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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她與他的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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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她與他的夜談

嬴寒山計劃裏沒有哭一會這一條。

誠實一點說, 她其實從來沒有計劃。

她的頭腦中充滿了一種叫“構想”的東西,她慢慢地向前走,像是蹚水過河一樣摸索每一個構想是否能實現, 從“A”到“Z”的詳細計劃從不存在於她的人生中。

她是靠著強悍的敏感和直覺在大框架下行事的。

這沒什麽不好, 這也確實不好, 不好就不好在於她情緒崩潰到不足以支撐直覺的時候, 一切都必須停擺直到她恢覆。

曾經有一個人說過她停擺的樣子很可恥。

她說,我比你痛苦多了,為什麽你卻要擺出這副樣子給我看

所以嬴寒山從未真正允許自己停擺。

萇濯感覺到倚靠在自己懷裏的嬴寒山在掙紮, 她掙紮得很微弱, 像是睡眠痙攣。他安靜地拍著她的後背, 然後聽到她含糊的喃喃。

“我沒事了, 萇濯……放開我。”

嬴寒山的情緒切換得幾乎可以稱之為不近人情, 她上一秒確實在哭泣,下一秒卻好像要把那個正在啜泣的自己掐死一樣掙紮著想坐起來。

萇濯思考了一會,慢慢把擋著她眼睛的手松開, 但沒有真的放開她。

“我受傷了,”他用很低的聲音說, 並且擡手抓住自己受傷的那邊肩膀, “肩膀,很痛。寒山……可不可以陪我再待一會”

嬴寒山睜大眼睛看著萇濯,左臉和右臉都寫著“這真的不是個借口嗎”, 但她如他所求地又坐回去了,並且小心地不再靠到他身上。

夕陽已經很濃, 給兩個冷色調的人兜頭潑了一桶胭脂一樣。嬴寒山坐得有點不自在, 站起身跟萇濯換了個位置:“我看一眼你肩膀上的傷吧。”

萇濯楞了楞,看看肩膀, 看看自己身上剛剛換的衣服,看看遠處。

然後遲疑地……

……開始脫。

比嬴寒山先反應過來的是躲在一邊假裝樹叢的親兵們,陸仁某像被踩到尾巴一樣哎呀了一聲,然後被其他人按進樹叢裏。

“都滾出來!”嬴寒山也跟著跳起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哭昏了頭了,不然不至於發現不了自己周圍兩百米內的樹叢裏藏著人。

他們磨磨蹭蹭地從樹叢裏鉆出來,頂著一頭枯草樹葉,嬴寒山現在一點也不想哭,她氣得想樂:“你你你你你!幹什麽!”

“回稟大將軍,我們,呃,我們幾個看您一個人往這邊來了,也不知道您是不是受傷還是怎麽……長史說營地裏不一定安全,我們怕有宵小接近您,就……”

萇濯的眉頭明顯跳了一下。

“啊不不不不是說軍師是!……就是,軍師過來了,我們不好出來,又不好走,就,就,就都找地方貓著了……”

這個理由太弱智了,嬴寒山被無語到了,現在就把何翠子叫回來開設軍校提升一下他們的智商吧。

“來,聽我口令,”她露出一個露牙的微笑,“排成一排,右轉,跑步走”

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軍訓口令在十世紀之前也奏效,這群人下意識遵循她的命令排隊跑了起來。“好,保持隊形,繞校場跑三十圈,隊形亂了重新跑,跑不完不許吃晚飯。”

這一支被抓包的親兵就在無聲哭泣中跑遠,嬴寒山坐回原處,萇濯仔細地看著她臉上的神色。

“……要繼續脫嗎”

哎大可不必!

她把他的手按回原處,稍微躊躇了一陣子接下來該怎麽辦。嬴寒山開始行動起來時萇濯就不動了,他像是人偶一樣安靜地看著她。

“好,總之,先把眼睛閉上。”她活動了一下手腕,突然有點怯場,以前用以血化生救人時被救者大多數閉著眼睛奄奄一息,現在一個大活人在嬴寒山面前,反而讓她有些不知道怎麽下手。

萇濯沒有其他動作,他慢慢把眼睛閉上了。

青色的線條從嬴寒山手腕生長出來,緩慢地纏繞上萇濯的手臂,它看起來像是在給一個素白的瓶子上青花,線條很快隱沒在萇濯的衣袖中。

以血化生是建立了聯通彼此血肉的通道,當它的尖端刺入傷口的一瞬,她感到他有輕微的戰栗。

血液與血液混合,肌肉重新連接,皮膚再次生長,從她血中分出來的一部分捏合了傷口。

傷口像是數把錐子刺入皮肉帶來的穿刺傷,嬴寒山思考了一會才慢慢反應過來這傷口的來源,同時想起嬴鴉鴉那句“萇軍師為了救我受傷”。

沈鈍感又從喉嚨裏泛上來了,拋棄嬴鴉鴉的痛苦太尖銳,居然讓她有意無意地忽視了萇濯也在軍營裏。

如果出事,僅僅只是書生的他不會比鴉鴉有更多反抗餘地事實不也是如此嗎他受傷了,這傷痕幾乎接觸到骨頭。

她剛剛為什麽心安理得地在他面前放松下來了呢如果說她對嬴鴉鴉有愧,她對他不也一樣嗎

思維到這裏忽然開始被緩慢地稀釋,有一股輕柔的浪潮從萇濯的方向傳遞給她。

那應該只是血液的流動而已,傷口太深,她的心緒又混亂,有意無意地接觸到了很多不重要的信息。

他的心跳很慢,不太規律,泵出的血液也像是潮水一樣忽高忽低。

有幾秒鐘嬴寒山開始思考以血化生能不能填補他心臟上的缺口,而這浪潮就在她走神思考時卷住了她。

她好像又沈入了水中,而蓮船仍舊在她身下,所有花瓣都精致地向上彎曲,把她保護在最中心。嬴寒山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的畫面淡了一點,露出原本四周的樣子,又隨即變濃,將正常的景物蓋過去。

自己大概是在譫妄,嬴寒山想。以前用以血化生的時候沒這個毛病來著。

蓮船卻並不管乘客的心意,它輕輕搖晃著她,仿佛鼓勵她在這裏小睡一會,嬴寒山等了一會沒有其他變化,決定先暫時穩定下來等著譫妄過去。

頭頂的天像深紫色的絲絨,有星光在更遙遠的地方閃爍,突然一道白光劃過天幕,玉色的星星落了下來。

它砸進水裏,水花以慢動作升起,墜落,蓮船卻在這波濤中保持著穩定。

星星墜落的地方開始生長出銀藍色的枝條,它們彌散開來,葉片舒展,花苞打開,簌簌聲緩慢地靠近她,散發著銀色微光的蓮花照亮了嬴寒山的臉。

她聽到微弱的低語。

“寒山,寒山……”

“讓我在你之前離開,讓我作為萇濯離開。”

嘶。

嬴寒山用力抽了一口冷氣,從這個靜謐詭異的夢中清醒過來。

萇濯的肩膀已經修覆了,他仍舊安靜地閉著眼睛,等待嬴寒山給他一個可以睜眼的指令。

“好了,應該沒問題了。”

藍色的眼睛睜開,有一瞬間嬴寒山覺得那個顏色有點像剛剛夢中連卷的顏色。

他仿佛很困倦一樣眨眨眼睛,偏過頭去看向自己的肩膀,然後露出一個笑容:“謝謝。”

“……不要謝我了。”

話到嘴邊又說不下去了,說什麽都像是給自己推卸責任,嬴寒山低下頭,坐回他旁邊,天已經完全黑了,天空中隱隱約約有星星的痕跡。在對話再次中斷一段時間之後,嬴寒山努力拾起話頭。

“我知道問你會不會恨我也沒用。”她說。

“但我沒辦法不這麽想。我其實不太會站在別人的角度上思考問題,我只能拿自己當尺子。我在戰場上決定不回援,這個行為從結果來看完全正確,沒有任何問題。但我做出這個決策不是因為我信任你們一定能解決遇到的麻煩,是我決定……要放棄你們。”

“……不,說放棄這種話太高高在上也太傲慢了,應該是說我放棄了自己去援助你們的機會。即使現在已經結束了,我還是忍不住在想,如果出事了呢,如果你,如果鴉鴉都……那我接下來該怎麽面對這一切”

“你們是因為信任我才跟我走上這條道路的,我沒有回答這份信任,縱使所有人都寬恕我,我怎麽寬恕我自己呢……”

萇濯安靜地聽著,好像隨時準備為她尋找一個支撐點。

“我難以代鴉鴉作答。”他用穩定的嗓音說,“但是,若是我。”

“我一直在向著幽冥前行,最初恐懼,僵硬,渾渾噩噩,然後迫切,然後困惑,然後平靜。現在在寒山身邊,我已經不那麽迫切地想要離去了。”

“身死並不值得恐懼,我恐懼的是有比身死更加可怖的東西會落下來。如果寒山先我一步出事,那東西就會即刻墜落,將我送入萬劫不覆的境地。所以我想為寒山死,我想先於寒山死。”

“所以有一天我真的死去,請為我祝賀,我免於為寒山痛苦一次,免於萬劫不覆一次。”

空氣中有很淺淡的冷香味散開,萇濯的睫毛顫抖著,他攤開手,仿佛想要觸摸空氣中的什麽,又仿佛只是想摸摸她的頭發。

“要把這麽重的擔子給我嗎”嬴寒山思索了一下,萇濯的手垂下來了,他垂著眼等待拒絕。

萇濯的話實在是很不好懂,她覺得這裏面有種努力想把話說清楚,但又不能說清楚的憋屈。

在反覆理解之後嬴寒山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萇濯是在說他沒有父母,又孤僻,現在和他有聯系的只有自己,自己要是出事他就是完全孤立於世界的人,這樣比死了更難受。

也可以理解啊,他經歷了那麽多,生出厭世和對生活畏懼的心也情有可原。

完全理解的嬴寒山點點頭,認真地回答:“那我盡可能好好活,讓你不要動不動就思考我們兩個誰死在前面這種可怕的話題,或許未來就有改變了。”

她把手伸給萇濯,後者頓了一下,輕輕握住了這只手。

“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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