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溫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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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雅君在寢室看到張曉燕的時候,是這樣的一個畫面:

床腳靠墻的那邊邊角裝進了一個小小的身影,雙手抱膝,縮緊成一個點。

因為寢室上床下桌的配置,徐雅君在下面站著,視線往上看,那個身影小得好像不能再小了,以至於側邊的兩格矮小的護欄,都能把她框進去,漫出被鎖在牢獄一般的頹敗和絕望。

“曉燕,你怎麽了?”她輕輕問。

“我……”那邊的聲音細細小小的,但完整說出的話卻是:“我……沒事。”

“是因為李磊吧?”徐雅君走到張曉燕的床前,一句話令她臉色煞白。

“下面的告示我看到了,你什麽時候準備向警察坦白?”

一字一句像是拔著她連接心脈的神經,一點一點扯破她所有故作鎮定,想要風輕雲淡掩飾過去的帷幕,袒露出被看破的慌張和驚懼。

徐雅君已經趁她不註意,爬上了床梯。

聲音有如魔魅:“紙包不住火,早晚會查到的,你是想大庭廣眾之下被警察傳喚,頂上風口浪尖,還是自己默默去坦白,無人知曉的好?”

對方陷入沈默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徐雅君很少像這樣話出就是戳破一切,遞刀子逼人做出抉擇。

因為她知道,張曉燕絕對不會讓她失望。

像是過了很久,又像是很短,徐雅君聽到了一句:“君姐,你陪我去,好不好?”

聲音特別無力,尾音的哀求低得像是吞進了肚子裏,可徐雅君笑了。

張曉燕看起來像是特別普通,又呆又傻的女孩,性子又包子,容易被人欺負,可有時候她的執著和性格上的柔韌性驚乎常人。

就像現在,明明心裏很絕望,可眼角卻是一絲淚光都不見。

徐雅君還記得那次她在食堂哭出來的那次,上一刻還無助倒在南喬懷裏,淚水像是扭開關閥的水龍頭眼看著即將噴湧而出,下一刻卻在來往人投來的註視下,毅然把淚水擦幹,坐在座位上,笑著招呼她們一起吃飯。

越是在難堪時刻制造無恙,就越是錘煉出堅韌的心理強大。

“跟爸媽說了嗎?”

怎麽說也是自家親戚的事,不該瞞著父母的。

“沒……”聲音比開始更低了。

“為什麽不說?”徐雅君也將聲音降低,語調變慢,像在輕柔地安撫一個受驚的小動物。

“……”可惜對方緊緊把守心門,沒回聲。

“是害怕嗎?”

張曉燕擡頭,對方一雙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破一切,直直戳入心裏。

她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害怕辜負父母的期望,怕面對他們的失望和黯然。是不是?”

張曉燕幾乎以為這是自己在心裏說的話,如此透徹,道破她所有糾結。

可看向對方仍舊深邃的眼睛,流露出覆雜難名的情緒,她突然明白,最深的了解,是曾經感同身受過。

“我奶奶每次去別人家看到招待客人一些新奇好吃的,都會偷偷放在衣兜裏,帶給我吃,自己卻舍不得吃一口。”

“明明自己身上的衣服穿了幾年了,卻還擔心我在大城市會因衣服寒磣被人瞧不起,特意在那種貴的店門給我置辦好看的衣服。”

“在大學,我很興奮地跟他們說學校有很多幹兼職的機會,可以賺錢,明明家裏供一個大學生也不容易,卻硬是不要我去工作,怕影響我學業……”

張曉燕變得口不擇言,不停說著零零碎碎的事件。

“你知道嗎?我們那都說女兒是賠錢貨,可我家人不同,他們逢人就說,我家女兒頂得上兩個兒子。”

那是真坎進心眼裏的疼。

張曉燕比誰都懂她在家裏的重要性,所以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去走向最好的方向,終於熬過高考大關考上了燕華,好像看到了知識能改變命運的曙光。

可是生活從不會這麽輕易。

你見的舞臺越大,就知道自己所沾沾自喜的成就多麽不值一提。

她變得有些自卑和迷茫,她不知道用什麽樣語言去告訴父母,她不算什麽,真的不算什麽。

別對她抱有這麽大的希望。

可她不能說。

大概長大都這樣吧,小時候恨不得把自己受的委屈無限誇大,希望受到關註和疼愛,長大了卻打碎了牙往肚裏吞,嬉皮笑臉地跟父母吹著自己日子過得多舒爽的牛皮。

因為不想父母為自己擔心受怕,更不想承認自己這麽沒用。

“你父母才不會對你失望,你獨自在外,拉扯長的只有擔心你過得好不好的心疼。”徐雅君在她混亂的心思裏突然插進一句話。

張曉燕楞楞地聽她說下去:“有些事瞞著是給他們一個安心,而有些事瞞著卻是制造誤會和麻煩。”

“你一個人抗不起那麽多,與家人一起分擔又有何不可。”

“要知道,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你身後站著你的家人,朋友,他們的愛不是負擔。

家人可能把你看得很重,好像你是全家承載的唯一希望,但事實是,沒有你之前,他們沒有好好活過來嗎?

對你負有期望,是希望你能過上比他們更好的生活。

因為知道他們走過的路無比艱辛,所以更不希望你走歪路,吃上一輩同樣的苦。

……

後來張曉燕老老實實打了電話,一五一十地告訴爸媽關於李磊的事。

爸爸說她糊塗,怎麽這麽大的事不跟他商量,又叫她趕快去警察局報案,李磊這小子混真丟了那可是大罪過……

到最後問她:“女兒,在那邊有沒有好好吃飯?我記得你總是喜歡吃那個麻辣,老是不吃飯。”

說話聲音又大又不客氣,她小學那會鬧著要吃麻辣不吃飯那點囧事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明明她因為臉上長痘,已經戒了辣條很久。

時間怎麽就是洗卻不掉,她爸爸對她那點糟糕印象?

一件小事從小學念叨到大學,生怕她沒乖乖吃飯。

張曉燕不記得自己最後是怎麽回答的,她只記得那天天花板很白,窗外的光線很亮很足,床下的擺設看起來也舒服親切。

她旁邊有個溫柔的人;

以及——

胸腔裏有顆溫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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