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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最後的楚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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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最後的楚巫

罐子裏的奶在震動。

女孩撩起皮袍站起身, 對著帳篷大喊:“阿媽,阿媽,奶沸啦!”

女人掀開帳子門:“剛才放下罐子, 怎麽就沸啦”

第一眼, 她看到了火上的罐子, 裏面的奶跳舞一樣滾得厲害, 罐子也像是跳舞一樣抖得厲害。

第二眼,她看到了遠處的草原。

仿佛有一條巨蛇從大地下醒來,正掙紮著想要昂起它的頭顱, 大地從中央隆起一道巨大的溝壑, 隨即裂成黑色的深谷。

黃羚, 兔子, 旱獺, 大大小小的生物一齊狂奔著,尖叫著,橫沖直撞地逃進營地, 被絆倒的動物來不及站起來,就被後面的同類再一次踩在地上。

母親從帳篷裏搶出嬰兒, 年少的人背起年老的人放上板車, 寂靜的草原霎時間被喊叫聲,求救聲,奔跑聲煮成一鍋沸騰的粥。

“地動!地動!大地發怒啦”

“從帳篷裏出來!除了活人!誰都不許帶別的東西!”

圖盧手裏拿著一把牛皮擰的馬鞭, 兇狠地在空氣中砸著鞭花,混亂的營地以她為中心, 構成數道流動的交通線路。

孩子們被年長的女人和男人系在懷裏, 年老難以行走的人被幾個人用毯子兜起。

“躲開驚馬!”有人大喊,被地震撕裂的馬欄攔不住馬群, 這群驚恐的馬匹嘶鳴著,將混亂的人群攪得更亂。

往平地跑!圖盧喊。

往平地跑!女騎士們喊。

最忠誠最勇敢的戰馬能在天地震顫時保持冷靜,它們脫離狂奔的馬群,沖過來咬住主人的頭發,領口。

馬不懂得人為什麽在危險中還站在原地,它們下意識認為是主人受了重傷,已經不能逃走。

“逃走!逃呀!”她們不得不一邊疏散人群一邊用力地推開想用蠻力拽走自己的愛馬,拿起身邊的馬鞭或者木棍毆打它們,“逃!跟著其他馬跑!”

眼淚從姑娘們的眼角落下,即使在最危急的關頭她們也不會對馬下重手。

戰馬們支著血跡斑斑的頭顱,固執地蹭她們的肩膀,手,想要把不知為何性情大變的主人從危險處帶離。

終於,最後一個人離開她們的視線。不用誰喊一聲,她們一齊抓住馬的脖子翻身上馬,它們頂著被主人驅趕留下的傷痕,激動地噴著氣。

誰會對自己兄弟姐妹無意的誤傷心懷怨氣戰馬和戰士本就是草原共同娩下的!

就在這時,大地無征兆地停震了一瞬,然後,驟然開裂。

妖魔在地底張開了巨口,這地面仿佛被兩只手從中間扯開的羊奶餅,一視同仁地吞下籬笆,氈包,牲畜,草場不見了,青青的草地,各式各樣的花兒都被攪碎,沒入黑暗的溝壑中。

-快跑啊,快跑!平地也要裂開了!

向哪裏跑啊

圖盧的黑馬比任何人的馬都快,它幾乎超過了大地裂開的速度,當她沖到平地上的部民之中時,這位年輕的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那匹黑馬劇烈嘶鳴著,本能告訴它現在絕不應該停下。然而它的主人一動不動,只是沈默地望著身後翻天覆地的草原。

黑馬只有一匹,王只有一個。王可以騎著黑馬逃走,但只有王可以。

離她最近的部民和戰士們呼喊著,那些聲音扭在一起,駁雜不清,是求救,是懇求,是催促,是更多人請她不要停下來即使狼群全部消失,只要頭狼還活著,那就還有一點血脈存在於世。

圖盧調轉了一下馬頭:“阿媽!”

草原上的部族是以血脈建立的,血脈雕零,部族不存,姓氏也失去了意義。她不想走,她不想在這個時刻丟棄她的族人,但至少阿媽是中原人,她應該逃走!

阿媽呢阿媽在哪裏

樓小曦慢慢地睜開眼睛。

她坐在板車上,旁邊的孩子縮在車輪旁,驚恐地看著正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的地裂。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她從板車上站起身,抱起那個孩子,把她放在自己的位置上,那孩子大睜著眼睛不停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把她抱在懷裏拍了幾下才放開。

烏蘭古部在後退,像被洪水逼上高處的蟻球。在這片越來越縮緊的黑色裏,有一個影子慢慢脫離人群。

圖盧看到樓阿媽了,所有人都看到樓阿媽了。那個女人身上還披著一條舊氈布,已經因為太陽和爐灰看不清楚原來的顏色和花紋,只有最下端的線穗還保有制成時的鮮艷,紅色,綠色,藍色,仿佛一只大鳥的羽毛

南地尚鳳凰,巫著羽舞,或與天通。

她面對著黑蛇一樣湧上的裂隙,緩緩合十雙手舉過頭頂。

風撕扯著她身上的氈布,一瞬間讓它有了巨鳥展翅的姿態,那樣合手一禱之後,樓小曦拔出自己的佩刀。

那些紋在她手上的線條開始變得明亮,仿佛灼燒龜甲時逐步透出火光的裂紋,這被賦予了鳥形態的人在天地的咆哮間起舞,她突然找回了已經被放棄多年的身份。

【在人類之中,有一小部分人天生有修行的能力,卻自始至終沒有摸到成為修士的門檻。】

地裂在她面前停止,發出被壓合的咯咯聲。

【他們被稱為“巫覡”。】

有血從她手背上裂開的傷口滑落,大地在搖動,有人抓住了那條正令地面開裂的無形之蛇。

【即使是最不值一提的修士也可以被稱作仙人,而巫覡終其一生都只是溝通神的工具。但是……】

滾滾煙塵沖天而起,那個女人高舉著被鮮血染紅的雙手,回頭望了身後一眼。有紅色的細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給那張臉上了一片猩紅的妝。

圖盧怔怔地望著那個影子,不祥的預感一瞬間抓住了她。她催動馬匹,沖向那個與地裂對峙的女人。

煙塵就在這一刻吞沒了鳳凰的影子。

【但是,正因為他們不是神,才有制衡天地的力量。】

【哪怕只有幾秒而已。】

“阿媽。我已經長大了,這已經是很久之後了。”

“你聽到了嗎,阿媽”

……

銅色的馬被拴在帳篷前。

它仍舊溜光水滑,沒有一點傷痕,除去奔跑時落在身上的塵土。還能站起來的戰馬們過來和它碰碰頭,彼此都不明白為什麽搞成這副樣子。

嬴寒山進了帳篷。

這頂帳篷是在地震中幸存為數不多的物件之一,說是幸存,也就是勉強能支撐起來罷了。高衍的胳膊和臉上都有擦傷,那瑪一瘸一拐的,但是堅稱自己只是抽筋了。

圖盧·烏蘭古躺在毯子上,半邊身體蓋著毯子,空氣中彌漫著讓人不舒服的血腥味。

嬴寒山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那瑪很急切地要跑過來,但被高衍攔下。嬴寒山對她們擺擺手,兩個人腦袋碰腦袋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麽,最後還是一起出去了。

圖盧身上的毯子被掀開,饒是嬴寒山看到她的半邊肢體也抽了口冷氣。

她的右手已經不剩下什麽了,被剝離的血肉下能看到白骨和殘留的肌肉痕跡,血沒有完全止住,只是從鮮紅變成了暗紅色。

“怎麽搞的……”

圖盧閉著眼睛,臉無力地垂向一邊。

在進來之前嬴寒山聽說了樓阿媽的死,但不論是地裂還是什麽東西崩塌,都不會把肢體搞成這個樣子。她擡起頭看向圖盧身後的龍氣,那頭巨狼只剩下了大半副身體,隱約能看到肋骨下鼓動的心臟。

“想和天地抗衡的凡人會被撕裂,”系統說,“巫尚且如此,人也一樣。”

“她拿龍氣替誰擋了一瞬間,但是沒有用……也不能說完全沒用吧,只憑借一個多年沒有覆習老本行的巫,根本不可能阻止地震。獻祭上一位王,倒剛剛好及格了。”

“你剛剛在天漏……”

“噓。”系統打斷了她,“不要聊沒意義的事情,你看,她快死了。”

不用系統提醒,嬴寒山也知道圖盧快要死了,這樣的傷勢即使放在現代也不是一般醫院能處理的,而在古代,即使能夠止血和截肢,她也十有八九會死於破傷風或者感染。

圖盧已經不發出什麽聲音,重傷正在飛快消耗她的生命力。

“現在一個非常好,且無損道德的選擇是,你在這裏陪著她,擦擦她身上的血,讓她稍微好過一點。再過大概一個小時她就會死,到時候你走出帳篷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

“……烏蘭古部群龍無首,很難再迅速選出第二個圖盧。你已經擊敗過所有人,在她們心中有一點威望。只要你告訴她們圖盧把她們托付給了你,你就能帶走一整個強悍的草原騎兵團隊。”

這個決定甚至稱不上殘忍。如果她嬴寒山只是個凡人,那她最多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

嬴寒山沈默,系統也沈默。

“她要是活著,可不一定跟宿主走。”系統說,“草原大震,她的部族是實力保存得最好的。只要她們撐過冬天,來年她能夠痛毆任何一個敢和她叫板的部族,成為整個草原的王。”

“多倒黴啊,宿主啥也撈不著,還有可能給未來的自己養出一個五胡亂華副本。”

“我在認真思考了。”嬴寒山說,“所以掉修為嗎”

“……”

系統不說話了,可能是被氣得。

就在她問出這句話的瞬間,那頭白狼動了。

它拖著殘缺的身體,用僅剩的三只爪子站了起來,緩慢地挪向嬴寒山。騶虞的影子從她身後浮現,它更大了,也更明亮了,簡直像是陽光照在新雪上。一對銀色的角從騶虞額頭伸展開,很有龍的姿態。

這頭狼形的龍氣沈默地靠過去,一直到離騶虞很近的地方才突然倒下。後者迅速矮下身接住巨狼,它潔白的毛皮與生著鱗片的爪子逐漸融進騶虞的皮毛。

“……她的龍氣。”

消失了

……被吃掉了。

系統的沈默持續得比嬴寒山想得更久。

“我不知道龍氣這玩意是不是和主人一個腦子,總之就是,不會,宿主不掉修為,因為那頭狼,所以現在你不會掉修為了。”

那需要考慮的問題只有救與不救。

那沒什麽需要考慮的問題。

嬴寒山將手覆蓋上那裸露出的白骨,用峨眉刺刺穿手腕,黑色的線條混合著血液湧出,頃刻間打濕了皮褥和衣衫,肌肉被拉扯著覆原,經絡重組,圖盧·烏蘭古蒼白的臉上浮出汗水。

讓血肉覆生只會比砍掉它更痛苦,嬴寒山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她掙紮,年輕的女王短暫地醒了一瞬,她睜開眼睛看著她,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麽。

沒事的。嬴寒山低語著俯下身,想聽清她在說什麽。

帶她們走。圖盧說。

“我去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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