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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江山不愛美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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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江山不愛美人15

山匪應該是什麽樣子?

雖然在孟澤的二十幾年人生中,從未接觸過這一類人群,但他曾無意中見過一位被朝廷抓獲的大盜。那個人給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到了今天,他還能記得對方身上那股令人脊背發涼的眼神。

安樂侯告訴他,那是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孟澤心知山匪自是無法跟大盜相比,然而眼前這些人,還是打破了他腦海中對於山匪的所有想象——臉色蠟黃、身材幹瘦,除了生得高大之外,似乎完全沒有威脅性,連眼神都是帶著怯懦的。

簡直比他家最弱的小廝還不如。

眼見著他們漸漸靠近,他還聽見於修齊在一旁低聲道:“世子放心,不過普通百姓,很好解決。”

仿佛這些人手中的武器,當真是紙糊的一般。

孟澤敏銳地抓住了他話裏的信息——普通百姓,看來真不是山匪!

他沈默了一瞬,不經意瞥見於修齊指間的薄刃,忽然道:“別動手,既然是普通百姓,先看看他們要做什麽。”

“是!”

說話間,那邊人已經到了跟前。

“兩位姑、姑娘……”來人一張口,那種怯懦的既視感更重了,見這邊兩人同時看向自己,一張黑黃的臉頓時漲成了黑紅色。

孟澤此時才發現,這些人遠看不好惹,實際上舊衣下面卻空蕩蕩的,說是骨瘦如柴也不為過。且說話這個也不是什麽壯年男子,而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看起來比其他人更瘦,像竹竿似的。

原來男人也能瘦成這個樣子嗎?

這一刻,他腦海中忽然閃過這幾天所見到的無數畫面,拖家帶口的逃難者、雨中挖草根的孩子、城中抱著孩子乞討的婦人,他們無一不是這般面黃肌瘦的模樣。

孟澤忍不住想,他此行的目的是什麽,又能做些什麽,難道當真只能狼狽逃回京城,等著事情的最終結果嗎?

他以前總覺得,為官者皆是一群只知勾心鬥角追名逐利之輩,可當他披上官袍,才發現頂上烏紗如此沈重,沈重得讓他喘不過起來。

害怕嗎?

怕的!

生命如此珍貴,他還有很多好吃的沒吃過,很多好玩的沒玩過,很多好聽的小曲沒聽過,誰又願意以身涉險呢?

可看著眼前這群人,孟澤始終不能像以前那般沒心沒肺地一笑而過,他藏在袖子中的拳頭漸漸握緊,心中也慢慢有了決斷。

於修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被許多人稱為廢物的世子爺,只見他面色面色來回變換多次,最終好像下了什麽決心似的,忽然雙手護胸,掐著嗓子“柔弱”道:“你、你們想幹嘛?”

於修齊:……

之前那麽抗拒女裝,看樣子適應得還挺快的,裝得也還像那麽回事。

只是……

他低著頭,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世子為何如此?”

換回來的,是孟澤輕了他衣袖的動作。

見這群人確實沒什麽威脅性,於修齊決心靜觀其變。

圍過來的幾人看著比孟澤裝出來的還要緊張,一個個低著頭,窘迫得恨不得將腦袋埋進地裏去。

那少年擺著手,慌亂解釋道:“你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就是……”

“就是想請你們去我們村待幾天,你放心,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雖然知道自己不占理,但他一咬牙一閉眼,還是硬著頭皮將話說全了。

其他幾人也在旁邊連連保證:“對的對的,我們都是好人,一定不會傷害你們的。”

“真的嗎?”孟澤眨著被刻意放大的眼睛,“天真”道,“你們真的不會傷害我嗎?那好吧!”

於修齊聞言楞了一下,猛地擡起頭,卻看到了對方刻意偽裝出來的慌亂中夾雜的堅定。

事情正在失去控制,就像孟澤這個人,他忍不住低聲道:“世子,您想做什麽?”

“於先生。”孟澤聲線前所未有的平穩,“我有些事想調查清楚,請你協助於我。”

於修齊沈默良久,最終用行動回答了他。

一群漢子沒想到事情這麽容易就辦妥了,這兩個“姑娘”比他們想象的要好說話得多,居然自願跟他們回村裏。

等他們終於再次回到隊伍裏,那黑瘦的少年還是忍不住悄悄對領頭的漢子道:“越叔,她們就是兩個姑娘,看著也不像壞人,咱們一定要把人帶回去嗎?”

他是個樸實的農家孩子,以前從未做過這樣的事,心中難免不安。

被稱作越叔的漢子全名張越,是如今村子裏的頂梁柱,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無奈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咱們運糧的車子被她們看見了,若是這事傳出去,村子可就危險了。咱就留她們幾日,等避過這段時間就放人。”

少年想了想自己的村子,最終還是接受了張越的安排。

雖是如此,但畢竟還是少年人,他心懷愧疚地偷偷往身後瞄了幾眼,發現孟澤走得頗為艱難,便刻意落後了幾步,“姑娘,你走不動了嗎?”

孟澤此時幾乎是被於修齊拖著在走了,他虛弱地點點頭,如實道:“山路太難走了,我腳疼。”

世子爺作男子打扮的時候便是一副討喜的樣子,如今換了女裝,一臉可憐的樣子更是令人心疼,少年見她如此,連忙道:“要、要不你坐車轅上吧,牛拉不動的話,我就在後面推一推。”

另外幾個漢子也跟著點頭,“是啊,我們一起推,沒事的,你去坐吧!”

於是乎,世子爺第一次不是因為權勢而獲得了特殊待遇。

怎麽說呢,還挺覆雜的。

有車可以坐,哪怕是平生坐過的最簡陋的車,孟澤還是有了看風景的心情。

這一帶並沒有什麽奇險的高山,但小山卻是不少的,連綿的山脈在雨後的晴空下呈現出一種靛青色,掩去了許多不想讓人發覺的痕跡。

牛車晃晃悠悠,走過荒蕪的山路,越過渾濁的溪流,看似在群山之中漫無目的的亂走,但大方向卻一直沒有變過。

“小林,你們村在山裏嗎?”孟澤問身側的少年。

他們二人在剛才的談話中互換了姓名,得知了少年名叫張林,他自己則給出了孟瑜這個假名。

張林年紀還小,雖然是他主動讓孟澤坐上牛車的,但一幫叔伯們關照著,並沒有讓他真的去推車,而是由他們幾個大人動手,他這才有機會和孟澤聊上天。

因為混熟了些,他似乎也沒那麽拘謹了,有些郁悶地回道:“是啊,還有半個多時辰就能到了。”

孟澤隱約覺得張林說話時表情有點不對,他試探道:“你不喜歡住山裏嗎?”

“誰喜歡住山裏了?地又種不出多少莊稼,我……”張林說著,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住了嘴,目光躲閃了一會兒,這才接著道,“我們村挺窮的。”

然而哪怕他及時停住了,孟澤還是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們以前也許並不是住山裏的,因為土地貧瘠,如今村子裏很窮。

可能是顧忌著什麽,張林再也沒有多說。

等到一行人到了目的地,孟澤終於對張林說的“村子挺窮”有了直觀的概念——搭得很粗糙的房屋,瘦骨伶仃的村民,有些甚至到了衣不蔽體的地步。

隨著牛車緩緩駛入村子,那些人便不約而同地緩緩圍了過來。

“越叔,我們有吃的了嗎?”有個小孩眼睛亮亮地問。

不止是那孩子,大人們的目光也都落在了張越和牛車上,眼神中滿是渴望。

張越摸了摸那孩子枯黃的頭發,對村人道:“有糧食了,大家先別急,總能撐過去的。”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歡呼。

那一瞬間他們眼中爆發出的光彩,讓人孟澤的心不知為何跟著揪了一下。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一車粗糧也能成為一群人的希望。

二人被安排在了村頭的一間木屋中,許是被打了招呼,村民都還算客氣,送飯的婦人甚至願意跟他們聊天。

“這世道難啊,要不是活不下去,誰想窩在這麽個地方呢?”那婦人嘆道。

孟澤見她態度溫和,便有意攀談起來。

從婦人的口中,他勉勉強強拼湊出了這個村子的過去。

村子原名上溪村,原本坐落於離此地幾十裏外的河邊上,那裏土地肥沃宜於種植,上溪村就是在那裏一代一代地居住著。

對於小民來說,能勉強過活他們便已經很滿足,然而老天似乎連過活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們,前年這個時候,大河決堤,洪水將他們村子整個都淹沒了。

田裏的莊稼沒有了,家裏的家當也沒有了。朝廷說是賑災,實際上分給他們的也只有幾升陳米罷了。然而即便如此,要征的稅卻一點也沒少過。許多人餓死了,其他靠著草根樹皮活下來的人們,也因為交不起稅淪落到賣兒賣女,甚至自賣自身的地步。

上溪村交不起稅,原村長因為與朝廷派來的稅官理論被打死了。張越一怒之下,帶著村人們躲進了山裏。

山裏地形覆雜,他們人也不多,朝廷要找他們需要花費的代價太大,最終還是任他們去了,只不過同時將他們整個村的戶籍都消了。也就是說,他們這一群人,其實都是黑戶。

山裏土地雖然貧瘠,但沒有高額的雜稅,好歹還能活下去。他們本想在這待一輩子的,哪裏知道今年連日天降大雨,山洪沖掉了他們新開的土地,眼看著今年冬天就要挨不過去。

然而或許是天無絕人之路,前幾日忽然傳來消息,說是朝廷賑災的官員到了。張越原本只是想著看看能不能混一點糧食,哪裏知道昨天晚上城中忽然暗潮洶湧,今天早上徹底亂了起來。

這簡直是天降的機會,他帶著上溪村的一幫青壯們跟著暴民混進了城裏,還順利搶到了一牛車的糧食。

後來的事孟澤都知道了,張越因為怕走漏了風聲,不得不將他們二人帶回了村裏。

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一時間只覺感慨萬千,同時,心裏也慢慢有了普。

朝廷的賑災糧食只有幾升陳米?不,他姐夫可做不出這樣的事來,明明每年花在賑災上的錢可不少呢!

都要餓死了還被征稅?明明朝廷早就下了命令受災地區免稅三年好嗎?

有人這是在作大死啊!

孟澤正摩拳擦掌地計劃著怎麽揭露這件事,卻忽然被張越叫了去。

他和於修齊剛到堂屋,便見這位偉岸的代理村長忽然朝他們彎下了腰,“兩位公子,還請不要將上溪村之事透露出去。”

孟澤:……

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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