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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黑雲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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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黑雲壓城

十一月十三,是個好天。

沈州在國土南部,但這不意味著它冬天不冷。它不僅冷,還濕,不僅濕,濕氣還鉆骨頭。很難想象這地方風濕性關節炎會有多麽高發。

所以,在這樣一個晴好的,幹爽的,北風不抽人耳刮子的冬日裏,所有人都因為適意而有些懶散。

自從明府患病以來,小廚房就換作嬴寒山來管了。

說是她準備吃食,但見識過她那一鍋加薪雞湯的人都不會放任她親自動手,最多就是做菜之前給她過過目哪些不適合吃,做完菜之後給她看看,再加點藥粉制成一道藥膳。

裴紀堂私底下問過她加的是什麽藥,“板藍根,”嬴寒山說,“橫豎吃不死人。”

“你真是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神醫人設。”系統暗暗地吐槽。

什麽神醫,神什麽醫,她不是兼職百科全書和容嬤嬤的寒山先生麽

太陽好,府裏的下人們都貓在暖處曬太陽,有帶了博戲玩意的也悄悄摸摸地賭兩把。

裴明府不愛見這東西,但也不管下人玩,如今他病著,更沒有那麽多禁忌。

爐竈上還煨著給明府的藥,但沒有關系,方才剛剛有人去看過了火,藥還要再煨一刻才好。

只要他們不出了差錯,也不用那麽死心眼地非得守著這一爐子藥不可。

畢竟,寒山先生不也躲了懶,沒在夥房麽

在這安寧祥和的日光之下,在不時輕輕吹起的,並不砭骨的微風之中,有人悄而無聲地來了。

來人身上一件半舊的襖,裏面的填充大概很久沒有清理更換,有些結塊了。

他懷裏抱著一捆柴草,走路趔趔趄趄,口中含了什麽東西一樣含糊地喃喃咒罵著沒人願意搭一把手。

守在門口的幾個人擡起頭也只是擡了擡頭而已。確實有人心善地想丟下手裏的骰子去幫幫忙,但立刻就被同伴拉住了。

“別去,豈是只有一捆呢。你上去幫忙了,他就把活計全丟給你了。橫豎領不了賞,坐著,坐著。”

於是他們又貓了起來,誰也沒有留意那個穿著半舊襖,把臉埋在柴草中喃喃咒罵的仆役究竟是什麽人。

轉過一個轉角的瞬間,他利落地放下了那捆柴草,卷起外襖塞進裏面,身形立刻改變了。

他從一個邋邋遢遢不起眼的仆役變成了另一個邋邋遢遢不起眼的仆役,任誰看過襆頭下的那張臉也不會產生什麽深刻的印象。

他飛快地穿過庭院,手裏還嘟嘟囔囔地念著什麽,數著什麽,一副無精打采又忙碌,不想讓人搭話的樣子。當來到夥房前時,他停下腳步,用肩膀推門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竈上藥還沸著,滿屋的藥氣。那貌不出眾的仆役湊到竈前,摸了摸袖子,從裏面摸出一個紙包來。

他的主家已經不能再等了。

從西南邊的那位王爺確定了動向開始,縣衙裏留的人就開始暗暗向那縣令的飲食中下附子。

附子有毒,可殺人,但若是只是一點一點地放,人呈現出來的癥狀就是疲憊氣短,四肢麻木,心悸多汗,仿佛是操勞過度的癥狀。

他們不需要一個暴斃的裴紀堂,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活著,卻奄奄一息的裴紀堂,能夠在第五特兵臨城下的時候順暢地把官印和首級一起交出去。

但算得不太對,裴紀堂病了,病早了,他在第五特還沒有兵臨城下的時候就躺下了,而他躺下的地方站著一位神醫。

她或許察覺到了什麽,開始嚴防縣令的夥食,記錄每一個仆役的行蹤,情況棘手到主家讓他來了。

沒人知道這位神醫是否真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醫術,說不定她能在這短短幾天時日裏讓裴紀堂重新站起來

不行,不能有這種事。裴紀堂需要飲下一劑更重的湯藥,讓他躺到結束。

那仆役把藥粉抖進了藥湯裏,他回頭看一眼門,並沒有人在。

好了,現在他該離開了,去找他的主家覆命,然後離開這即將成為焦土的地方。

而就在這一瞬間,一只鷂子從房梁上翻了下來。在反應過來之前他就被踹倒,踩住手腕和後頸,臉朝地磕在地磚上。而那個踩住他的人甚至沒有趔趄一下,女性有些低而冷的聲音從後腦上升起來了。

“好了,來,說吧,誰指使你的。”

一個好消息,下毒的人抓到了,嬴寒山的判斷是對的。

一個壞消息,下毒的人死了。

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對“死士”的概念只來自於小說和電視劇,千金豢養的悍不畏死的武林高手們。

但她沒料到,沒料到現在被她踩在腳下的這個和她看起來一樣路人甲的人,也是個死士。

他的眼睛轉動著,向上,終於看清楚了是誰踩住自己。那張臉上沒有驚惶,恐怖,或是更多的情感。他只是輕輕地吞咽了一下,好像是吞了一口有些幹噎的餅子。

嬴寒山沒防備他要尋死,立刻伸手去掰他的嘴巴。

古代沒有那麽強效的毒藥,就算他吞了一口砒霜下去現在立刻搶救也還有得治。

不過下一秒,她就知道他吞的是什麽了。

一根鋒利的鐵片從他喉嚨裏穿了出來,新鮮的,鋒利的,閃著寒光沾著血的鐵片,他剛剛就這麽硬生生地把這個東西吞了下去,然後借著她壓住它的力度讓它從喉嚨裏穿了出來。

血順著皮肉翕張的裂隙裏向外冒,從他的嘴巴,他的咽喉裏湧出來,淤積起暗紅的一灘。

他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死亡來臨時的扭曲和抽搐,血泡的雜響呼嚕呼嚕。

那個無名的死士嘴唇開合,艱難地吐出他人生中最後一句話。

裴賊必死矣。他說。

“老板,我有個事跟你說。”嬴寒山問。

“那個,您沒幹什麽欺男霸女搶占民田為官不仁……的事情吧”

裴紀堂一口茶沒咽下去,險些便宜了地。

“要裴某立誓麽”他擦擦嘴,把表情調整到正色,指天開口,“若淡河縣令裴紀堂有何為官不正之舉,令我曝……”

“不是!”嬴寒山立刻打斷了他,“就,如果您是個反派角色您跟我說一聲,我及時調整我的定位。”

“”

都是貧嘴。

他裴紀堂當然沒幹什麽欺男霸女為官不仁的事情,不然也不至於來送雞的百姓大大咧咧把桿子往他手裏一塞就走,他也毫無偶像包袱地拎著雞在門口等人。

但這側面證明了裴家至少有一部分裴家人,是真沒幹人事,以至於仇恨的地圖炮打到了他這個在偏遠小鄉村兢兢業業的老好人身上。

“人死了,我是醫生不是巫儺,沒辦法一個大招魂術把他拉起來嚴刑拷打,”嬴寒山抻頭看了一眼裴紀堂的茶杯,發現裏面還是研茶之後悻悻縮回脖子。

“所以,老板,你覺得他來殺你是只因為裴家私仇的可能”

“不大。”裴紀堂答,“不然第一次下藥府中就應該掛白了。”

說得對。

那位下毒的死士固然可能有點私人恩怨,但更多的一定是他背後勢力指使。

他們要裴紀堂死,卻不要立刻死,這其中一定有謀劃。

“老板,”嬴寒山懇切地說,“剩下的,您找您手下可信的捕快查吧”

“我是真不無償加班了。”

查麽

有點困難

不是沒有可信的人,也不是他裴紀堂才疏智淺無能為力。是滾滾煙塵,自西而至了。

在嬴鴉鴉已經基本痊愈,裴紀堂也對外聲稱大好的十一月十六日,峋陽王第五特的士兵,終於如滾滾鐵流般淌向這個南方的小縣城,強迫所有人的精力從追查轉到準備迎戰上來。

打個縣城肯定不用王駕親至,傳來的消息是來的大概有兩千兵卒,由第五特帳下一校尉領。

兩千人是什麽概念一所高中,從教工到學生全到操場集合,這麽一操場差不多就是兩千人。

說多不多,誰家鄉沒有幾所中學呢說少不少,在冷兵器時代,兩千經過訓練,佩戴武器的士兵足夠覆滅一座小城。

淡河縣在大疫過後第一次忙碌起來。城中征調人手修補城墻,清點物資,埋放聽甕,設立木柵。裴紀堂幾乎一整日都在外面,連撞上幾個晴天,嬴寒山看他整個人都黑了一個色系。

這些事情嬴寒山不插手,一則這不是醫生該管的事情,二則她也確實管不了這些事情。

現代人的知識體系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中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ABABA,但不包括守城。

她做不了一支箭矢,埋不好一個聽甕,在古代戰爭前,她是無貶義的白癡。

殺生道這個身份也無法給她提供加成,道在殺,不在守,她能殺光兩千人,但不能在兩千人手下守一座縣城。

“那宿主就替這裏的人殺光來者吧。”系統說。

“他們做的事情完全是浪費時間,宿主在跟著他們一起浪費時間。如果給他們些槍支,他們就完全不用修葺城墻,而宿主是比槍支更有效率的武器。”

“你已經殺了第一個人了,你並不覺得那有什麽不對,是不是他制造疫病,他堆了一堆屍體,他打算把淡河縣城也變成那副樣子……如果軍隊打開了城門,這裏照樣會變成那副樣子,宿主明白嗎”

“所以,去殺了所有人吧,試試你自己的力量,兩千人而已。”

它的聲音幾乎不像是系統了,那聲音聽起來平和,舒緩,磁性,有不太掩飾的誘導性。

“宿主是為了保護這裏,這是正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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