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張曉燕是在警察局見到李磊的。

她擔驚受怕了大半天的主人公卻像沒事人一樣，流裏流氣地臥躺在警局大廳的沙發上。

兩只未脫鞋的腳，及其不雅地搭在幹凈的沙發墊上，還時不時曲起一個二郎腿，翹起的那只腳抖落不少泥灰在沙發上。

張曉燕只看了一眼，心裏就有些後悔自己來這裏繼續撈這個無底洞。

她甚至恨不得自己立刻轉身就走。

可現在也容不得她後悔，因為她那遠房表弟，眼賊尖地瞄到了她的身影，像是熊孩子找到了可以助紂為虐的家長，立馬大喊大叫直呼委屈起來。

李磊本來就因為不文明的做派，引得來往的民眾和工作人員所詬病，如今這番大吵大鬧更是遭了不少人的白眼，連帶著她也受了無妄之災，身上被戳了許多不善的目光。

甚至有人直接點出：“你們家是怎麽教育孩子的啊？就這樣的，怎麽好意思放出來見人！”

一只出頭鳥說了話，其餘人也跟著追風說道：“就是就是，這簡直就是養出了個社會敗類，沒點羞恥感。”

話是越來越過分，可張曉燕卻只覺得羞愧難當，臉上火辣辣地燒，連鉆地縫都不能緩解她半分尷尬。

裏子面子全給丟盡了，可偏偏那個害她至於水火之地的人，還覺得把她叫來沒半分用，自己親自上陣大叫道：

“我家教不好，你家教就好啊？你家教好，你來這晃悠啥啊？”

“我沒有羞恥感是社會敗類，你們比我也強不到哪裏去！”

兩句話，堵得悠悠眾口憋得出不了氣。

沒辦法，理虧！

這裏不是公安的辦事大廳，來這的人並不是因為平常的民事工作，大多跟張曉燕一樣，同樣來領自家犯了事的家屬。

可即使這樣，張曉燕也拉扯不下自己身上背負的恥辱感，所以縱使現在面對的是幾乎有逆轉的形勢，她還是不能介懷。

她低著頭，很是靦腆地向周圍各個方向一一屈躬道謙。

態度卑謙至極。

她緊緊低頭的姿勢，尖瘦的下巴都快戳進鎖骨眼裏去了，使得那張本就被耳邊掉落下的發絲遮去了大半的臉，更加小得可憐，隔著發絲也能看到她臉上一片赤紅，裸露在外的耳朵更是紅得滴血。

本來還有些議論的人，看見她這番動作狀態也漸漸緘口。

倒是她那表弟李磊，看著她這副明顯示軟的慫樣，頓時就破口大喊：

“燕子姐，你這樣子慫什麽呀，明明是他們理虧！”

“城裏人就是瞧不起我們這些鄉巴佬，自以為自己高人一等，可著勁欺負我們這種鄉下人……”

李磊一副撒潑打滾的蠻橫樣，一個未成年的十六歲少年，居然上演了一幕爐火純青有如悍婦罵街的情景劇。

張曉燕仿佛看到了她那姨媽坐在別人家門前大罵狐貍精的縮影。

好不容易剛才的局勢稍稍有了點好轉，這下又打成了一手爛牌，少年刻意尖銳大聲的喊叫早就引起了工作人員的不滿，這時已有了穿著警服的人上前制止道：

“吵什麽吵？不知道這裏是工作場合啊！”

那想到這句更是引起李磊強烈的化學反應，他喘著粗氣，怒目圓睜，一屁股坐地上捶地大鬧：“警察也芯壞了，不主持公道，還罵人……”

搞得那個原本是維持在場秩序的警察同志，分外尷尬地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對這種一言不合就撒潑的人，他是真沒碰見過，實在是應付不過來。

李磊見他這副做派果真震住了人，不由沾沾自喜，更加賣力地哭喊起來。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響，將這場鬧劇強行按下終止鍵，眾人詫異地看著那個靦腆懦弱的女生，用力扇了那不良少年一巴掌。

李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前的人面色通紅，渾身發顫，打完人的右手更是抖得厲害。

可那眼神裏的惱怒和羞恥像是放大了十倍呈現在他眼前，那聲清脆的巴掌響震得他腦子都昏了，也來不及反應，竟就這麽楞楞地盯著眼前的人看。

這是他第一次被人扇巴掌。

張曉燕打完就後悔了，看著面前少年難以置信的眼神，她的心中湧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負罪感。

張了張嘴，她諾諾地吐出幾個字：“對……對不起。”

這一巴掌像是真收拾住了無賴難訓的少年，李磊接下來的表現沈默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就單單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非主流發型遮住了他的面色，沒有開始那副不雅的作態，就老老實實坐在那不吱聲，肥大的襯衫貼出背脊彎躬的弧線，胸前大部分衣料空垂著，顯示出他削瘦的身材。

驀地讓人覺得有些心疼起來。

張曉燕的負罪感更加洶湧成災，但是她咬了咬牙，還是硬著頭皮跟警察交涉起來。

原來李磊在燕華大學門口晃悠被門衛抓包之後，就灰溜溜地溜到了離學校兩公交站的步行街，就是上次徐雅君帶戴長靈去的那個美食街。

一過去他就被這富有地域特色的街到吸引住了，不同於鄉下混亂雜穢的集市，在市政城管的規劃下，街道幹凈整潔，店鋪各種奇藝大膽的裝修，讓人忍不住覺得是在看風景。

畢竟是開門做生意的，很多店鋪在外面擺設了吸引客戶用的食品架，李磊看著看著就手癢了，從小跟著他那撒潑耍賴在幾個村裏都出了名的媽，逛集市時老是忍不住順手牽羊一把。

來到這裏，他又忍不住慣性撈了一把，可這卻並不同於他原來老家那種集市，開店的又不傻，許多都是在門前安裝了攝像頭。

其實他要是想渾水摸魚撈幾個小物件，店主有時顧忌不過來，也許不會被人發現，偏偏這人像是自詡技藝高超，一偷就是偷一把，還走走停停偷了一路！

也知道自己拿不了這麽多東西，還專拿貴的，自然，還沒出門就被職工攔了，當場就鬧了起來。

李磊看人多知道自己杠不上，就趕緊打電話給張曉燕，那曉得剛接通就在人群推搡中把精品店的巨型陶瓷娃娃給碰碎了。

再然後就被請到警察局做客了。

“這年紀學什麽不好，偷雞摸狗的習慣一定要改。”

窗口辦公的民警，一邊簽著手續單，一邊對張曉燕說道，張曉燕正襟危坐，像個看老師當場批閱自己試卷的學生，高度緊張。

冷不防地出來這句話，就好像老師在自己試卷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張曉燕僵硬地扯出一個笑，點頭稱是。

“不過這小子也算機靈，特別是臉皮厚，這無賴耍了一路，硬是不肯吃半點虧。”

意外地是，民警似乎對李磊還有點不一樣的看法，帶著些玩笑的口吻又對張曉燕說了一句，順手把簽好的單子遞給她。

張曉燕有些模糊不清的聲音支吾下，算是應了民警的話，看了上面罰款數字，咬了咬牙，從包裏拿出錢來墊付。

那幾乎是她這個月的一半生活費，說不心疼那是假的，上前填自己基本信息的時候，手心都在顫。

尤其是看到學歷這一欄時，手抖得厲害，寫聯系地址時更是像是一筆一筆割在心上。

今晚的晚自習還沒上呢……

心思混亂得厲害，她閉上眼催眠自己不要亂想。

然而事情卻並不那麽如願，民警接過她填好的資料卡時，一眼就瞄到了她就讀的大學。

他不由驚訝出口：“呀！你還是燕華大學的學生啊？”

介於燕華大學在國民教育中如雷貫耳的名號，吸引了在場不少人的目光，若是平常，張曉燕可能會為這種關註在內心沾沾自喜，可是此時在這種場景裏，一切都變了味。

“小姑娘看不出啊，挺厲害的。”

民警並沒有看出她內心的心潮起伏，倒是由衷地讚了一聲。

燕華大學幾乎是家家戶戶對孩子天天耳提面醒的高等學府，其中培育的社會人才數不勝數，不僅僅高考分數要求很高那麽簡單能進去的。

可這稱讚到了張曉燕耳裏卻成了一種辛酸的諷刺，炸得頭腦發昏。

她知道，自己放不開。

一直局限在書本裏幾乎不谙世事的她，終究是小了一番眼界和格局。

讀書砌出了一番她唯一值得驕傲的成就，可也堆積起了一片虛榮和斤斤計較的壞毛病。

自己無法忍受在自己唯一的驕傲上玷上一絲；

哪怕是一絲……微不可聞的汙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