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提刀斬天(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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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提刀斬天(中下)
8.
虞珠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明白了世界上真的有仙人, 以百歲為春，百歲為秋，視人間金玉權貴如糞土。
小童坐在白雲潭邊釣魚, 一只魚兒跳起來吃了水蚤, 人間就更疊一個王朝。
她也明白了仙人不需要人間帝王的承認, 他們指著恢宏的宮殿大笑，從覆壓山岳的陵寢上掠過, 凡人的壽命短暫得令仙人不屑一顧。
“所以啊，”他們說，“你明白了嗎，虞珠？”
“我明白你個鬼。”虞珠說。
她被帶回蕪梯山，放在真言宗裏，一時間還得不了什麽傳承。按道理剛剛入門的修士應該先引氣入體, 再築基, 一般築完基也就過去幾十上百年了, 正好下山去絕念斷塵緣。
人嘛, 人，人就是被許許多多人的心念系在這世上的, 那些人死盡了, 人和人世間的聯系也就斷了。和人世間的聯系一斷, 人就不做人了。
但她虞珠就各路。
她不需要引氣入體, 也不需要築基, 那枚被她吞下去的珠子成了她的先天金丹, 直接一年走完別人幾百年的路。
她也沒有那麽多細碎的塵緣要斷, 家人死盡, 同鄉雕零，一路從東向南, 她一直孤身一人。
只有一根千尺萬尺的金鎖，把她牢牢地和世間綁在一起。
她恨。
人間沒有一個人敢說出那個【不可說】是什麽，但修士們敢說，修士們大笑著冷嘲著滿不在乎地說。“不就是皇帝麽！是皇帝想要你吞下去的那顆珠子，皇帝們都怕死！他們守著這世上最大的金窟，卻一點也帶不走。”
“底下的人受制於肉骨凡胎的龍，可他卻管不了修仙之人。”
虞珠看著他們眼底的輕蔑和冷淡，感到一陣細微的希望，這裏確實是很自由的地方，自由到凡塵那張絕望的網都被踏在腳下。
“那我能報仇了嗎？”她問。
“那你還是不懂。”他們又開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帶著玄奧的笑意。
“我不想懂，我只想報仇。”
沒人拉著她不讓她報，也沒人告訴她她該怎麽報。她就在真言宗的山門裏待著，每天都無事可做。修仙者們都很忙，忙著開秘境提修為走關系舔師門搶占同門學術資源……
不，沒有後面那部分，不許瞎說。
只有她虞珠沒有師尊帶，也沒有同門在意，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來，先去後山砍一把竹子回來紮籬笆，再去打水把院子裏的地潑一遍，最後開始編漁網。
既然在上山之前的日子是這樣，那上山之後也就這麽過。
不編漁網的時候，她就練那桿鉤鐮。
鉤鐮是很賤的武器，沒有修士會用，不僅沒有修士會用，人間稍微有頭有臉的武者都不會用這東西。這東西和“吳鉤”這種後世會被在詩裏寫一千一萬次的武器不一樣，它就是上不了臺面的農具。
當她揮舞起它時，那開刃的鐮鋒就嗖嗖地響，系著它的竹竿也嗖嗖地響。她揮出又收勢時輕微的嗡嗡聲，就像一聲嘆息在她耳邊漫開。
那樣的嘆息，她已經聽了太多。
不要嘆氣了，她想。等我。
9.
化神修仙，難免有那麽幾個化成神經病，修成仙人板板的。
待在山上第十個年頭，虞珠又明白了一件事。
這山上“不明白”的怪人不止她一個。
她經常去挑水的泉邊有一哥們，啥事不幹就盯著泉水發呆，一身白衣寬袍大袖，跟只大白鳥似地窩在那。她一走過去他就跑，幾年來她楞是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那我哥，”萇拜月跟虞珠說，“修無情道的，正常。在這地方一是修無情道的，二是修劍的，都個頂個的腦殼不好。”
說這話的時候她就躺在虞珠剛紮出來的竹搖椅上喝酒，十年來釀的酒一年不到就全被這姑娘噸噸噸完了，虞珠看看空酒壇，看看這姑娘的臉，默默握拳——認了！她長得好看！
萇拜月是虞珠師姐，雖然不一個師尊也不一個宗門，但既然她哥是同門，她還年長些，叫聲師姐也無妨。
這姑娘長得是真好看，在一堆返老還童還拼命用仙術給自己捏臉的人裏仍舊鶴立雞群。
那雙藍色的眼睛十月晨曉遍地藍花一樣鮮艷明亮，讓人看著看著就要墜進去。
她一身艷紅的衣服，佩雙劍，大大咧咧地攤平在虞珠的搖椅上，好像一張川渝口味的雞蛋灌餅。仙人喝酒不醉，就能一直喝，喝著喝著瞥到虞珠臉上的心痛，她就把壇子一放。
“我身上沒錢，”她說，“不過你放心，一會我把我哥拽過來，讓他給你錢。”
虞珠不要錢，但虞珠問了下去：“你的宗門不給你修行的材料嗎？”
萇拜月噗嗤就笑了。
“我沒有宗門，”她說，“我是個散修。”
散修無門無派，沒有傳承，沒有幫襯，她根骨不錯，心性也澄明，為什麽會是散修呢？萇拜月哼笑一聲，扭過頭去，突然拐了個彎問問題。
“我長得好看麽？”她問。
“好看。”虞珠回答，“我從未見過比你更好看的。”
“就為這個，”萇拜月厭倦地閉上眼睛，“我是個散修。”
“這世上有人自鳴得意地說，空有美貌的人在亂世是尋死，唯有有美有能者，才如虎添翼。”她睜開眼睛看著天，“啐，他生下來就有能麽？叫他娘把他從繈褓裏抖出來扛個鼎我看看。”
“你看這蕪梯山上，無人不相貌堂堂，無人不仙風道骨，修士洗筋伐髓，再不端正的修了道也端正了。”她擡起一只手，看日光從指縫中落下來，“但在端正的人中，總有那麽幾個人先天好的人，在入道之後是極美的。”
“每年都會從山下來那麽一群求仙問道的人，求仙問道的人裏總有那麽幾個人是驚人的美人。每個宗門都很喜歡這樣的弟子，這些人總是最先被搶空的。”
虞珠的眉頭蹙起來，萇拜月涼涼看了她一眼。
“想什麽呢，又不是魔修，能明著來嗎。”
“一開始不過就是優待些，給的資源多些，師長親厚些。然後承了師長那麽大的恩，師長赴宴，他山仙人來訪，要把你帶在身邊，你總不會不識擡舉吧？”
“席間長輩說些無傷大雅的笑話，你也不會向心裏去吧？”
日光在她的眼睛裏晃動，貓兒的眼睛一樣，她輕輕瞇起眼來：“然後又有些疑難關竅，難解之意，要當面說，兩個人私下說，到洞府裏去說。”
“說了也就說了，真的幹那檔子事的也不多，左不過摸一摸你的頭發，牽一牽你的手。你要是覺得被侮辱了，叫嚷起來，那又是另一回事。”
“宗門是會震怒的，震怒之後也會敲打敲打你師尊，但敲打過後又怎樣呢，‘某某尊者一身桃花債，冷不防掉進桃花潭裏啦’，就是這麽個說法。但那之後你就沒了師承，沒了同門，沒了往大道走的路。”
風簌簌地吹著樹葉，滿院的塵土繞著竹躺椅打旋，萇拜月看著天，又把眼睛轉向虞珠。
“這世上有能亦有美貌者好活，這事不假，但有能之人不是下生了就有能的！有能之人想長到能嶄露頭角的時刻，要被人泡進釜中吃多少次？你想走這條路，要麽命好有個好師尊，要麽背景硬有些了不得的出身——要麽，這就是規矩！縱使是那些好師尊和好師尊教出來的好弟子，也不那麽樂意置喙這規矩。”
“我想不明白這規矩，我索性不想，踢開它！我提劍自己修自己的道去。”
她拔出雙劍，截一朵桃花，一青一紅兩把劍繞身，像龍一樣飛舞。
“小珠子，你知道嗎，”她笑著說，“我可能是真醉了，才會和你說這些話。”
“有能推算天道的人跟我說，我要死在這張臉頰上，我不信，我就算信了我也不認。”
“如果有一天有人叫你信，你也不要信。”
“叫你認，你也不要認。”
10.
萇拜月她哥隔天來送了酒錢，還蔫呼呼地幫她掃了掃院子，臨走飛快地塞了她一張紙，然後抱頭鼠竄。
紙上的字挺好看的，大概意思是他妹給她添麻煩了他先道歉。他平時在泉眼邊蹲著不是在跳大神是在悟道。
無情道，人無情便如木雕石塑，與死無異，自然成不了道。真正的無情道是對天地萬物有同樣的感情，他已經盯著泉水十年了，還是沒想明白怎麽對泉水充滿感情。
嘶，這事強求不來啊，不然你改行吧？
虞珠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跟萇拜月說的，萇拜月說不行，她哥社恐。
哎？
“對，他看到人就害怕，所以修無情道去了，說是修成了大概就好些了。”萇拜月說，“我懷疑他上輩子是蘑菇托生的。”
虞珠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建議看緊了這朵蘑菇，不要被人采去燉小雞。
蘑菇還沒開靈智學會和別人溝通的第十一年，虞珠終於迎來了第一次宗門任務。
說是宗門任務，其實開秘境啊找秘籍啊這種好事是輪不到虞珠這種沒師門也沒背景的人的，輪到她的全是仙門覺得棘手又不想管的事情。
這次據說是有魔修在底下詆毀仙門，煽動百姓，要派各門中少年俊傑去翦除。
用人話翻譯一下，就是讓這群剛上山沒多久又好背鍋死了又不心疼的人去頂事。
“大爺的！找年輕實習生背鍋！”嬴寒山聽到玉成礫講這段的時候直拍大腿，拍得她自己齜牙咧嘴。玉成礫對這個不知所雲還自己把自己腿拍腫的人翻了個白眼。
“那次去的人的確都很年輕。”她說。
一幹器修符修刀修劍修，每個人的眼睛裏都帶著點少年人的稚氣，回望身後師門的眼神殷殷的，像是要入境赴科舉的考生，透著股不那麽好說的清澈勁兒，就差往左臉寫個“師尊我去考試了”右臉寫個“加油加油努力努力”。
在這一堆人裏，虞珠看到三個負劍的少年。
三個人年紀相仿，但氣質截然不同。站在右手邊那個四開門，肩上能跑馬拳上能站人，三尺的劍提在手裏好像走個形式，對手大概只想和他對劍，不想和他對拳。左手邊那個拿三白眼看人，雖然人站得挺直溜，但總給人一種眼一閉一睜他就要趴在地上陰暗爬行的錯覺。
在這兩人中間，那高束發的少年一手羅盤一手提劍，縱身躍上山石慨然對所有人笑道——
“小子觀劍樓歷戰閣，龍微道，與各位道友有幸相識。”
風從他身後撫起，卷起劍纓也卷起少年劍修垂落的發絲，那雙眼睛望著青天，有比秋日高天更遼遠的澄澈。
哦，這就是劍修。虞珠想。
人群裏竊竊私語，說什麽的都有，有說劍修都是群武瘋子的，一會殺人的時候離他遠點，有說龍微道是觀劍樓樓主的嫡傳弟子，未來樓主，要趁著機會和他好好打關系的。
在這一堆嘁嘁喳喳的聲音裏他仍舊眉宇清朗，眼中帶笑，忽而與虞珠一碰，就微微一頷首。
在這一頷首裏，虞珠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這個眉目清朗的少年，也有不明白的事情。
隊伍浩浩蕩蕩地下界去了，一別十年，凡間好像處處都變了，處處也都沒變。修士們趕到魔修作亂的地方時，那正圍著許許多多的百姓，他們手持斧子，榔頭，錘頭，高高地舉起來——砸向眼前宏偉的神壇。
砸呀！朱紅的柱子挨不了兩錘子，裝金的神像扛不了一斧頭。那一斧子砍掉了高處神像的腦袋，再要一斧劈開他的臉時，一個修士忍無可忍地彈出了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原本不是向著人去的，但打在斧子上頃刻間也把人擊飛了出去。人群大駭，看向這些飄飄而下的年輕人，被金光擊中的那個人嘔著血，慢慢癱在地上。
“不是我！”傷人的法修慌了，“我沒想到凡人這麽脆！我……我只是，我只是看到那是我師尊的塑像！”
他委屈地叫嚷起來：“我禮敬師尊，有什麽錯！他們凡人好大的膽子，居然……居然……”
那聲音漸漸熄滅，所有人都看到後退的人群中走出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深青色的衣衫，打著襻膊，有神情沈靜的一張臉，她快速捏了個訣止住那嘔血者的傷勢，擡頭冷冷望過來。
“你們是蕪梯山上的晚輩？”她說。
“啐！誰與你這個魔修做晚輩！”有人應聲。
那女人挑起一邊的眉毛：“我如何就是魔修？”
“你蠱惑愚民，沖撞官府，還毀去山上仙尊的塑像，如何不是魔修？”
那女人微微擡起下頜：“此地官府以香火為償，與蕪梯山上仙門中敗類勾結，開此神壇，加收苛稅，逼死百姓，這樣的官府難道不該反抗？這樣的淫祀難道不該廢止？”
好你個魔修！有人義憤填膺地罵：“你憑什麽空口白牙，汙蔑我蕪梯山！”
一時間刀劍符法都襲向那女人，她單手結陣，口中念念有詞“1655防\爆\盾x50”，剎那間構建出一片結界，法咒一擊不穿，不敢再有第二次，因為那些原本後退的百姓都站了起來。
他們擋在女人面前，揮舞著鋤頭和木棍：“不許傷害仙長！”
沒人敢對這麽多凡人動手，只是傷了一個人因果就足以拖累百年修為，更不要說殺凡人。“是你們被蠱惑了！”有人想勸，“我們是蕪梯山上來，降妖除魔的！”
呸！百姓們嚷，百姓們罵，他們說誰是妖誰是魔他們看得清楚。
“是林仙長來了之後我們才有活路，為了建起這個神壇，我們掏空了多少家！”
有婦人揮舞著圓鈍的手臂，悲號著稅吏是怎麽因為她交不上錢而砍去了她織布紡線的手，有戴著孝的漢子揮舞拳頭，嗷嗷如狼的聲音細聽卻是喊著爺娘。
他們在哭，他們在叫，站在這些人之中的那個女人沒有華麗的法衣，那一身粗布藍衫上卻有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不行，”逐漸有年輕修士打起了退堂鼓，“這群凡人擋在這裏，根本沒法除魔。”
就在這時，遠遠有腳步聲和刀兵相撞聲起來了。一身皂衣官皮的官差們沖進來，看到救星一樣看著這群年輕修士。
“我就知道仙長不會棄此地不顧！”他們高聲喊著，“還請諸位仙長速速除魔！”
年輕修士們遲疑著，只是一個目光那領頭人就明白了怎麽回事。“殺！”他說，“這群作亂的刁民！一個不留！”
那女人的防禦才第一次出了紕漏。
她不再抵禦修士們的攻擊，轉而防禦那些指向百姓的刀劍。大部分修士楞楞地站在原地，也有突然下了決心的人，猛然抽出法器襲向那個女人。
當啷一聲，結界就有了細小的裂痕，就有一兩個百姓轉瞬間沒有被庇護住，血濺在地上。
她看著血，擡頭看著這群年輕人，眼中有了真實的怒火。而就在這一瞬間，龍微道拔劍而起——
與那女人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懵了，跟著龍微道的那兩個劍修也懵了，就連女人也稍微回頭看了一下他。
“前輩不要誤會，”龍微道聲音淡淡，“您善惡我尚且不知，但有一事我知。坐觀凡間百姓受戮，絕非正道，搜刮民脂民膏奉己，絕非正道！”
他一擡劍，指向的卻是圍上來的官吏。那跟他同行的劍修一個呵呵直笑，一個罵罵咧咧，也同縱身飛來他身邊。
“龍微道你瘋了！你讓觀劍樓知道臨陣倒戈，你必被逐出師門！”人群中有人罵。
“若讓小子良心知道我拔劍對無辜者，我必要自斷其腕！”龍微道慨然回。
“今日若諸位同門要助這些狗皮殺戮凡人，不妨來試一試某人手中劍輕重！”
在嘩然聲中，虞珠笑了一聲，亦縱身落入百姓。她旁邊那個被砍了手的女人楞了一下，被虞珠扶起。
“別怕。”虞珠說，“我是海畔漁家的女兒，同你們一樣的人。”
在滿地碎金，四處亂石下，這幾人慨然擡頭，對著覆壓天際的同齡修士，一劍蕩開，直破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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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明白了世界上真的有仙人, 以百歲為春，百歲為秋，視人間金玉權貴如糞土。
小童坐在白雲潭邊釣魚, 一只魚兒跳起來吃了水蚤, 人間就更疊一個王朝。
她也明白了仙人不需要人間帝王的承認, 他們指著恢宏的宮殿大笑，從覆壓山岳的陵寢上掠過, 凡人的壽命短暫得令仙人不屑一顧。
“所以啊，”他們說，“你明白了嗎，虞珠？”
“我明白你個鬼。”虞珠說。
她被帶回蕪梯山，放在真言宗裏，一時間還得不了什麽傳承。按道理剛剛入門的修士應該先引氣入體, 再築基, 一般築完基也就過去幾十上百年了, 正好下山去絕念斷塵緣。
人嘛, 人，人就是被許許多多人的心念系在這世上的, 那些人死盡了, 人和人世間的聯系也就斷了。和人世間的聯系一斷, 人就不做人了。
但她虞珠就各路。
她不需要引氣入體, 也不需要築基, 那枚被她吞下去的珠子成了她的先天金丹, 直接一年走完別人幾百年的路。
她也沒有那麽多細碎的塵緣要斷, 家人死盡, 同鄉雕零，一路從東向南, 她一直孤身一人。
只有一根千尺萬尺的金鎖，把她牢牢地和世間綁在一起。
她恨。
人間沒有一個人敢說出那個【不可說】是什麽，但修士們敢說，修士們大笑著冷嘲著滿不在乎地說。“不就是皇帝麽！是皇帝想要你吞下去的那顆珠子，皇帝們都怕死！他們守著這世上最大的金窟，卻一點也帶不走。”
“底下的人受制於肉骨凡胎的龍，可他卻管不了修仙之人。”
虞珠看著他們眼底的輕蔑和冷淡，感到一陣細微的希望，這裏確實是很自由的地方，自由到凡塵那張絕望的網都被踏在腳下。
“那我能報仇了嗎？”她問。
“那你還是不懂。”他們又開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帶著玄奧的笑意。
“我不想懂，我只想報仇。”
沒人拉著她不讓她報，也沒人告訴她她該怎麽報。她就在真言宗的山門裏待著，每天都無事可做。修仙者們都很忙，忙著開秘境提修為走關系舔師門搶占同門學術資源……
不，沒有後面那部分，不許瞎說。
只有她虞珠沒有師尊帶，也沒有同門在意，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來，先去後山砍一把竹子回來紮籬笆，再去打水把院子裏的地潑一遍，最後開始編漁網。
既然在上山之前的日子是這樣，那上山之後也就這麽過。
不編漁網的時候，她就練那桿鉤鐮。
鉤鐮是很賤的武器，沒有修士會用，不僅沒有修士會用，人間稍微有頭有臉的武者都不會用這東西。這東西和“吳鉤”這種後世會被在詩裏寫一千一萬次的武器不一樣，它就是上不了臺面的農具。
當她揮舞起它時，那開刃的鐮鋒就嗖嗖地響，系著它的竹竿也嗖嗖地響。她揮出又收勢時輕微的嗡嗡聲，就像一聲嘆息在她耳邊漫開。
那樣的嘆息，她已經聽了太多。
不要嘆氣了，她想。等我。
9.
化神修仙，難免有那麽幾個化成神經病，修成仙人板板的。
待在山上第十個年頭，虞珠又明白了一件事。
這山上“不明白”的怪人不止她一個。
她經常去挑水的泉邊有一哥們，啥事不幹就盯著泉水發呆，一身白衣寬袍大袖，跟只大白鳥似地窩在那。她一走過去他就跑，幾年來她楞是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那我哥，”萇拜月跟虞珠說，“修無情道的，正常。在這地方一是修無情道的，二是修劍的，都個頂個的腦殼不好。”
說這話的時候她就躺在虞珠剛紮出來的竹搖椅上喝酒，十年來釀的酒一年不到就全被這姑娘噸噸噸完了，虞珠看看空酒壇，看看這姑娘的臉，默默握拳——認了！她長得好看！
萇拜月是虞珠師姐，雖然不一個師尊也不一個宗門，但既然她哥是同門，她還年長些，叫聲師姐也無妨。
這姑娘長得是真好看，在一堆返老還童還拼命用仙術給自己捏臉的人裏仍舊鶴立雞群。
那雙藍色的眼睛十月晨曉遍地藍花一樣鮮艷明亮，讓人看著看著就要墜進去。
她一身艷紅的衣服，佩雙劍，大大咧咧地攤平在虞珠的搖椅上，好像一張川渝口味的雞蛋灌餅。仙人喝酒不醉，就能一直喝，喝著喝著瞥到虞珠臉上的心痛，她就把壇子一放。
“我身上沒錢，”她說，“不過你放心，一會我把我哥拽過來，讓他給你錢。”
虞珠不要錢，但虞珠問了下去：“你的宗門不給你修行的材料嗎？”
萇拜月噗嗤就笑了。
“我沒有宗門，”她說，“我是個散修。”
散修無門無派，沒有傳承，沒有幫襯，她根骨不錯，心性也澄明，為什麽會是散修呢？萇拜月哼笑一聲，扭過頭去，突然拐了個彎問問題。
“我長得好看麽？”她問。
“好看。”虞珠回答，“我從未見過比你更好看的。”
“就為這個，”萇拜月厭倦地閉上眼睛，“我是個散修。”
“這世上有人自鳴得意地說，空有美貌的人在亂世是尋死，唯有有美有能者，才如虎添翼。”她睜開眼睛看著天，“啐，他生下來就有能麽？叫他娘把他從繈褓裏抖出來扛個鼎我看看。”
“你看這蕪梯山上，無人不相貌堂堂，無人不仙風道骨，修士洗筋伐髓，再不端正的修了道也端正了。”她擡起一只手，看日光從指縫中落下來，“但在端正的人中，總有那麽幾個人先天好的人，在入道之後是極美的。”
“每年都會從山下來那麽一群求仙問道的人，求仙問道的人裏總有那麽幾個人是驚人的美人。每個宗門都很喜歡這樣的弟子，這些人總是最先被搶空的。”
虞珠的眉頭蹙起來，萇拜月涼涼看了她一眼。
“想什麽呢，又不是魔修，能明著來嗎。”
“一開始不過就是優待些，給的資源多些，師長親厚些。然後承了師長那麽大的恩，師長赴宴，他山仙人來訪，要把你帶在身邊，你總不會不識擡舉吧？”
“席間長輩說些無傷大雅的笑話，你也不會向心裏去吧？”
日光在她的眼睛裏晃動，貓兒的眼睛一樣，她輕輕瞇起眼來：“然後又有些疑難關竅，難解之意，要當面說，兩個人私下說，到洞府裏去說。”
“說了也就說了，真的幹那檔子事的也不多，左不過摸一摸你的頭發，牽一牽你的手。你要是覺得被侮辱了，叫嚷起來，那又是另一回事。”
“宗門是會震怒的，震怒之後也會敲打敲打你師尊，但敲打過後又怎樣呢，‘某某尊者一身桃花債，冷不防掉進桃花潭裏啦’，就是這麽個說法。但那之後你就沒了師承，沒了同門，沒了往大道走的路。”
風簌簌地吹著樹葉，滿院的塵土繞著竹躺椅打旋，萇拜月看著天，又把眼睛轉向虞珠。
“這世上有能亦有美貌者好活，這事不假，但有能之人不是下生了就有能的！有能之人想長到能嶄露頭角的時刻，要被人泡進釜中吃多少次？你想走這條路，要麽命好有個好師尊，要麽背景硬有些了不得的出身——要麽，這就是規矩！縱使是那些好師尊和好師尊教出來的好弟子，也不那麽樂意置喙這規矩。”
“我想不明白這規矩，我索性不想，踢開它！我提劍自己修自己的道去。”
她拔出雙劍，截一朵桃花，一青一紅兩把劍繞身，像龍一樣飛舞。
“小珠子，你知道嗎，”她笑著說，“我可能是真醉了，才會和你說這些話。”
“有能推算天道的人跟我說，我要死在這張臉頰上，我不信，我就算信了我也不認。”
“如果有一天有人叫你信，你也不要信。”
“叫你認，你也不要認。”
10.
萇拜月她哥隔天來送了酒錢，還蔫呼呼地幫她掃了掃院子，臨走飛快地塞了她一張紙，然後抱頭鼠竄。
紙上的字挺好看的，大概意思是他妹給她添麻煩了他先道歉。他平時在泉眼邊蹲著不是在跳大神是在悟道。
無情道，人無情便如木雕石塑，與死無異，自然成不了道。真正的無情道是對天地萬物有同樣的感情，他已經盯著泉水十年了，還是沒想明白怎麽對泉水充滿感情。
嘶，這事強求不來啊，不然你改行吧？
虞珠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跟萇拜月說的，萇拜月說不行，她哥社恐。
哎？
“對，他看到人就害怕，所以修無情道去了，說是修成了大概就好些了。”萇拜月說，“我懷疑他上輩子是蘑菇托生的。”
虞珠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建議看緊了這朵蘑菇，不要被人采去燉小雞。
蘑菇還沒開靈智學會和別人溝通的第十一年，虞珠終於迎來了第一次宗門任務。
說是宗門任務，其實開秘境啊找秘籍啊這種好事是輪不到虞珠這種沒師門也沒背景的人的，輪到她的全是仙門覺得棘手又不想管的事情。
這次據說是有魔修在底下詆毀仙門，煽動百姓，要派各門中少年俊傑去翦除。
用人話翻譯一下，就是讓這群剛上山沒多久又好背鍋死了又不心疼的人去頂事。
“大爺的！找年輕實習生背鍋！”嬴寒山聽到玉成礫講這段的時候直拍大腿，拍得她自己齜牙咧嘴。玉成礫對這個不知所雲還自己把自己腿拍腫的人翻了個白眼。
“那次去的人的確都很年輕。”她說。
一幹器修符修刀修劍修，每個人的眼睛裏都帶著點少年人的稚氣，回望身後師門的眼神殷殷的，像是要入境赴科舉的考生，透著股不那麽好說的清澈勁兒，就差往左臉寫個“師尊我去考試了”右臉寫個“加油加油努力努力”。
在這一堆人裏，虞珠看到三個負劍的少年。
三個人年紀相仿，但氣質截然不同。站在右手邊那個四開門，肩上能跑馬拳上能站人，三尺的劍提在手裏好像走個形式，對手大概只想和他對劍，不想和他對拳。左手邊那個拿三白眼看人，雖然人站得挺直溜，但總給人一種眼一閉一睜他就要趴在地上陰暗爬行的錯覺。
在這兩人中間，那高束發的少年一手羅盤一手提劍，縱身躍上山石慨然對所有人笑道——
“小子觀劍樓歷戰閣，龍微道，與各位道友有幸相識。”
風從他身後撫起，卷起劍纓也卷起少年劍修垂落的發絲，那雙眼睛望著青天，有比秋日高天更遼遠的澄澈。
哦，這就是劍修。虞珠想。
人群裏竊竊私語，說什麽的都有，有說劍修都是群武瘋子的，一會殺人的時候離他遠點，有說龍微道是觀劍樓樓主的嫡傳弟子，未來樓主，要趁著機會和他好好打關系的。
在這一堆嘁嘁喳喳的聲音裏他仍舊眉宇清朗，眼中帶笑，忽而與虞珠一碰，就微微一頷首。
在這一頷首裏，虞珠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這個眉目清朗的少年，也有不明白的事情。
隊伍浩浩蕩蕩地下界去了，一別十年，凡間好像處處都變了，處處也都沒變。修士們趕到魔修作亂的地方時，那正圍著許許多多的百姓，他們手持斧子，榔頭，錘頭，高高地舉起來——砸向眼前宏偉的神壇。
砸呀！朱紅的柱子挨不了兩錘子，裝金的神像扛不了一斧頭。那一斧子砍掉了高處神像的腦袋，再要一斧劈開他的臉時，一個修士忍無可忍地彈出了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原本不是向著人去的，但打在斧子上頃刻間也把人擊飛了出去。人群大駭，看向這些飄飄而下的年輕人，被金光擊中的那個人嘔著血，慢慢癱在地上。
“不是我！”傷人的法修慌了，“我沒想到凡人這麽脆！我……我只是，我只是看到那是我師尊的塑像！”
他委屈地叫嚷起來：“我禮敬師尊，有什麽錯！他們凡人好大的膽子，居然……居然……”
那聲音漸漸熄滅，所有人都看到後退的人群中走出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深青色的衣衫，打著襻膊，有神情沈靜的一張臉，她快速捏了個訣止住那嘔血者的傷勢，擡頭冷冷望過來。
“你們是蕪梯山上的晚輩？”她說。
“啐！誰與你這個魔修做晚輩！”有人應聲。
那女人挑起一邊的眉毛：“我如何就是魔修？”
“你蠱惑愚民，沖撞官府，還毀去山上仙尊的塑像，如何不是魔修？”
那女人微微擡起下頜：“此地官府以香火為償，與蕪梯山上仙門中敗類勾結，開此神壇，加收苛稅，逼死百姓，這樣的官府難道不該反抗？這樣的淫祀難道不該廢止？”
好你個魔修！有人義憤填膺地罵：“你憑什麽空口白牙，汙蔑我蕪梯山！”
一時間刀劍符法都襲向那女人，她單手結陣，口中念念有詞“1655防\爆\盾x50”，剎那間構建出一片結界，法咒一擊不穿，不敢再有第二次，因為那些原本後退的百姓都站了起來。
他們擋在女人面前，揮舞著鋤頭和木棍：“不許傷害仙長！”
沒人敢對這麽多凡人動手，只是傷了一個人因果就足以拖累百年修為，更不要說殺凡人。“是你們被蠱惑了！”有人想勸，“我們是蕪梯山上來，降妖除魔的！”
呸！百姓們嚷，百姓們罵，他們說誰是妖誰是魔他們看得清楚。
“是林仙長來了之後我們才有活路，為了建起這個神壇，我們掏空了多少家！”
有婦人揮舞著圓鈍的手臂，悲號著稅吏是怎麽因為她交不上錢而砍去了她織布紡線的手，有戴著孝的漢子揮舞拳頭，嗷嗷如狼的聲音細聽卻是喊著爺娘。
他們在哭，他們在叫，站在這些人之中的那個女人沒有華麗的法衣，那一身粗布藍衫上卻有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不行，”逐漸有年輕修士打起了退堂鼓，“這群凡人擋在這裏，根本沒法除魔。”
就在這時，遠遠有腳步聲和刀兵相撞聲起來了。一身皂衣官皮的官差們沖進來，看到救星一樣看著這群年輕修士。
“我就知道仙長不會棄此地不顧！”他們高聲喊著，“還請諸位仙長速速除魔！”
年輕修士們遲疑著，只是一個目光那領頭人就明白了怎麽回事。“殺！”他說，“這群作亂的刁民！一個不留！”
那女人的防禦才第一次出了紕漏。
她不再抵禦修士們的攻擊，轉而防禦那些指向百姓的刀劍。大部分修士楞楞地站在原地，也有突然下了決心的人，猛然抽出法器襲向那個女人。
當啷一聲，結界就有了細小的裂痕，就有一兩個百姓轉瞬間沒有被庇護住，血濺在地上。
她看著血，擡頭看著這群年輕人，眼中有了真實的怒火。而就在這一瞬間，龍微道拔劍而起——
與那女人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懵了，跟著龍微道的那兩個劍修也懵了，就連女人也稍微回頭看了一下他。
“前輩不要誤會，”龍微道聲音淡淡，“您善惡我尚且不知，但有一事我知。坐觀凡間百姓受戮，絕非正道，搜刮民脂民膏奉己，絕非正道！”
他一擡劍，指向的卻是圍上來的官吏。那跟他同行的劍修一個呵呵直笑，一個罵罵咧咧，也同縱身飛來他身邊。
“龍微道你瘋了！你讓觀劍樓知道臨陣倒戈，你必被逐出師門！”人群中有人罵。
“若讓小子良心知道我拔劍對無辜者，我必要自斷其腕！”龍微道慨然回。
“今日若諸位同門要助這些狗皮殺戮凡人，不妨來試一試某人手中劍輕重！”
在嘩然聲中，虞珠笑了一聲，亦縱身落入百姓。她旁邊那個被砍了手的女人楞了一下，被虞珠扶起。
“別怕。”虞珠說，“我是海畔漁家的女兒，同你們一樣的人。”
在滿地碎金，四處亂石下，這幾人慨然擡頭，對著覆壓天際的同齡修士，一劍蕩開，直破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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