麽事也只他轉達。除去鐘齊之外，營中其他人與她都不是很熟。
姓秦的那位和鐘齊差不多年紀，徐鏡對他只有很淡一點印象。剛到第五靖帳中，這位中年將領就急匆匆來了，手中尚且卷著一沓軍報，一眼撞見第五靖身邊站著的徐鏡，自己倒驚得後退一步。
“殿下！”
第五靖擺擺手示意無妨：“照卿想來營中看看，我便帶她來了，你們一切如常，看到她與看到我無異。”
秦晝唯唯，還是頗別扭地後退一步：“西北軍報，王妃殿下在此，末將先告退。此後再奏……”
“不必，是要緊事就直接拿過來。”
他接了軍報，才想起來和徐鏡說話：“我有些事，留親兵陪你，帳中有茶，你自己想用的話叫他們給你拎炭爐。我晚些過來陪你，給你講講這裏的事情。”
話輕飄飄地一點，他就松開她的手，卷著一陣風同秦晝出了帳篷。徐鏡點頭，還沒有擡起頭眼前就不見了人影。一個帳篷並不比王府的屋子大些，她兜兜轉轉，尋了個邊角坐下。
好像一只鴿子撲進陌生的屋子，向原處飛已經尋不到出去的路。徐鏡仰著頭看著背後刀劍架上的彎刀寶弓，堆疊在桌上的文書，展在帳中的沙盤。她慢慢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不熟悉的一切——
——這屬於他的一切。
帳篷外隱隱有些竊竊私語，聲音極小，但她聽得清楚。
“哎，殿下在否，勞駕行個方便通傳——”
“殿下不在！王妃在帳中，你給我老實點不要沖撞。”
“哎呀我沖撞個什麽勁，咱們殿下的王妃該是怎樣的人物，總是身高九尺左弓右刀的當世豪傑吧？我聽說是京中哪位將門女……”
“去去去！身高九尺那是你家山頭上的熊瞎子。王妃是名門淑女，別驚嚇了她！”
“真的假的……咱殿下……”
議論聲很快被喝止了，外面又只剩下風吹動旗幟的簌簌聲。徐鏡回到角落裏的位置，坐下，把額頭隨意靠在身邊的什麽東西上。直到第五靖回來之前，她都沒有換過姿勢。
他回來得並不算晚。
大概半個時辰，最多不過一個時辰，第五靖匆匆折了回來。
“你沒叫他們給你拿點奶和茶？我記得……”
徐鏡站起身，輕輕搖搖頭。我不渴也不餓，她想說，我只是在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在這個你的世界裏，帶我多走幾步。
她什麽也沒有說，因為又有人進來了。
第五靖嘶了一聲，進來的人被嚇了一跳，瞥到徐鏡迅速告罪：“屬下失禮！未見王妃殿下在此……殿下，鐘副將回來了，說有幾句話與殿下說。”
他有點不情願地看了看對方，含糊地對徐鏡解釋：“我今天什麽事都沒安排……我也不知道怎麽……我就與鐘齊在這裏說幾句話。你且等我好嗎？應該不是重要的事，你想聽也聽聽吧。”
徐鏡對他點點頭，不作聲了。
鐘齊不是一個人進來的，事情也不是小事。西邊那幾個流民寨子附近裏應外合發生了一場劫掠，有兩三個放牧地的羊群被掠走，也有些屋舍被焚毀。鐘齊帶人來見第五靖，意思是勸他及早做安排。
他們說到流寇的狡猾，說到以往他們對邊地造成的損害，年輕的王就壓不住怒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遲早把這群殘害百姓的坑殺……”第五靖斂了臉上怒色，才想起來徐鏡還在他身後，那張面頰上忽然露出片刻的空白來。
“照卿，”他搓了搓臉，聲音有些支支吾吾，“……能給我打杯茶嗎？”
徐鏡點頭，這是她進入這個帳篷以來第一個聽明白了能去做的事情，在她走出帳篷的一瞬間，身後的氣氛好像驟然一松。
是錯覺嗎？是錯覺。
第五靖平日喝茶不喝冷茶，葉子倒是不拘什麽。徐鏡向人索了盤子來，斟過茶回去，他已經不知道和其餘人說到了哪裏。
桌上有沙土堆成的山丘，上面紅紅綠綠地染著各種顏色，幾個人指著其中一條爭得面紅耳赤，說著些什麽“先軍”，“設伏”之類她並不懂的話。
她端著茶，輕輕呼了一聲殿下，第五靖沒動。他蹙眉有些急促地和鐘齊爭執著不知道什麽。於是徐鏡安靜了，低頭看著那盞茶的水面。
茶很快就涼了。
爐子上的水還燒著，她第二趟出去換新茶時第五靖還沒有想起她，一幹人的語調已經和緩下來，開始議論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她端著第二盞茶，漸漸地，它也不怎麽冒水汽了。
“就這樣，”第五靖說，“速戰速決，勿傷周遭百姓是好的……”
他站起來，做了一個清場的手勢，手肘就無意撞了一下徐鏡。那盞在她手中的茶被碰了碰，半盞潑灑出來。
第五靖一窒，回過頭來，整個帳篷瞬間沒了聲音，所有人都看向站在那裏的徐鏡，每個人臉上都綻出之前沒有的表情。
尷尬，懊惱，無所適從。一幹人吵得熱火朝天，怎麽忘了王妃殿下就在這站著？
第五靖卡了幾秒，飛快拿起杯子把那半盞全冷的殘茶喝下去：“……抱歉，我忘了……”
“沒事。”徐鏡說，“我也是剛剛出去走了走，才想起殿下要茶，急急回來。”
“帳篷裏有些悶，我能再出去走走嗎？殿下先忙公務就好。”
她對他笑了一下，有些像是逃一樣離開了帳篷。
草原上的風很舒服。
徐鏡不太會騎馬，親衛們給她準備了匹馴順的老軍馬，她能騎著它慢慢走。馬多是敏感的動物，感覺主人放不開手腳就容易欺生，好在這匹馬還算馴良。
高草撫摸著馬蹄，天空已經被暮色照得淺金。她從馬上下來，慢慢向著和緩的山丘走了幾步。
遠處草叢裏好像有一只毛茸茸的東西被徐鏡驚動了，它支棱起茶褐色的頭顱，蹦蹦跳跳地閃開幾步，看徐鏡不打算靠近，就躡手躡腳地咬下了旁邊的一朵花咀嚼。
那是一只鼠兔。
有陰影急促掠過那小東西頭頂，它立刻丟了花慌不擇路地向著草地中飛奔。徐鏡擡頭，天空中有一道優美的影子劃過。
那是一只隼吧？生在天空中的驕子有一雙如張弓般的翅膀，它急促地打了一個回旋，鼠兔將將鉆進洞裏，揚起一陣沙塵。那隼一撲不成隨即飛起，與另外一邊飛過來的影子匯合。
是一對隼，它們在天空中盤旋著，並肩向著更高處飛去了。
鼠兔從洞裏擡起頭，抽動著鼻子看它們消失不見。
徐鏡也擡著頭，看眼睛裏的影子逐漸淡化出視線。
9.
或許是那天在草原上吹風吹久了，回來徐鏡就有些發燒，府醫匆匆來看，一張嘴卻是道喜。
“王妃殿下已經有四月的身孕！”他說，“只是不知為何不太顯懷，殿下應寬心多進些餐飯才是。”
第五靖就在門邊等著，聽到府醫第一句話就竄了進來，好像一只腳底打滑的狗，一錯腳就要摔在徐鏡榻前。
照卿！照卿！這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們有孩子了？”
他半跪下來，把頭靠在她胸口，有些紮人的頭發蹭得她脖頸一陣一陣地癢。她伸手撥弄他垂下的額發，被他捉住手貼在臉頰邊。
這時候他完全不像是烏甲下那個冷硬的人，那個挑起嘴角露出狼一樣示威笑容的人。那雙眼睛柔軟極了，亮極了，幾乎有一圈潭水融化在他的眼睛裏。
“要是位世子就好了。”徐鏡說，第五靖有些嫌棄地蹙起眉。
“有什麽好，”他說，“他們說我母親懷我的時候特別折騰，我才不樂意。你看我幾個王兄，哪個是好的。”
呸，呸呸。徐鏡輕輕拍拍他的臉頰，他就順從地垂下頭，不再說了。
“哎呀，真是……剛剛知道你來了，你耶耶就要出征了……”
“我一定得趕緊回來……”
趕緊回來這句話，有些像是讖語。
第五靖出征前對徐鏡講過，這次只是去邊境上的寨子轉一圈，最多月餘就回返。可直到第二個月中，徐鏡才收到邊境捎回來的消息，說是軍隊在那裏遇到了想要撕開口子的天孤部隊，一場例行巡查忽然就變作遭遇戰。
給徐鏡帶回來的信裏有一枚瑪瑙小鈴鐺，上面鑲了青金石，第五靖在信裏說這是他繳的小玩意，先替他回來看看她。
一等又是一個月。
腹中的孩子逐漸不安分起來，徐鏡總是難以入睡，睡著時也朦朦朧朧陷在夢魘裏。她又開始頻繁地夢到母親，這一次不再是奄奄一息，咳喘不停的病人，也不是桐花樹下憔悴不堪的婦人，夢裏的母親眼睛明亮，頭發烏黑，臉頰尚帶著玫瑰色的紅雲。
夢裏的父親臉也清晰，他從身後抱著母親，親昵地喊著卿卿，卿卿。他說得卿卿是我之幸，雖與萬金不與易。母親就笑著戳一戳他的額頭：“那你詩會怎麽不帶我去呀？”
“哎呀，都是我的同窗，我才不樂意讓他們看我的漂亮夫人呢。下次，下次有機會……”
好熟悉的話，徐鏡想，好熟悉啊。
她漸漸想起了琵琶，想起那些被擱置很久的文房四寶，母親年輕的時候似乎很會畫蘭花，同時有一筆極絕妙的蘭葉小楷，父親愛她的才情，正與他相配。
但後來她生產傷了身體，臉上也生出斑點來，父親就不再聽她彈琵琶，也嫌棄她的小楷不夠娟秀了。
“你不似年輕時靈秀。”他說，“可惜。”
徐鏡總從這樣的夢裏醒來，感到腹部傳來沈鈍的絞痛。
第五靖一直在外面，雪落下來，書信傳回來得也慢了。徐鏡的身體一日比一日沈重，闔府上下都圍著她轉悠，在轉過冬而春未至的某個清晨，一匹快馬傳回了消息。
平朔軍捷，蒼峪王殿下就在這一兩日間回來。
坐在院子裏剪花樣子的徐鏡聽到馬蹄聲就站起來，恰好腳下結霜的石板滑了那麽一滑，幾個侍女見勢不好一齊撲上來，她卻還是若有若無地抻了一下腰。就這一個瞬間，劇烈的疼痛從腰椎直攀上後背，隨即像是火一樣爆開。
“王妃殿下！王妃殿下！來人！喚府醫！”
她聽到尖叫，聽到手忙腳亂的呼喊聲，眼前忽然炸開白色的光點，痛感讓她想要作嘔。這一切比她想得更艱難，更難以忍受，以至於此後的記憶都是片段。她看到母親的臉，嗅到空氣中的血味，眼前彌散的黑色裏不時閃過白色的光點，她幾乎要向白色中墜落進去。
我要死了嗎？徐鏡問自己。
我可能要死了。
幾個勉強驚醒的間隙裏她睜開眼睛，胡亂抓住身邊誰的衣袖，哀求地問她們殿下是否回來了。那些人只能抓住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訴她殿下馬上就回來，只要她再挺一會，再挺一會就能見到殿下。
時間漫長得仿佛一分鐘變成幾百年，她在疼痛中昏聵又清醒，聽身邊人來來去去。有人給她餵了參湯，有人讓她再堅持一會，用些力，徐鏡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熬了多久，身邊明明那麽吵，卻好像和她並不相關。
她從那個被稱作蒼峪王妃的女人身上出來了，站在角落裏呆呆地望著床上的人，耳邊聲音嘈雜不已，所有人都在爭論殿下不在，如今難產究竟該如何取舍。他們說的話全是王妃，她卻仿佛不知道王妃是誰了。
“是世子啊！”有人嚷嚷，“那是個世子！腿先出來的，我看清楚了。”
徐鏡被這一聲嚷嚷喊醒，掙紮著捏住身邊人的手。“世子……”她哀求地說著，“世子……”
殿下需要一位世子。
就在這一動念間，她聽到了哭聲。
屋子裏沸騰起來，恭喜聲此起彼伏，府醫們大舒一口氣，慶賀自己不用面對王妃和世子逝去其一的麻煩。徐鏡終於放松下來，她木木地看著帳頂，直到誰把孩子放在她身邊。
“恭喜王妃。”他們說。
“殿下回來了嗎？”她問。
一陣很短暫的沈默後，終於有人俯下身，輕聲對他說：“殿下回軍途中犒賞軍隊，在山中游獵了兩日，府中已經派人去找，可能是還沒趕回來吧。”
徐鏡輕輕笑了一下，疲憊地閉上眼睛。那個孩子恰在此刻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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