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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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也覺得,光頭強可憐,一個人住到森林裏,多孤獨。”

小男孩漸漸放松後,他開始利索地清創傷口局麻縫合。

最後打TAT,孩子一緊張,針頭劃了一下沒全打進去,戳到他的手臂。

不過感覺非常非常輕,幾乎是須臾的事情――

事後陸樺言回憶,大概就像雪花落下那麽輕。

帶他的導師過來看了一眼,先罵他不按規矩,然後讓母親去補辦手續,拍個片子判斷有無骨折。

“你呀,老是這麽心軟。”

像是責罵又像誇獎。

導師背著手慢慢悠悠走遠:“下了早班就去休息吧。”

男孩懵懵懂懂地說:“哥哥是好人,我有個秘密,媽媽說不能告訴壞人,但是我要告訴哥哥。”

陸樺言好脾氣地笑著:“什麽呀,憋著難受告訴哥哥,哥哥不會說出去的。”

“我有特殊的病,媽媽不讓我說,怕我被人欺負。”

小男孩淺淺一笑,“但是哥哥這麽好,肯定沒關系啦。哥哥也告訴我個秘密吧,我們來換秘密呀。”

陸樺言看著不遠處的母親,身形消瘦,面色蠟黃,突然有不好的念頭一閃而過。

“能不能具體告訴哥哥,你是什麽病啊。”陸樺言摸摸男孩的頭。

“媽媽說,我是艾滋啊。”

男孩還在天真無邪地笑,“小時候小夥伴一聽我的秘密就會跑掉不和我玩,但是哥哥是不會跑的吧?”

“我真的不想像光頭強一樣,沒有朋友還老被欺負。”

“你等一下哥哥,哥哥去辦點事。”陸樺言心頭一震,先安頓小男孩。

“好。”

小寶站在原地看著哥哥的背影,哥哥這麽好,一定會經常找他玩的。

陸樺言踉蹌著跑道分診臺找導師:“剛剛那個孩子有艾滋,我得先去找阻斷藥。”

“快去,快去。”

導師大驚,反應過來轉身看向孩子的母親,“孩子有艾滋,為什麽不早說?”

“醫生,你得救命啊,我怕你們知道他有病不救他。”

一旁的母親咬著嘴唇,“你們都是大醫生,穿起這一身白大褂來,肯定就沒事了。”

“白大褂又不是加金加銀,和防彈衣一樣能防百病。”

導師看著自己得意門生白大褂的背影太陽穴突突直跳。

強憋著一口氣才沒破口大罵:“我們醫生又不是不治,早說出來我們會更註意啊,不知道血有沒有沾到的傷口,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學生就不是孩子了嗎?”

他非常看好陸樺言,這孩子家境優渥,卻難得能沈住氣,一步一步都穩紮穩打,絕對是外科一個好苗子。

現在輪轉到他們急診科出來這麽個事,於公於私他都氣不順。

“你知道,培養一個醫生多難嗎?”

“五年本科三年研究生兩年規培——十年才勉勉強強算是一個小大夫。”

他氣得咳嗽,“人家不是父母捧在手心裏慣大的?他在穿上白大褂之前也是個普通人,一腔熱血來學醫。你們這樣搞,沒人來當醫生了社會怎麽辦?”

母親雙腿一屈再次重重跪下:“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怕你們不救他。”

“我們小地方的醫生一聽艾滋就擺手,我沒法子,只能抱著孩子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來大城市求你們看看啊。”

...

——

“別難受了,我還是很走運的,當時我身上也沒傷口,那個小男孩還早告訴我了,被感染的概率很低的。”

陸樺言努力地安慰宋聲,“司馬遷受了宮刑不算還老被拉來在作文裏引用,我要是真的感染了也不會反覆出現在高考作文裏,我比他好多了。”

“這是哪跟哪啊,你不會感染的。”宋聲語無倫次,“你肯定沒事,肯定沒事。”

“出事以來一直在回想剛入學那會兒,第一次穿白大褂,一個宿舍的人都在互相恭維——

‘李主任好。’‘陸院長辛苦了。’‘張醫生又搶救了一個病人,真厲害。’

大家都激動得半宿睡不著,恨不得早早拿到執業醫師資格證去治病救人。”

“想著想著就突然想給你打電話,問問你現在感覺如何。”

“其實我也挺自私的,接通電話不敢告訴你,怕你受影響。”

“幹這一行的人本來就少,雖然一直把你當妹妹親,也不想你擔這個風險,但是如果人人都因噎廢食——那病人需要的時候,該怎麽辦?”

“我想當好這個榜樣,但是目前看來好像有點不太稱職,醫者不自醫,讓你見笑了。”

“沒有,師兄,你一直都特別特別好,你一直一直是我的榜樣。”

“讓你失望了吧。在治病之前你的哥哥竟然忘掉了最基本的防護意識。”

陸樺言自嘲一笑,“這段時間也挺後悔的,沒有嚴格按醫院規定來。光一時心軟,是有大隱患的。”

他輕輕嘆一口氣起身去開燈。

伴隨著清脆的開關聲,柔和的燈光打亮客廳。

腳邊的書頁紙白如雪,宋聲微微俯身,終於看清那頁詩的內容:

每個白晝

都要落進黑沈沈的夜

像有那麽一口井

鎖住了光明

必須坐在

黑洞洞的井口

要很有耐心

打撈掉落下去的光明

作者有話要說: 筆力有限,如果專業知識有問題歡迎指正……

☆、chapter15

窗外大雨如註,兩個人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時相對無言。

“叔叔阿姨知道嗎?”宋聲拽著沙發角,手心傳來亞麻布料特有的棉質感。

宋聲盯著墻上時鐘的分針秒針來回追逐,‘滴答滴答’漸漸湮沒在雨聲裏。

“沒說,我怕他們不讓我幹醫生。”

“醫生到底有什麽好。你治好人是你的本分,治不好是你的責任,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你為什麽非它不可?”

宋聲很想上去搖醒自家師兄。

“我也不知道,但是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就覺得什麽都不是事。”

陸樺言看著窗外的雨輕輕開口,“如果能和死神搶到人,那也挺有意思的。”

宋聲腦子亂糟糟的,腦子裏莫名其妙冒出一堆‘感動中國十大人物’,一會想要是師兄真得了艾滋能不能領個獎,一會又呸呸呸瞎想什麽不吉利的東西。

她想起很多很多的艾滋病人生命最後的樣子,因為免疫力低下,往往是死於各種並發癥。

骨瘦如柴、呼吸艱難...

許是看到宋聲眉頭皺得厲害,陸樺言出聲安慰:“小聲,我沒立場去要求你堅定學醫,但是我還是希望你不要退縮。”

“每次我猶豫的時候,會擡頭看看星空,我們的太陽只是銀河系兩千億恒星中的一顆,我們的星系也只是百億中的一個。”

“你身體裏的每一粒原子,都來自一顆爆炸了的恒星,你左手的原子與右手的原子也許來自不同的恒星。”

“個人的悲歡,實在是很渺小。”

“所以,盡我所能為這個世界做出一點點的改變——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窗戶外的陰翳漸漸要散,剛剛那只避雨的鴿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飛走。

“師兄,我真的達不到你的境界。”宋聲聽著窗外雨聲潺潺,師兄站在那裏,身影挺拔如竹。

“就算對於宇宙來說,我們就是不知晦朔的朝菌,不見春秋的蟪蛄,可是——”

少女睫毛微動,長長嘆一口氣。

“剎那或者須臾的悲痛是確確實實割在肉上的。”

我們都是會痛的呀。

“如人飲水。”

陸樺言笑笑,下意識伸出手走近宋聲要摸摸她的腦袋,卻又在下一秒反應過來,停下動作,手懸在半空。

“雨停了你就早點回學校吧,註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

“嗯,師兄你放寬心,一定沒事的。”

夏日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聲漸弱。

陸樺言拿著玻璃杯小口喝水,擡頭瞬間註意到女孩清亮的視線:“怎麽了?不是都說沒事了嗎?”

宋聲搖搖頭,壓回淚水:“師兄,你要是害怕了就給我打電話,罵人也行哭也好,我都聽著,你有事不要憋著。”

“說起來,我真的有條經驗要告誡你。”

“嗯,師兄你說。我一定記住了。”

“早買一套房,勝讀十年書。”

宋聲瞬間懵逼,正巧沙發沒坐穩,一個屁股墩滑到地毯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你說啥?”

陸樺言看著宋聲滿臉通紅的窘樣,終於有了幾天來最真心實意的一個笑:

“因為我爸早早給我在A市買了一套公寓,這段時期一個人過生活感覺真的很方便。不然我怕影響到別人。”

“你以後最好也能買就買,有房子才有底氣。”

“師兄要是沒事的話――一定要好好盯著你,不能讓隨隨便便來的臭小子把你拐走。”

“一定會沒事的。”

宋聲揉揉頭,顧不得身上的狼狽:“師兄,我記住了。”

這句話很長一段時間在宋聲腦海裏如雷貫耳。

多年以後某大佬現場求婚,宋聲同學第一句話就是:“婚房都沒有,結什麽婚。”

――

從陸樺言公寓出來後宋聲掏出手機看時間,突然發現有32個未接來電。

是江回。

宋聲遲疑著回撥。

“餵,你在哪,8點半了都沒回學校,你想幹嘛?”

“不是——我有事呢,我馬上就打車回學校。”

“女孩子不要以為法治社會就很安全,你打出租車都有可能被司機給搶錢拐賣掉。你先不要動,地名告訴我,等我一會過來接你。”

十幾分鐘以後看著出租車裏下來的江回,宋聲面無表情:“法治社會,你居然打出租車。”

江回抓抓頭發,幹笑兩聲:“畢竟我是男生,沒事的。那這樣好了,我們一起走回去?”

“拒絕,走回去至少要一個半小時,我的腿會廢掉的。”

“那一起坐公交,現在最後一班還來得及。”

“為什麽不坐地鐵?”

“這離地鐵站有點遠。”江回臉露為難,心下嘀咕,地鐵速度那麽快怎麽能坐。

宋聲半天沒說話,江回心下緊張。

“走吧。”

得到首肯的江回滿血覆活,眉飛色舞地說:“你都不知道現在公交車有多方便,上個月剛剛改革,支持微信坐車。”

“對了,忘了質問你,你為什麽這麽晚了,一個人在外面不回學校。”

早早問了趙祈帆知道宋聲她們今天做家兔實驗,暗戳戳等著安慰宋聲的江回突然收到趙祈帆的消息。

說在實驗樓看到宋聲滿臉焦急離開問是不是來找他。

江回同學從6點等到8點都沒等到來求安慰的宋聲。

滿腔怒火連著打了32個電話結果一直無人接聽。

電話接通後聽到宋聲軟軟的聲音突然沒了脾氣。

“你要出來玩可以,最好再帶上一個人,既然你叫我一聲爸爸,我就有必要關心你的安全。你的安全意識太弱了。”

“不要抱有僥幸心理,統計表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受害者都以為傷害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提及不回學校,剛剛陸樺言頹廢的模樣閃現在腦海,雖然他嘴上說著沒事,但是身體都那麽糟了——

怎麽可能一點事也沒有。

“別問了好嗎?”

心臟像是被鹽水浸過,宋聲停下步子,突然想不顧一切抱一抱江回。

如果是艾滋病人的話,連一個擁抱都很難得到。

宋聲不停地在心裏禱告,如果師兄沒事的話――她願意去試著好好學醫,去做一個好醫生,盡她所能。

江回還在喋喋不休,突然發現胸膛前多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瞬間一楞。

去他媽的安全意識,老子要護的姑娘,別說橫著走,就是頭朝地用手撐著走,他也能幫她把路上鋪滿鮮花讓她傷不了手。

誰敢動她一下試試。

江回聽到自己的心跳特別快,一下一下極其有力地收縮舒張。

然後發現胸前一片濡濕。

她哭了?

他不敢動,僵硬了半天才敢用雙臂輕輕攏回去。

她好像比之前又瘦了點,隔著布料還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孩子在打顫。

“沒事的,宋聲,我不會嫌棄你笨的。你要是以後出來沒人陪給我打電話,你爸爸隨叫隨到。”

“我不想當醫生了,你之前讓我好好學習我很認真地聽了,我一開始也很想當個好醫生的。”

宋聲聲音裏都是委屈,“可是生命那麽脆弱。我怕死,我怕患者不理解不支持,我怕我治不好病,我怕自己熬不住職業壓力。”

“我就是個普通人,就想生活安安穩穩,我真的做不到。”

江回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女孩的背:“不哭,不想當就不當,爸爸我家大業大,你啃一輩子老都沒問題。殺了小白兔的又不是只有你。”

宋聲擡起頭楞楞和江回對視,少年褐色的瞳仁裏滿滿倒映著的,都是她。

――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呼之欲出。

哭懵的少女遲疑半天,剛想說點什麽,卻打了一個響亮鼻涕泡,然後又一臉羞愧地把頭埋到江回懷裏。

“不許笑我。”

雨後清新的泥土腥氣和女孩子洗頭膏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竄入鼻尖。

江回默念一聲阿門,感謝今天為醫學事業獻身的小白兔。

作者有話要說: “你身體裏的每一粒原子,都來自一顆爆炸了的恒星, 你左手的原子與右手的原子也許來自不同的恒星。”

出自美國理論物理學家——勞倫斯·克勞斯

希望小天使能留個評來陪叭叭一起玩鴨!

☆、chapter16

披著江回外套的宋聲眼眶紅腫回到宿舍。

“茜茜買了荔枝來吃啊。”趙子時說著剝開一顆遞到宋聲唇邊。

白嫩的果肉近在眼前,宋聲下意識張口咬住,果肉飛濺。

口腔裏都是荔枝的清香。

“小聲,有什麽事情就說出來,我們大家都在呢。”陳茜擔心地問。

宋聲遲疑開口:“就是我有個朋友得了病,我去看他,不知道能不能好。”

“小聲你著急嗎?”何渺渺從椅子上起身,去翻自己的床鋪。

“我可以用周易蔔卦給你算算。”

“靠,你這是封建迷信。”

趙子時剝荔枝的手一停,惡狠狠地瞪著何渺渺,“而且為什麽不早拿出來給姐妹們算算姻緣?”

“我這不是假期裏太奶奶逼我才學會嘛,不一定準確,不過是我看小聲擔心幫她算一算。”

何渺渺從紅色的小布包裏翻出三枚銅錢,坐到書桌前拿出一張A4紙。

“是問你那個朋友的病有沒有事吧?”

宋聲點點頭:“對的。”

“好嘞,讓我來起卦。”何苗苗全神貫註拋銅錢,手裏的筆在記錄。

“少陽,少陽,少陰...”

“OK啦,讓我看看,沒有變卦,兌下乾上,天澤履,中上卦,第一爻發動。”

“沒事吧?”

“乾是剛健君子,兌是澤有恩澤之意,履有實踐之意。既然是他得了病的話,卦辭是履虎尾,不咥人,亨。”

“履就是踩,踩到老虎尾巴上老虎卻不咬人,所以你朋友這個病雖然來勢洶洶,但是不會有事的。”

“既然能占蔔到君子,那你朋友一定是個好人,自有天地恩澤。”

“借你吉言。”

宋聲想,師兄確實擔得起君子二字,天地一定會庇護他的。

正巧陸樺言來電話:“小聲回到學校了嗎?”

“已經回到宿舍啦,師兄我剛剛讓人幫你算了一卦,是天澤履,沒事的。”

“天澤,履?”

“上天會恩澤你,反正沒事的啦。這段時間你有什麽想發洩的就給我打電話,我會聽的。”

“素履之往,獨行願也。”

電話那頭像是得了什麽鼓勵,語氣堅定起來,“幫我謝謝算卦之人。”

宋聲對上何渺渺的眼睛:“他說,素履之往,獨行願也。還有謝謝你。”

“臥槽,太厲害了吧。”何渺渺一激動差點把銅錢扔掉,“第一爻為陽,素履,往無咎。”

“哎,你別瞎叫喚,到底什麽意思?”趙子時看著何渺渺神神叨叨的樣子忍不住發問。

“就是大膽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向前走,不要怪罪。第一爻代表主方,主方行動不忘初心就好。”

“你方不方便讓我和你朋友詳細探討一下,絕對是個人才啊。”

“師兄,算卦的人想和你說話。”宋聲把手機遞給何渺渺。

“你好——”電話那頭的聲線低沈有磁性,何渺渺內心瘋狂土撥鼠尖叫,這是什麽神仙男人哦,竟然能讓她在現實裏過一把風華絕代李太太的癮。

“是這樣,剛剛我幫你算了一卦,我現在詳細和你說一下好嗎?”

“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

何渺渺拿著白紙看著卦象,“第一爻——素履,往無咎。就是你剛剛說的那個意思。”

“第二爻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前兩爻是主卦,就是代表你這個人是非常坦蕩的君子。”

“沒事,你繼續說,我的文言文水平還可以,不用麻煩解釋。”

“那我長話短說,後四爻為客卦,依次是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愬愬終吉。夬履貞厲,視履考詳,其旋元吉。”

“夬履貞厲?”

“走自己的路,堅持下去很困難。那我還是給你解釋吧,重要的是後兩爻:回過頭再審視自己走過的路,考慮清楚後終將化吉。”

電話那邊陷入長久的沈默,何渺渺以為對方生氣了,又提心吊膽補了一句:

“我就是一個暑假速成的,可能說得不準,反正小心一點應該是沒錯的。”

“不,你算得很準,對我來說,這一卦很重要。”

電話那頭的陸樺言站在窗戶前看著黃昏吞沒城市,雲銷雨霽,彩徹區明,反覆斟酌著一句‘夬履貞厲’。

大概是因為藥疹的緣故,他竟然有點多愁善感,也會猶豫。

有很多的聲音嘈嘈雜雜在他耳畔回響:

“你為什麽要學醫,子承父業不好?”

“你爸的意思是跟他走,他還能多扶持扶持你,你走這條路多辛苦。”

“好端端的人送到你們醫院怎麽就死了?”

“你這個庸醫就是想騙錢,一上來就讓拍片子。”

“聽兄弟我一句勸,以後出了國就別回來了,在外面依舊能治病救人。”

“你還是太天真了,社會比你想得要覆雜。”

...

樓下不知道是誰在放《Hey Jude》,晚風吹來幾句飄渺的歌詞: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所有的聲音都遠去,最後只剩下一句“素履,往無咎。”

這些都不重要,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月光溫柔地落在窗外。

江回坐在宿舍的書桌前美滋滋,外套披給宋聲——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江大佬,你建模準備得怎麽樣?”剛剛打完一局LOL的餘弦伸了個懶腰詢問。

江回宿舍是混合寢,除了餘弦是數學系其他人都是物理系。

“就那樣吧,明天我們再多練練,起碼拿個國獎。對了,你吉他還在嗎?”

“在的,怎麽了?”

“以後可能要借用一下。”

“幹嘛,大佬要撩妹啊,我怎麽感覺不可能呢?”

“屁,怎麽可能,追他妹子那麽多,你見他接受過哪個?”躺在床上的高嘉良伸出頭反駁。

當初一到宿舍各自介紹高考成績,江回是省二,其他幾個都是省十幾來的。

他得意洋洋地說自己是物理競賽國獎保送,還傻逼兮兮地問江回有沒有接觸過競賽。

在他印象裏接近狀元的那一批人都是各科成績均衡死讀書,直接保送讓他有一種隱秘的優越感。

結果江回面無表情說自己是國獎拒絕保送自己考來的。

被打擊到的高嘉良又不死心地盤問江回的各科成績,然後發現江回語文單科落了省狀元20分,總分卻只差1分。

來到A大的一年裏這個貨心思全在學習競賽上,他們物院稀少的妹子花式告白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絕。

所以——

江大佬是不可能撩妹的,他的真愛只有學習。

學習使江回快樂!

餘弦據理力爭:“他今天晚上絕對沒去圖書館,回來以後外套都沒了,保不齊就是借那個妹子了。”

“那也可能是送去幹洗了。”高嘉良幽幽地接話。

“你騙鬼呢?”

“我騙你呢!”

“騙我個屁。靠,你說我是鬼!”

高嘉良從床上下來要揍餘弦,“你是不是想讓爸爸好好愛你一次。”

“呸,乖孫兒要聽話。”

“別吵了,我外套借出去了。”

“哈?是人是鬼,是男是女?”兩個人同時發問。

“女的,我還沒追到。”說起宋聲,江回語氣柔和幾分。

“厲害了,我的哥。我馬上給你找吉他,絕對是你追妻之路上的好幫手。”吃到驚天大瓜的餘弦趕緊翻皮箱。

高嘉良臉有點疼:“臥槽!!!!!!!!”

“你們別給我拖後腿就行。現在我需要安靜。”

“沒問題,哥。”

宿舍立刻安靜如雞。

江回熟門熟路在網易雲裏輸入宋聲的用戶名,翻看她的歌單。

然後打開筆記本用Excel做表格,一行一行輸入了宋聲常聽的100首歌。

在歌名後依次錄入語種,類型,節奏。

一時宿舍裏只有江回敲擊鍵盤的和鼠標輕擊的聲音。

篩掉日語、純音樂、民樂、快歌,悲傷一堆他唱不了的不符合條件的歌以後還剩下18首。

江回拿起紙筆開始列算式――

設宋聲最愛聽得歌曲的概率密度滿足正態分布N(μ,σ2)

運用最大似然估計

――對於確定的歌曲樣本x1,x2,……是μ,σ的函數

設L(μ,σ2)=……,另……

帶入每一首歌曲出現的概率,

解得一階中心矩μ,

算到宋聲‘大概率’最喜歡的歌曲――

江回隨手寫下一行行公式,概率論也許算不清楚愛情,卻能給出方向。

等他迎新晚會搞完架子鼓,就去唱這首歌告白。

“我說,餘弦你的吉他找到了沒?”

“吉他在此,歡迎領導檢閱。”餘弦雙手奉上吉他,“大佬還會彈吉他?”

“小學學過一年,後來半路出家敲架子鼓,沒架子鼓技術好。”江回接過吉他輕輕掃弦,“六線譜還認得,選好一首多練幾天應該沒問題。”

“你是神仙嗎?Excel還能這麽玩?我終於知道為什麽我單身了!”

餘弦盯著江回桌上的稿紙,“真是萬事萬物皆可建模!”

“神仙不必。”

江回抱著吉他,“如果可以,我只想當她一個人的神明。”

只是希望,這一次千萬別再錯過了。

“給大佬送人頭。”高嘉良蹲在地板上湊到江回面前冒著星星眼。

老師說得對,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江大佬出手絕對是Dominating

高嘉良默默期待了一下大佬要追的妹子 ,那又是個什麽神仙!

作者有話要說: 算卦這個主要是為了給一個方向,凡事都靠卦就不好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卦辭出自周易六十四卦(看不懂也沒關系,我也看不懂)

希望陸師兄能給大家勇氣。

還有江回同學的公式……辣雞輸入法!貼不上來!

☆、chapter17

“你說你的小哥哥有沒有在這群人裏哦?”

何渺渺提著二胡跑到宋聲面前帶著八卦氣息。

她一邊擦松香一邊指著從側門走來的一群人,那群少男少女統一穿著黑色系的T恤衫,各自有不同的印花。

“我才不看啊,他一會上節目就能看到,有什麽好著急的。”

“你可真慫。”

“哪有,畢竟是我兒子,這不是怕當著外人的面我不小心順嘴說錯話,讓他下不來臺嘛。”宋聲捏捏何渺渺的臉,捏到一臉粉。

“媽蛋,我剛化的妝,錘爆你的狗頭!”

何渺渺上竄下跳,“一會兒老娘還要上臺呢!”說著從口袋裏拿出小鏡子補妝。

“好好準備你的表演吧,有空關心我兒子,沒空多練你的二胡!”

宋聲從口袋裏掏出一片口香糖塞入嘴裏嚼啊嚼,人在緊張的時刻總需要做點什麽來緩解壓力。

餘光卻不自主瞟向那群人,說起來以前從沒見過江回打架子鼓,不知道打起來怎麽樣。

“宋聲!”江回瞄到宋聲呆呆楞楞站在過道和一個穿著櫻蘭色旗袍拿著二胡的女孩子聊天,喊了一聲,和旁邊的人解釋要去找熟人。

宋聲的口香糖馬上要嚼到能吹泡泡的階段,被這一聲嚇到把糖咕嘟咽下去。

“咳咳咳。”宋聲不停地咳嗽,試圖把糖咳出來,可她幾乎已經清晰地感覺那一團糖順著食管一路溜到胃裏。

算了算了,反正都會排洩出來的,沒毒就好。

江回已經走來,看到宋聲咳得滿臉通紅。

“怎麽,莫不是見到爸爸太激動了?”

“不是,我就是剛剛在思考問題突然被你嚇到了。”

“思考啥,說來聽聽?”

宋聲狗腿地搓搓手:“我在思考咽食物的時候食物的受力分析。”

“不錯嘛,不愧是我教出來的,那你來詳細說說。”江回右手插到褲兜裏,饒有趣味盯著宋聲額前的碎毛那撮碎毛漂浮不定,像逗貓的貓薄荷。

“重力,摩擦力...”

宋聲小聲嘀咕,“再有不知道了。”

“一年沒學了,難為你還記得首要盤點非慣性力啊。”

江回心念一動,伸手摸摸宋聲的腦袋——手感和自己想象的一樣好,更重要的是他成功摁住了那撮飄來飄去的碎毛。

右手從褲兜裏掏出一包薄荷口嚼糖:“諾,剛剛從張子和手裏搶的。”

宋聲接過糖撕開包裝,倒出一粒白色的圓圓的糖果轉頭問何渺渺:“你吃嗎?”

何渺渺擺擺手:“不,你知道我現在像什麽嗎?”

“電燈泡?”江回非常合時宜地插嘴,神色有點不自然。

“不,我就是條酸菜魚,又酸又菜,又多餘。再見吧您嘞,我去調弦了。”

何渺渺抱著二胡散發著一臉酸氣噠噠噠跑開。

宋聲捏著薄荷糖仰起臉看著江回:“那個,上次——”

“沒事沒事,就勉勉強強讓你占一次便宜,我理解的。”

江回心跳加速,努力穩住呼吸,超沒出息地打起太極,真是的――又秒慫了。

“我先走了,今天晚會開場節目有我,表演結束記得來找我!”

宋聲滿臉通紅站在原地,抖抖包裝袋又倒出一顆薄荷糖給自己。

今天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

宋聲嚼著薄荷糖,清清涼涼,像極了春日剛解凍的河流,還飄著冰塊,冰塊碰撞著,叮叮咚咚。

——

劇場裏的聚光燈明亮,半圓式的階梯座位圍繞著中間的舞臺。

宋聲坐在第一排靜靜看著舞臺中央,大屏幕還在一遍一遍排演倒計時。

一旁的陳茜剝橘子:“一會記得給渺渺拍視頻,你負責視頻記錄,我來拍照修圖,子時做表情包。”

“你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沒事,就是江回一會兒有節目。”

“這算什麽,莫慌,小聲你現在又瘦又好看,怎麽可能搞不定區區一個男人?”

趙子時拍拍宋聲的肩膀以示鼓勵,“安心啦,先看渺渺的節目。”

宋聲現在108斤,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吃飯時候碰到手肘還能摸到之前解剖老師提過的尺神經溝。

瘦了的感覺真好啊,神清氣爽,身輕如燕。

皮膚變好了,臉小了,眼睛大了,雙眼皮更明顯了。

能買自己喜歡的衣服,衣服直接從L變成M,不會被店員冷漠地說沒有你的號。

穿什麽都好看,吊帶小裙子小腳褲打底絲襪管他冷不冷都隨便穿,去買東西被人叫美女理直氣壯回應也不覺得心虛。

買水果買小吃小販都會主動抹去零頭,坐公交有好看的小哥哥主動讓座。

最重要的是,好像無形之中能活得像個正常人了。

全世界都溫柔了。

再等一等,等我瘦到100斤就去告白。

燈光驟暗,眼睛有瞬間的不適,大屏幕亮起,開始倒計時:10、9,8...

每一次報數都伴隨著一聲心跳:砰砰,砰砰,砰...

宋聲從來沒見過江回打架子鼓,不知道是如何閃亮。

生理老師講,心臟一次收縮和舒張構成的一個機械活動周期稱為心動周期。

因為心率過快,宋聲想,她現在的心動周期已經縮到不能再短了。

“咚咚咚...”一段炫技似的架子鼓開頭。

重重的鼓點夾雜著金屬撞擊聲,鎂光燈驟亮。

全場寂靜。

“都是因為那燈泡/突然閃了一下”

“於是想起——你”

男聲沙啞纏綿,像只剛被日光曬醒的暹羅貓,慵懶地打著哈欠。

然後剛剛還鴉雀無聲的觀眾爆發出一陣尖叫。

氣氛燃起,架子鼓鏗鏘激烈,密集的鼓點繼續推著熱度。

巨大的光柱打在舞臺中央,照亮穿著黑T的主唱,悶青色的頭發,一雙桃花眼瀲灩多情,單手握著麥克風——萬眾矚目。

宋聲的目光卻穿越光柱,看著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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