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亮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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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喬自然不是怕什麽,她只是隨便找個理由好快點看到他,只要人能來,哪怕這理由多爛。

果然,那邊沈默了一會,便說了聲好。

“快來,等你。”

南喬往外瞅了瞅,姑且算得上天晚,努力忽視外面的人連晚飯都沒吃的事實,心安理得地勸慰自己,天色確實有點陰,她一個嬌弱女子多不安全……

但陸遠謀還沒到成衣店,就在唯一的路口被南喬堵了。

經過春來一場,她頭發已經蓄到肩胛後,幹脆紮了個馬尾,搭著棒球服休閑褲,孤零零一個人在路口站得筆直。

陸遠謀走到她面前,還沒說什麽,就被南喬握住手,她也不解釋,拉著他就往前走。

陸遠謀默默在後跟著她走。

行走的短短一程路,街道上的人海車流,鱗次櫛比的店鋪高樓如破碎夢幻的雲煙,不斷穿眼而過;唯一不變的,只有她握他的手。

那手握他握得鐵緊,全程分毫不松,小小的手像是蘊含了極大的力量,讓他聽話地跟她走。

南喬帶他去了丁叔成衣店上的天臺,店樓不高就兩層,天臺也不大,上面建了個小倉間,兩人現在便坐在裏面。

南喬扯亮了房間裏的燈,裏面頗具藝術個性裝修風格攝入眼簾,令這個外面看起來其貌不揚的小倉間瞬間驚艷,暖色調層層打光,覆古式格調仿若帶著時光變慢的卡殼響。

是個很適合令人放松的地方。

陸遠謀不說話,南喬就靠在他身邊。

一切都很安靜。

陸遠謀卻清楚地知道,有個人在他身邊,無言融化自己身上欲結凍的孤冷。

“喬喬。”他低低叫了一聲,像深海裏冰冷翻起不驚動海面的寒流。

“嗯,我在。”似曾相識的回答,簡單卻最讓他安心。

他深吸一口氣,呼出來的氣是熱的,可心是冷的:“爺爺走了。”

“就在我開始給你打電話之前一個小時,我接到我媽電話,她告訴我,爺爺走了。”

南喬頓住,心裏活像猛塞了很多石塊,又沈又痛。

他的臉色異樣的沈峻,周身彌漫著濃郁得化不開的冰寒,看得她胸腔裏像是被刀絞了心口,疼得顫。

她伸手抱住了他。

女人傷心的時候,希望有人借個肩膀靠著哭,那麽男人傷心的時候,給個擁抱會不會好受一些?

南喬不知道,她只想抱緊他。

陸遠謀被這個擁抱停頓了一會,摸摸她頭,道:“我沒事。”

“我想抱你。”南喬輕昵得像是在撒嬌,拎出來一調子軟柔,陸遠謀剛要表明自己沒這麽脆弱,又聽得她道:“我冷。”

手下抱得更緊,表明不會松手的決心。

陸遠謀發現南喬簡單的兩個字總能治住他。

我怕。

我在。

我冷。

短暫整齊,清一色的我字開頭,效果比磕了藥還靈。

“我是我爺爺帶大的。”陸遠謀把開始打斷的話接下去。

“我小時候喜歡坐他肩上,我們那管這叫打肩馬,我那時小,不懂,還真把爺爺當馬使,成天在他肩上‘駕!駕駕!’的叫囔著,還一邊攥拳沒輕沒重往他臉上砸。”

“我爸看著就想打我,爺爺攔住,說他就喜歡給孫子作馬,他樂意;我爸又說一天到晚這樣背著,他年紀大受不住,爺爺不服氣,說他身子是鐵打的,他孫子想騎多久騎多久。”

陸遠謀口氣很平淡地敘述著,聽不出一絲傷感,只是最後一句語音變淡,縹緲失音。

他楞楞地看著眼前垂吊的燈泡,燈光不強,但看久了還是視線一片模糊。

越來越糊的視野裏,像一扇一扇重疊的門,他推開層層門扉,看到了一個有些略帶頑童意味的老人,興致沖沖地背著一小男孩,把前方桌椅當作千軍萬馬,兩人帶著敵我不休的眼神,一手高舉空塑料瓶,動作一致對前方喊著:“沖啊!”

聲音越吼越大,仿佛真的看見了敵方陣營城毀樓摧,一敗塗地。

他看得生趣,忍不住破唇一笑,卻看見剛才還好好背著小孩的老人頃刻倒下,畫面一轉,老人被靜靜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只在心電儀波動的線上顯示著微弱的生命存在感。

陸遠謀靜靜看著,清晰感受到胸腔有什麽東西,夾在他心的深處,揪著,刺著,又連肉帶血地撕了開去,一寸一寸地那麽痛著。

眼角有濕膩的液體湧出來,弄得他看老人都快要看不清了,使勁擡手去擦,卻越擦人影消失得越快,最終化為眼前發著光暈的昏黃燈泡,冰冷地提醒自己,剛才不過是回憶倒帶的幻影。

最疼他的人,已經走了。

鐵打的身子,沒能扛住死神那一鐮刀。

瞬間,淚流滿面。

……

片刻後,陸遠謀緩沖過一些灰色情緒,低著頭埋把臉在雙膝說:“好糗,居然在你面前哭了。”

南喬好笑地看著他哭後鴕鳥的模樣,道:“糗什麽,又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

“啊?”

陸遠謀快速擡頭,滿臉驚訝,這麽糗的事居然是重覆上演?

“忘了?我第一次見你那天,你不就哭了嘛。”

“那次……那次不算。”

那次煙花事件,煙灰掉進眼裏,流眼淚那是正常反應。

“怎麽不算?”南喬不依不饒,聲音偎進他耳裏,“你哭得可好看了。”

“……”

陸遠謀有些窘迫地往旁撤,她偏要靠近,緩緩道:“哭得跟英雄一樣。”

怔住。

他哭得像英雄?

剛想說這是什麽比喻,就聽她接著道:“哭得一臉悲憤,渾身恨不得馬上去英勇就義。”

額……

看他重新低下去的頭,還帶著若有若無的重覆低吟:“那肯定醜死了。”

“你不會再喜歡我了。”

南喬哭笑不得,上前哄:“沒事,你醜我瞎,不嫌棄。”

“……你才不瞎。”陸遠謀擡頭,眼神認真。

“可不就,我不瞎也瞧上你了。中毒太深,沒得救了。”南喬順著他調侃,眼帶笑意。

陸遠謀聽後,一雙瞳子直直看進她眼睛裏,唇角翕動終於是扯出了個笑,道出言儉意深的幾個字:“嗯,深感榮幸。”

轉而又道:“明天我就會回去,你的生日……”

陸遠謀還是感到抱歉。

看他固執,南喬也不打算直勸,她問:“會給我準備禮物嗎?”

當然會準備!

陸遠謀連忙點頭:“會。”

“那你就不算缺席。”南喬看得很開。

沈默一會,陸遠謀叫她:“南喬。”

“嗯?”

“謝謝。”

南喬楞住,沒想到他這麽認真。

“你謝啥、這就一小事……”還沒說完,便被他抱住,聲音沈沈:“以後不會再離開你的。”

知道爺爺去世的消息後,他整個人的狀態,糟糕得像是被人打沈埋在沙裏,腦海裏一片灰暗,全身無力。

她卻努力給他,亮起了一盞燈。

別怕,我在。

……

眼裏情緒萬千,起伏幾許全部甸在看不見的眼底,換他用力抱緊她。

以後不會再離開你……

也不會——

讓你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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