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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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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真相

殘缺不清的記憶在靈臺處緩慢拼湊著, 猶如褪了墨色的絹本重新染上了顏色。

沈晏如擡起眼,視野漸漸清晰。

入眼的那張冷峻的面容恰是填補了記憶裏的空缺,與從前她怎麽也想不起的臉完美契合。

心底的答案終是有了底, 沈晏如明白了謝讓為何會心悅於她, 又為何偏執於她。他們自那夜火海便有了交集的線, 有了如何也分割不了的聯結。

而越是知悉真相,她越覺驚惶, 沈晏如呼著促然的口氣, 怔怔地看著跟前的謝讓。

她幾近是控制不住地伸出手, 發顫的指尖劃過他的臉龐,從劍眉徐徐掠至那對情切的眼,再是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面骨……似乎以這樣的方式, 她才能將記憶裏那模糊的面容描摹清晰。

謝讓亦這般靜靜配合著她的動作, 視線始終未離開她的面容。偏是他滿含情意的目光叫沈晏如覺得刺眼,落在她的表皮, 燒灼得疼痛。

沈晏如失神地看著謝讓,眼中溫熱潸然。

她什麽都記起來了。

闖入宅邸救她的人是謝讓,帶她逃離宅邸送至梅園的人是謝讓, 她半道意識沈沈, 幾近昏死過去, 輕聲細語安撫著她的人, 亦是謝讓。

她曾奮不顧身地撲向他的後背,為他擋過砍來的利刃,也曾縮身在他懷裏, 虛弱的嗓音同他許諾——

“大哥哥……我已家破人亡,無以為報, 若有幸活著,定以身相許。”

最後她醒來見到的是在梅園悉心照顧她的謝珣,也理所當然地把這恩情當做是謝珣的。

沈晏如悵然若失地回憶著這一切,想來謝珣也不曾明確過他有否救過自己。謝珣照顧她、贈玉簪求娶,卻從未將恩情掛在嘴邊、挾恩相求,而是她一廂情願地認錯了人。

她嫁給了謝珣,從此她和謝讓之間便註定了只剩下弟妹與夫兄的關系。

這陰差陽錯變作錯誤的根源,越發讓她覺得苦痛。

謝讓不知沈晏如為何而哭,她的面容慘白至極,神色覆雜異常,那對柳葉眉垂落得似飄零的枝條,通紅的眼裏止不住地流淚,孱弱的身軀也發顫得厲害,脊背劇烈起伏著。

他將她擁入懷中,輕聲哄著,“別怕,別害怕……我說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護著你。”

聞及此,沈晏如眸中的溫熱更是難以停歇。

這麽久以來,謝讓對她認錯恩人一事閉口不提,上次在祛疾院裏他同她發生了爭執,質問她當真記得時,她頭疼欲裂,徑自昏了過去。自此他小心翼翼,隱忍不言,一切都僅是為了她而已。

她卻屢屢傷他,以言語作利刃,刺進他的血肉裏。

如今真相大白,沈晏如覺著那些曾傷他的樁樁件件,像是成了一把巨大的尖利錐子,破開她的胸膛,直直紮入心底,這樣的疼痛從心窩生起,叫她窒息難忍。

謝讓權當是她在茶樓被人刺激癔癥覆發,受驚過度,他拍著她的脊背,又將她身上的絨毯攏了攏,生怕她受寒著涼。

“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些,”

謝讓低頭往她耳垂吻去,“小時候我也愛哭,爺爺打我一次,我哭一次,最後爺爺拿我沒有辦法,就由著我哭。哭完後,我也不疼了。”

沈晏如聽著他這般說著,心裏卻無比清楚,這是謝讓臨時編來哄她的話。自謝讓到了記事的年紀,謝府上下便從未見他落過淚,受了傷吃了苦從來都是默聲受著,又怎會在嚴苛的謝老爺子面前哭呢?

她哭得愈發放聲,初時本是壓抑著的抽泣逐而縱聲起來,像是要將從前壓抑的所有都宣洩出來。

從家中禍事,到謝珣身故,如今再是錯認恩情,其間的酸楚與悲苦,只有她自己切身知曉。

謝讓仍在笨拙地試圖哄她,“那時還有人給我取綽號,叫小花貓,就跟你現在一樣。”

他指尖一點點拭去她面上的淚,沈晏如順勢揚起面看向他,委實想象不出這人跟他口中所言的綽號如何扯上關系。

她抽抽搭搭地接過了話,“兄長……你編得一點也不好笑。”

謝讓不置可否,一心為她揩著淚痕,“我確實是太笨了,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二弟慣來會逗你開心,就連姜留也會講很多有趣的故事讓你笑,我……”

話還未完,沈晏如打斷了他,“兄長。”

謝讓眉梢微斂,“嗯?”

沈晏如呢喃的聲音細若蚊蚋,“……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有什麽比得上真心更珍貴呢?

他在她面前不再藏拙,他將他的本心與真意展露無遺,像是一只兇猛的野獸在她面前趴下了碩大的頭顱,卸去了所有防備與可傷人的利齒,粗壯的爪子無措地撫著她的肩背,只是不知如何哄她開心而已。

她動容,卻不敢將那真相道出。

不論有怎樣的錯誤,今時擺在眼前的事實便是,她已嫁給了謝珣,她和謝讓之間身份天差地別,根本不會有結果。

木已成舟,為時已晚。

縱使沈晏如不敢自認她對謝讓問心無愧,那初識情動的懵懂仍如最為甜膩的糖塊在前,誘著她往背離世俗的深淵無限度地墮去。

她無法騙過自己,她真切地貪戀過謝讓身上的溫暖。像是極寒冰窖裏燃得正盛的炭火,引著她步步趨近,想要汲取這得來不易的暖意。

偏偏她知曉,這火是會燙傷自己的。

因為他們不為世俗所容。

未及謝讓聽清她所言,沈晏如將話茬一轉,問道:“兄長……我家中的那些‘山匪’,與殺害珣郎的兇手,是同一位對嗎?”

謝讓察覺到她目光閃躲,應是有事隱瞞,但也沒多問,如今沈晏如不抗拒於他,便是他能奢求得來的最好結果。

他捋著她未束起的青絲,她睡時並不安分,如瀑的發絲稍顯淩亂。那墨發流出他修長的指節縫隙,其間幽香縈繞,謝讓問著她:“你都查到了嗎?”

“原本今日我還不知幕後兇手是誰,可表妹安排的劇目如此用心,倒是讓我想起那會兒在公主府林苑宴會裏,那位詢問我病癥的大夫。”

沈晏如想起那時她落了水中,那個大夫費盡心思想要知曉她有否患上癔癥,怕不是這背後之人的刻意為之。

她患有癔癥一事僅有照顧她的謝珣知曉,至多,也就謝讓亦知,偏偏此次表妹能夠利用她的癔癥對付她,便證明她的癔癥已然暴露。

故而那幕後主使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這兩年以來她尚未被其發現並絕後患,定是有謝讓有意保護隱藏她身份的緣由。

恍惚間,謝讓來回穿饒的指節已是為她簡易挽了個發髻,沈晏如只覺自己發間不知被他用了何物挽住。她下意識擡手摸去,指腹觸著一個似是木質雕刻的發簪,那簪頭應是雕得極為精巧,繁覆的紋路流過她的指隙。

謝讓低沈的嗓音不疾不徐地敘述著,“兩年前的秋日宴,二弟應是發現了嘉寧公主的什麽秘密,嘉寧當場並未察覺有二弟的存在,直至你和二弟的大婚前,她興許意外知悉了二弟的在場,轉而設法酒中投毒滅口。”

那一步步探求得來的真相浮出水面,沈晏如緊咬著唇瓣,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她啞著聲說道:“所以秋日宴後……嘉寧派人滅了我全家……”

殺害她家中與謝珣的仇人,正是當今聖上恩寵不減的公主,嘉寧。

沈晏如此前便查到,兩年前的秋日宴過後不到半月,她家中便不幸罹難,便只能是她的爹爹在宴中遭遇了什麽變故。

從謝珣在祛疾院藏著的圖紙來看,當時的秋日宴,謝珣與爹爹正是同在一個方位。如若謝珣知曉了什麽……那爹爹應當也差不離地發現了嘉寧的秘密。

可記憶裏,爹爹至死也沒能知曉嘉寧為何要殺自己全家,若爹爹早就發現了什麽,依著爹爹的敏銳善察,他們家早就搬出了伏鹿山,而不是坐以待斃,待到嘉寧派人上門屠殺。

一個令她陡然生寒的猜測跳出腦海——或許爹爹根本就沒能撞破什麽秘密。

沈晏如死死抓著謝讓的衣襟,方止住了淚水又再如急雨驟至,發脹的眼皮被鹹澀的淚染得疼痛不已,她幾近難以呼吸,一聲聲喪氣問著,

“為什麽,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為何我偏是那個漏網之魚……”

心臟痙攣般的疼難以附加,喉嚨哽得難受至極。

沈晏如幾近失了聲,視野也發黑起來,其餘變得遲鈍的感官裏,唯有男人寬闊的掌心緊緊箍著她的腰肢,像是怕一不小心便抓不住她,反覆確認著她真實地活在眼前。

謝讓將她的面容埋進自己肩窩裏,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衣衫,“既是活了下來,就不會白白活著。你家中之仇……二弟被害的這兩筆賬,我們都會一筆筆算盡。”

沈晏如感受著他環繞在自己周身的溫意,是莫名能夠令她鎮定下來的氣息。那雙臂膀有力地錮著自己,她卻從未像今時這般希望他能夠再抱得緊些。

好似這般,她才能感知到自己是活在這個世上的。

不知過了多久,哭噎漸消,思緒逐而歸於冷靜,她瞥見他身上被自己指尖揉皺的衣衫,沈晏如有些不自然地松開了手,從謝讓懷裏抽離出來。

“多謝……兄長。”

沈晏如垂下眼瞼,不敢看向他,藏在被窩裏的雙手擰著指節,暗自想著措辭。

她和謝讓終究沒有可能。

她不該如此自私地占有他的好。

卻是在她仰起頭時,正撞上謝讓衣前大片駭人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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