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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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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放你娘的屁!”

秦游聽到這句話時直接上演了一個目瞪口呆。

並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

他手底下輕俠眾多, 整體文化素養不高,日常交談中多夾雜有鄉野俚語,C語言屬於其中十分普通的一種。

而且長期形成的三觀十分堅固, 短時間內還無法糾正過來。

不過這玩意兒好像也沒法糾正, 但凡是荷爾蒙紮堆的地方。就免不了這些話。哪怕是在人前裝的人模狗樣,背地裏還是該怎麽罵就怎麽罵。

況且適當的c語言有助於提高戰鬥力。

他驚訝的是這句話居然是出自馮翼之口。

他滴個道君老天爺誒, 馮翼這種可以被稱之為規矩於人間代行者的人居然會會用c語言罵人誒。

這還不算完, 馮翼還提起劍,朝著為首喊話那人狠狠擲去。

投壺是士大夫之間打發時光的風雅事, 馮翼素來是此中好手。拜此所賜, 他這一劍還是很有準頭的。

長劍劃過了領頭喊話那人的小臂,慘嚎代替了喊話, 也打亂了節奏。

馮翼已經力竭到需要丁逢攙扶才能勉強站起身體,高長的儒冠也變得歪歪斜斜, 但兩眼如炬,聲如洪鐘:“吾等為漢家臣屬, 久食漢祿, 豈能為茍活偷生,降於你這盜寇賊匪!

“今既被圍,有死而已。汝又何必在此搖唇鼓舌,蠱惑人心!”

高賁已經從自己隊員手中接過了替換的刀,扭頭沖著秦游笑道:“兄長, 萬萬沒想到是你我兄弟兩個在此一處。”

高賁其實是東鄉依附於秦游小團體中最為特殊的一個。

論家世,他是侯門之後, 父親是縣尉這樣的中級官吏。如果高光此次關東平叛得力, 他的身份還會隨著其父的官職而水漲船高。

論地緣,他祖籍是河東人, 少時又在長安長大。

論交情,他既無馮氏兄弟與情游自小一同成長的過往,也無鬥山五小只被險境托孤,秦游於他們而言是亦兄亦父的身份。

但偏偏是他陪著秦游,陷在了這九死無生的境地。

自覺補上了短板的高賁心情尤為舒暢。

能和兄長死在一塊兒,他每年所受的香火都要多上不少。

薛臯那個家夥再怎麽傲,到時候還是得乖乖來祭拜他。

秦游對高賁幾乎是一瞬間迸出的開心極為不解。

不是老弟,這都快死了,你在這傻樂呵什麽呢?

但他有個不喜歡刨根究底的優點。只要不影響大局,對於他弄不懂的事情,通常會選擇接受。

上位者少一分無端的猜忌,整個團體就多一分和樂與向心力。

於是他也笑道:“你我脾性相投,約為兄弟,今日一同為國捐軀,屬實快哉。當浮一大白!”

高賁扭了幾下手腕,忍痛道:“可惜此地無酒,只得等到清明寒食,他們把酒澆給咱哥倆喝了。”

大敵當前,命在旦夕,兩人卻在旁若無人的高談闊論,這番豪邁的情態不自覺感染了所有還活著的人。

馬賊頭子見狀,也看出這夥人斷無勸降的可能。於是不再猶豫糾結,幹脆利落的把手往下一斬,喝道:“殺了他們,拿下成固後,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的意思就是在三天之內可以在城中做任何的事情,包括但不限於奸|淫|擄掠,殺人放火。

這對這群馬賊的吸引力可就太大了,想他們為何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來做這筆買賣,中間還死了那麽多的人都沒退卻。

不就是為了拿下成固之後,好好放縱瀟灑嗎?

什麽視百姓為本,依靠人民群眾完全不存在的。刀口舔血就是為了搶錢,搶糧,搶女人。

要不怎麽封建王朝都喜歡征召良家子為兵呢?因為家有恒產者有恒心,因為很多東西他們都擁有,能更好的克制欲念。

能讓兵過如篦稍稍轉化為匪過如梳。

在大雪的遮掩下,沒有人註意到秦游的眼神已經變得極度危險。

秦游已經下定決心,哪怕是死,也要在死之前把這個馬匪頭子拉來給自己墊背。

正所謂群龍無首,只要把當頭的這個給弄死了,剩下的交給阿旗他們來辦還是容易的。

巧了,高賁也是這麽想的。

他倒沒有秦游那種以民為本,以人為基的理念。

純粹是感覺到自己被挑釁了。就像賊匪當著警察的面說,我就是要把歸你保護的人給殺幹凈。

騎臉開大了屬於是。

“你想死,我就成全你!”高賁不顧力將盡 ,咆哮著沖了出去,速度快到秦游都沒能攔住。

可別說是高賁如今的狀態,就是在他全盛時期想要殺掉這個人也不容易,畢竟哪個當頭的身邊會沒有幾個勇猛親衛加以保護呢?

秦游只慢了半拍,就立刻提槍跟了出去。借著兵器的長度優勢。一桿大槍亂抖,將擋在高賁面前之人紛紛抽倒,如同被狂風壓過的草葉。

但高賁終究是沒能功成,因為攔在他面前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蟻多尚且咬死象,況乎攔在他面前的都是狼。

所以只快速推進到約摸一半路程,高賁整個人就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速度放緩,秦游的一桿槍也被數不清的刀纏上,逐漸失去靈動,變得有些傾頹。

高賁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距離自己不過十步之遙的那張醜惡的臉上,露出猙獰得意的笑容。

十步之遙,宛若天塹。

高賁反覆嘗試幾次無果,不止力氣,連心氣兒也捎帶著沒了。

他鼓足餘勇,將攔在他面前的一個馬賊給砍翻,而後仰天長笑:“如果有能活著突出去的弟兄,麻煩告訴薛仁澤那個家夥一聲,來年清明,老子要喝城中最好的聖人酒!”

聖人指的是酒液清澈的酒,對釀造的技藝要求比較高,成固所能出產的最好酒也就是聖人,一鬥要價百錢。

他是存了死志的,所以這一嗓子嚎起來也就根本沒惜力氣,聲音傳了很遠。

誰知此時突然傳來一個帶著濃濃憤悶的清麗女聲:“高伯虎你個蠢物少占我便宜,你是誰老子?想喝酒自己買去,別打我主意!”

高賁往常聽到這個聲音只會反唇相譏,但此時卻像是行走在沙漠中的久旱旅人看到了清水,什麽也顧不上,連忙循聲去找人。

不知從何時起,天上厚重的鉛雲散了些,現出一個小小的,但明亮異常的月亮尖兒。

借著一抹月光,高賁看到了一點寒冷的鋒芒。

環首刀砍在甲胄上帶來的沖擊力令他十分疼痛,顧不得思考,他當即說道:“仁澤,射死這個狗賊!”

那馬賊頭子也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物,自打聽到自己身後有聲音傳來,就知曉他成了他從獵人轉變為了獵物。

夜暗沈沈的,風也很大,他無法判斷聲音究竟是來自哪個方向,這暗沈沈的夜中到底又埋藏著多少人。

更何況攻擊到現在他的部下已經是強弩之末,再經不起任何一點挫折了。

身體的本能令他先一步做出了往人群中鉆的決定。

雖然夜間還能射人的神射手不多,但是萬一呢。

剛開始不就有一個能三箭連發直如一線的神射手嗎?

哪怕是在夜間也報銷了他將近十個兄弟。

要不是後來箭矢用光,他們攻打縣寺的過程還會更艱難幾分。

“高伯虎,你真的很吵!”

此時風也停了,馬賊頭子能夠精準的判斷出這個聲音在他的左後方。

他下意識的往右邊鉆。

但此時有一桿槍攔住了他的去路。槍尖反射著欲要噬人的光芒。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因為有一只箭矢已經徹底貫通了他的咽喉。

借著剛才那抹槍尖閃過的銀光。

高賁看見一座“山”倒下了,他興奮地大喊:“仁澤,好箭術!”

結果還回來的是憤怒的回應:“高伯虎你眼瞎啊,那支箭是我三哥射的!”

言罷,箭矢破風,射中一名馬賊臂膀,導致其人手中環首刀哐當落地。

“呃……”高賁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見到了未來悲慘的命運。

不過這件事可以稍微往後放放,有了援軍,該幹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反攻啊。

秦游正忙著絞殺當面之敵。

當頭都跑了,自己又數量不明的人圍住。只要攻勢再猛烈些,把心態給打崩,不愁這些馬賊不降。

高賁便臨時充當起了軍令官,長刀下斬:“賊酋已經授首,隨我上,殺光他們!”

傅盈率先響應,帶隊從高墻上躍下,拔刀沖入人群。

但很快他就棄刀用弓。

原因很簡單,此時風雪已停,彎彎的明月掛在天穹上,灑下清輝,這給弓手帶來了不錯的視野。

更為關鍵的是,他如果堅持用刀,那可能根本就接觸不到敵人,因為薛臯會搶在他之前用箭矢把敵人給解決掉。

傅盈知道,妹妹這是生氣了。

她與高賁爭鋒不是一日兩日。

雖說自打被訓斥過後,兩人關系得到了極大的緩解,但少年人爭強好勝的心思豈是那麽容易消除的,不過是將對抗的烈度限制在了合適的範圍之內。

也就是說,如果有機會占對方的便宜,他們兩個都會第一時間沖上去。

自己剛剛那一箭,可是搶了妹妹好大的風頭。

但傅盈並不後悔,軍情緊急,軍況也不是可以拿來玩笑的。

他是當哥哥的,自然要有當哥哥的擔當。寧可挨上妹妹一通埋怨,也不願妹妹再被兄長訓斥。

這些馬賊原本就驚嘆於秦游與高賁兩人的武勇,手下諸人的團結。

人數也在反覆沖鋒中被削減到了只有一百三十餘人。

如今領頭的大哥中箭身亡,又被傅盈和薛臯兩個人帶著滿編制的小隊一沖,很快便潰不成軍,紛紛棄械討饒。

再之後的事就輪不著高賁他們動手了,縣中諸曹中的吏員承擔了捆綁和看押的任務。

高賁在正堂兩側的廊下尋了一塊相對來說最幹凈的位置,由著縣中不知是哪個椽的小吏給他解甲,然後就是毫無形象,四仰八叉的直接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著粗氣。

然後就被薛臯一腳給踹的給蹦了起來。

“薛仁澤,你幹什麽?!”高賁很是光火,即便他已經做好了一定會被薛臯找事的準備,但能不能不要在這個時候來找事啊?

這麽多人看著呢,他一個堂堂的隊長不要面子的呀!而且現在渾身又是一點兒勁兒都提不起,整個人都到鬼門關前晃悠了一遭,好好休息一會怎麽了?

薛臯乜了他一眼,沒說話。先是扔了一件一口鐘的鬥篷,由著他手忙腳亂把自己給裹起來。

然後才雙手交叉抱胸,閑閑地靠在了柱子上,用著對於高賁而言很是欠揍的語氣說道:“高伯虎,你小子少不識好人心。你當我願意搭理你的。

“這是兄長剛剛吩咐下來的,尤其點名道姓你高伯虎。就是算準了你高伯虎大大咧咧愛貪涼快。

“兄長和阿服姐姐都三番五次的說過,這麽冷的天激戰之後尤重保暖,你這不管不顧的就往地上躺,是想得卸甲風了?

“看在同袍的面兒上,你別怪我不提醒你。你這回要是因為貪涼而得了病,看阿服姐姐怎麽治你吧。”

這不說還好,一說高賁就覺得有冷氣直往自己的骨頭縫裏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情不自禁把身上的鬥篷裹得更緊了些。

高賁抑制住兩排捉對廝殺的牙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顫聲道:“我說你薛仁澤就不能盼著我點兒好啊。

“什麽生病不生病的,趕緊給我呸掉。我這要是生了病,到時候全賴你啊。”

薛臯全當沒聽見,繼續賞月。

高賁碰了一鼻子灰,那叫一個郁悶。本來不想再說話的,但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問道:“我手下弟兄都怎麽樣了?”

說到這個,薛臯也有些郁郁寡歡,悶聲道:“你放心,我三哥正帶著人安置他們呢。你們是好樣的。”

似乎覺得這樣的安慰太過蒼白,頓了頓之後又說道:“雖說連你在內也只剩了七個人,但經此一場血戰,留下來的個個都是骨幹。

“兄長剛剛已經吩咐下來了,今後投效過來的人,優先補充你的第五隊。”

富貴險中求,既然選擇了刀口舔血換一個富貴前程,那就必須得做好中途離散的準備。

高賁低低的應了一句嗯,一向高昂的頭顱也變得有些低。

好半晌過去,他終於是沒忍住,開口道:“你們兩個隊怎麽來的這麽遲?”

他知道埋怨友軍是一種極易激化內部矛盾的不好做法,可他就是忍不住。

按照那個在東鄉中被抓捕賊人的說法,縣中總共就藏下了四百人,他們這一處就抵擋了一多半。

那麽在縣中,在兵營挑事的人就會少上許多。馮氏兄弟那邊還罷了,城東兵營離此處相距甚遠,來不及援手是可以理解的。

可傅盈和薛臯就在城中,怎麽就空不出手來馳援呢?高賁忍不住想到,如果他們能來的早一些,更早一些,自己這一隊人是不是就能保下來更多?

面對高賁近乎無禮的指責控訴,薛臯難得沒有同他嗆聲,只是垂下頭,難掩愧疚地說了一句:“他們在城中放火。”

高賁不做聲了。

他可太明白這句話的含金量了。

眼下的屋舍大多是木質,磚混結構的都少。

冬日裏又刮風多,倘若真讓他們得逞,一把火放出來,恐怕整個縣城轉瞬便會成為人間煉獄,的確比他們這邊重要。

在這樣的情況下僅僅花了兩刻多鐘就趕過來,絕對可以稱得上是竭盡全力。

“是我錯了,你別往心裏去。”

這話兒一說出來,薛臯直接驚了。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他好幾遍,仿佛是在確認他內裏是不是換了個芯子,過了好半天才踩在高賁即將惱羞成怒的邊界線上輕輕的點了一下頭,示意自己接受了這個道歉。

再之後就是相對無言,靜靜看著庭院中的諸曹屬吏忙忙碌碌。

不是沒話說,而是需要一點時間來平覆一下心中的情緒。

打仗是要死人的這事實,就這麽突如其來地鋪陳在了他們面前。

直到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傳來。

兩人擡眼一瞧,發現是馮氏兄弟和曹服帶著人回來了。

馮家兩兄弟的模樣不比高賁強到哪去,尤其是馮恒,整個人仿佛是從竈灰裏撈出來的,乍一看簡直是和整個夜色融為了一體。

高賁與馮氏兄弟相善,見狀連忙迎了上去,挽著馮恒的手臂,不住拍打著他身上的灰,嘴中問道:“這是怎麽了?弄得這麽狼狽,傷著了沒有?”

馮恒連連擺手:“沒傷著,沒傷著,就是被火燎了。”

薛臯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奇的接話道:“怎麽,你們那邊也是放火?”

馮旗答道:“嗯,是放火。本來是把人全都給抓住的,可是領去的縣兵有個粗枝大葉的,手滑放跑了兩個。

“結果那兩個小賊子就把早已準備好的火油給潑到了軍營裏,當時恒弟正帶著人幫忙疏散縣兵。

“恰好處在下風口,要不是跑得快,好險整個隊都報銷在那。”

馮恒道:“我倒是沒傷著,可恨是那把火,一連燒了城東幾十戶人家,一個半裏都燒沒了。”

薛臯聞言不由怒道:“縣兵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話音方落,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

“哎呦,哪個敢打我?”

傅盈冷冰冰的聲音隨之傳來:“口無遮攔,你就該打。”

薛臯立刻老實了。

自打她上回吃了了兄長的訓斥,三哥對她的管束就越發嚴厲,下手也重了許多,她十分確信自己要是再多說一句話,三哥能立時把她按在這兒揍。

這惹不起還躲不起嗎?薛臯很識時務地轉移了話題。

她一雙靈動異常的眼珠,瞄上了站在曹服身後兩個驚懼不已的小女孩兒。

看上去也就不到十歲的模樣,怎麽就和阿服姐姐攪合到一塊兒了?

“阿服姐姐,這兩個孩子是怎麽回事?”

曹服一向不多話,此時卻十分仁慈和善地拍了拍那兩個小姑娘的腦袋,對著她們說道:“別害怕,這個姐姐是好人。”

兩個小姑娘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

但一見到薛臯臉上還未洗去的血跡,就又一左一右抱著曹服的大腿躲在了她身後。

好半晌才小心翼翼探出來半個腦袋,想要悄悄觀察她,但又在接觸她似笑非笑的目光之後,就咻的一下又縮了回去。

這下任曹服怎麽哄都不肯再露頭了。

薛臯:尷尬,就是很尷尬。

這強行找的話題又斷半路上了該怎麽辦啊?在線等,挺急的。

關鍵時刻,曹服還是拉了她一把。

“仁澤,我正為這兩個孩子的事兒想找你呢。”

“找我,為什麽找我?”薛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馮恒接話道:“這兩個孩子是雙生子,他們的父母死在了這次的大火中。

“火剛被撲滅,就有同裏住著的族親想要來占便宜。阿服看不過眼,就把人給接了回來,可這兩個孩子的年紀又著實太小。”

薛臯一聽這話音就明白過來了。

兄長對阿姐那叫一個珍之愛之,生怕阿姐給累著了,所以家中指定是不能再多養幾個孩子的。

可曹服現在還沒成婚,教徒弟就已經是極限,養孩子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把這兩個孩子收入薛臯現在所統管的育才營。

育才營中孩子的父兄大多數是跟隨秦游浚河,後來不幸死在鬥山羌賊的偷襲之下。小部分是後來投靠秦游的輕俠,舉家托付。

而在育才營中的孩子每年都能根據年齡不同,收到由秦游個人發放的生活物資補貼。

單是為了這份補貼,這些孩子的家中也不會苛待他們。

而且每年的通識課招生也會優先從這批孩子中擇選。

所以現在東鄉中許多人家都削尖了腦袋,想湊到秦游麾下,好讓自己的孩子進育才營。

薛臯摸著下巴,遲疑不定。

這是不符合規程的,不符合規程的就不能通融。

但這又是曹服親自請托,她今日也算是在刀尖上滾過了好幾遭,很明白在兄長越來越忙的狀況下,是絕對不能得罪曹服這個已經得了親傳的醫士的。

畢竟萬一以後要是隊中的弟兄們有個頭疼腦熱的,她還是得去請曹服出手。

多一份人情就好操作一些。

所以她沒敢把話說死,只是說道:“這回伯虎的五隊損失不小,肯定是還要補人的。

“到時候育才營又會多上不少孩子,把這兩個放進去,倒也不紮眼。

“只是曹服姐姐你也知道,這多一個人就多一份糧米支出,統計這個賬的是可是阿兄親衛隊的方甲。”

沒把話說死就好,曹服趕緊道:“這兩個孩子的糧米支出可以從我的賬上支。”

不能用阿兄的錢給自己賺名聲,但稍稍借阿兄的大旗保護一下這兩個小女孩兒,曹服覺得自己還是有這個面子的。

誰料薛臯搖頭道:“此法不妥。阿服姐姐你護得了她們一時,難道還護得了她們一世?這世道對女子嚴苛,總要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不伸著手掌向人要錢,才不會被人連肉帶骨頭給嚼了去。

“前幾日小六還在同我說呢,通識課上有不少女孩反映在家中吃氣,說她們這些女孩兒遲早要嫁出去,不算是家中的人。

“不如把兄長撥給他們的糧米貼補給家中的兄弟,好讓將來嫁出去後有個依靠。還有更過分的,居然補貼給了他們舅家的表兄弟,只因為家中沒有同胞的兄弟。”

曹服整個人瞬間嚴肅起來了。不過她知道薛臯不會無緣無故提這件事情,必有下文,所以也就靜靜等著。

馮旗等人也一個個支棱起了耳朵。

因為這個問題嚴重一點說,甚至可以直接影響到他們手下隊員的戰鬥意志。

他們刀口舔血,奮勇搏殺最起碼也得保護家中妻小無恙吧。

高賁憑什麽敢打七比一的攻防戰?就是因為他手底下的隊員都知道,哪怕是自己死了,家中妻小也會在秦游的庇護下過得不錯。

沒有後顧之憂,當然就敢拼殺。

可如今薛臯的話為他們打開了一扇他們此前從未窺探過的門。

好像有點兒把事情想簡單了。

這萬一膝下只有一女,妻子又懦弱,即便是他們給看著,還是會被人給欺負死。

薛臯頂著眾人期許的目光說道:“當時小六和我粗略地商量了一下,算數寫識字之類的局限性太強了。

“畢竟只要腦子不是像小七那樣無可救藥,那上過通識課後水平都差不多,顯不出什麽優勢來。

“學會這些之後,兄長對他們的安排目前都是撥到商隊中做賬房管事。也不知道年紀更大一些時會不會撥到隊中。

“我查過了,這些個賬房的位置十個裏頭有九個都是男子在盯著。小五也對我說長時間在外行商,男孩兒會比女孩兒更方便,他們也是更優先考慮用男子。

“很多女孩兒都沒那個心氣去同他們搶。

“可要是全把她們撥到阿福姐姐你手下學醫吧,不光阿福姐姐你容易精力不濟,這玩意兒它也吃天賦,那些個沒天賦的浪費了藥材也學不出來。”

曹服的雙眉皺成了一個疙瘩。

她單想到育才營中條件好。著實沒有考慮到這些後續。

好在薛臯還在繼續說:“我當時就央求小六給我出出主意。小六想了幾天跟我說,也許可以把這些女孩兒培養著去唱戲。”

“唱戲?”馮恒頭一個發出聲音,旋即想通了其中關竅,拍掌讚道,“不愧是小六,真妙策也。”

要知道如今唱戲可還沒有淪為下九流的行當,社會地位可以說是中不溜。

而且時下娛樂活動少的可憐,看戲幾乎是中下平民唯一的消遣。

所以一有個大事小情就喜歡叫上一出戲看。不拘是秋收求雨還是婚喪嫁娶,所給的酬勞還很不少,足夠女孩兒們自己養活自己。

曹服感覺自己念頭通達了。

對啊,諸般樂器可比學醫容易。而且這些女孩兒還識字,會算數,說不定稍加點播就可以自己編戲排戲,自己算賬也不怕被人貪了錢。

至於全女子的戲班容易被人欺負這個問題,只要有阿兄在,只要有他們在,全東鄉,乃至於整個成固縣,誰敢不開眼的來找麻煩。

曹服忽然道:“仁澤你是不是早打算讓我開口去求阿兄?”

薛臯齜著牙笑:“打算嘛,的確是早打算好了。也的確是指望阿服姐姐您開口求人。但這個求的人嘛,不是兄長,而是阿姐。”

曹服想了想,啞然失笑。

這個主意一看就知道是南笙出的。

因為誰都知道只要阿姐開口求到兄長頭上的事情,兄長那是必然是會答應的。

所以算來算去,還真是她最合適。

這是一件大好事,曹服也答應地痛快:“行,等回去之後我就與阿姐說。”

她又摸了摸正抱著她大腿,不知所措兩個小孩的腦袋,溫聲道:“別怕,姐姐會安頓好你們的。”

一如當年阿兄曾對她做的那樣。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可整個縣寺中因為傷亡慘重而一片愁雲慘淡,他們這些人圍成一團,大喇喇地站在廊下笑,就顯得特別突兀。

所以有看不過眼的便揚聲發難:“這裏可是縣寺重地,汝等好不知禮,居然在這高聲談笑!”

薛臯火一下就躥起來了。

狗屁的縣寺重地,今晚若沒有他們這些人舍生忘死,這裏現在就該是一片廢墟,狗屁的世家衣冠,怎麽凈吃人飯不幹人事?

老虎不發威,當她是病貓?

她本就是提著刀的,循著聲音冷冷地回望過去,“噔”一下撥開了刀格,露出一小截還帶著血色的刀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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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赤星軍中文藝兵這一兵種是如何出來的,史學界目前還沒有定論。

通行的說法是由當時執掌育才營的武威侯薛臯首倡,致寧侯南笙規劃了運行框架,在之後的戰事中,基本隨著回天營一起活動,具體事務是由回春侯曹服統管。

但隸屬關系是直接歸到長秋宮文德皇後那的,直到世宗繼位才劃給兵部。但歷任長秋宮的主人還是可以管這些文藝兵,屬於是我那從未謀過面的頂頭boss了。

因為這幾位聯合創始人的關系,所以文藝兵在赤星軍中是個非常特殊,也相當拽的兵種。——梁·別催了別催了·論文在審核了·滾回來做視頻·鶴·《梁朝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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