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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陽 逛街投壺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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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陽  逛街投壺憶往事

秋搖在魅林並未找到小黃,他一路姍姍而回心中納悶,想起彥清說過這只犬看似不簡單,才開始懷疑小黃是故意引他去魅林山的。

此事不得解,他回了家,院子裏再沒有拉磨的聲音,也不見那生靈沖他跑來。

他垂喪著坐在秋千上,秋風穿透了頭頂的桑樹,黃葉蕭瑟,搖搖晃晃飄落下來。

他擡頭,瞧見一絲風與一揉枯葉正在枝頭拉扯。風不依不撓刮著葉,葉不屈不饒叼著枝頭。

“枯葉戀枝,不如化作春泥。”

這話有悲戚亦有生機,而他說地那般涼薄。

——

這是太子彥崇在“東宮議新”上說的話。議新,議會革新,那時比游建國五十載,朝中重臣均是開國元勳,他們早已年老體衰卻占權不放,或舉薦自家親屬上任,決然不肯退位讓賢。

如此,以太子為首的議新團體,他們個個蓄勢勃發向朝廷推舉新政,卻往往得不到支持。

太子召來一開國元老,拿他開刀表明東宮態度。

他將元老比作枯葉,朝堂比作樹。想要枝繁葉茂,那麽落葉歸根才是最好的肥料。他希望老臣輔佐新官,將實權交出來。

勸臣退位是很難的,那些重臣全是他自小就敬重的大父,他們為國鞠躬盡瘁連王都忌憚三分。

“太子,可還記得自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內人榮成夫人至今還收著您的褯子!太子此言實在令吾寒心吶!”老臣衣襟浸淚。

“榮成夫人”是君王賜予的封號,褯子就是尿布。

那時民心尚不穩定,君臣凝聚一心,君王得左膀右臂扶持才有了後來的家國安定,太子則受四方寵愛,兒時常常寄宿於相臣府中。

彥崇心中扭結,可若不更疊換新國家如何進步?

於是,他說了那一句話。

秋搖在屏後聽見了,想起這些人彈劾父親,剝去了他的兵權就恨不得他們通通告老還鄉。

他不止一次對這位竹馬太子倏然起敬,此次亦是。

那時他只有十三,太子也才十七。

“孤卻不知,在連大父心中那棵樹是朝堂天下還是連氏的光耀前程?”彥崇質問。

他不該指責重臣為保小利而棄大義,然而惶惶中,這些重臣誰不是被地位所迷惑,早已失去了社稷江山的初衷。

彥崇算是點醒了他。這位被他喚作“連大父”的開國功臣在彥崇的勸說與決心下第一個退出政壇。

可知,比游亡國,彥崇自怨自艾,是有多痛心疾首!

——

“阿搖!”彥清已在眼前。

他說等一切妥當就回來見他,果真回來了。

“姓江的還好嗎?”秋搖下了秋千問。

因著自己的眼睛不爭氣,留下江北溟一人與兇獸搏鬥,想到這事秋搖便心中不安,見了彥清第一句便是問及那人。

“已無大礙,阿瑤放心吧!”

彥清看了眼房前的磨石,又聽屋中也無甚動靜,問:“小黃呢?沒尋到嗎?”

“許是不會再回來了。”

彥清淡定,早料到這個結果,安慰道:“它或有別的去處,小黃聰明機靈,不會有事的。”

秋搖可不會因為這三兩句話就得到寬慰,他低著頭,悶悶不樂。

“不如再去犬市看看,他可能回了那裏,如若沒有,咱們再買一只也未嘗不可?”

“不了,也帶不去下輩子。”

秋搖落寞,養小黃也是一時興起,那犬又舉止怪異,或許離開也是好事。

彥清聽著這話,品出了幾分離別的味道來,心中一怔,面上卻少顯波動,附和道:“說的也是。”

“我去做飯,一會兒咱們去城中夜市逛一逛。”彥清道。

“逛什麽?”

“呃,湊熱鬧。”

秋搖呆滯,以為他又有任務在身要去街上查看什麽,聽著語氣卻不是。

“來,馬蹄羹!”彥清提著三個紙袋舉在秋搖面前,“一人一碗,我去做飯,你先吃。”

雲關就這點好,夏至也無甚暑氣,馬蹄這東西常年有。

“這是什麽?”秋搖盯著那小袋問。

“就知你忘了,今日可是重陽節,這是重陽糕。”

重陽啊,難怪開了夜市。

……

雲關的夜市不比甌江繁華多樣,也比不上比游熱鬧有趣。

“我在甌江時,大多看別人逛,孤身一人不如擺個攤當個小攤販。”

“我在比游,也是看別人逛,登上宮墻,遠眺城池。”

“甌江不如雲關,可以牽著你,四處游逛。”

“……”秋搖眼下泛紅,像喝了點酒,微醺。

他沒跟著說比游不如雲關,想必在他心裏與彥清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仍不及比游太子給他的向往多。

想到這裏,牽著的手緊緊相扣,下意識地想從他手心起侵占他的心田。

“我們去玩投壺!”彥清道。

“好。”

投壺有五關,由近至遠一共五個壺,每壺投十中七便可挑戰下一關。

這游戲投中得少花費就多,先交五十文,中一支退一文,過關還送小禮品。

投不中不僅花錢還丟臉,故而看得多玩得少。

“阿瑤來投?”

阿瑤倒是想投,一見攤前圍了一圈人便打消了年頭,道:“你來吧!”

彥清無有推辭,取來箭矢對著第一只壺瞄了又瞄,大喊一聲:“此箭必中!”

然箭矢一出,在壺上撞出個清脆之聲,“不負眾望”地落在了地上。

頓時大笑哄堂。

第二支亦是如此。觀眾們亦笑亦惋惜。

第三支還是未投進壺中。觀眾們邊嘲開始為他鼓勁。

秋搖藐視,知他犯了招搖的病,故意先折三支吊人胃口。無趣,想走。

彥清拉住他,道:“鄉親們都為我鼓勁呢!只你要走!”

秋搖尷尬一笑,只好乖乖呆著。

如他所想,故意輸掉九支,正好二十一能換一個小禮品。

“想要什麽?”彥清問。

小禮品擺了一排讓人挑選。秋搖道:“就要飴糖吧!”

攤販喝聲:“中21支,得飴糖一份!”

險勝這事兒比大獲全勝更深入人心。圍著的一圈觀眾如看了一出驚心動魄的戲,身臨其境,獲得掌聲雷陣陣。

拿了禮品,兩人鉆出人群。

飴糖一份有五顆,秋搖取了一顆給“大功臣”,道:“彥清慣愛愚弄別人。”

“怎麽叫愚弄呢?總得讓那攤販賺一些吧!”彥清道,“若是全中,攤販定然不悅,觀者也不愛看,取個正巧,豈不皆大歡喜?”

好像是這個理。

秋搖仰頭看他,眉目絲柔如口中飴糖般甜。

現下,如果彥清是個壺,秋搖是箭矢,那麽億萬箭矢從八方射來,必支支亂入壺中。

“阿瑤怎這樣看我,倒有些不習慣了。”

“你說得不錯,就該這樣……”秋搖十分認同,但話到一半,似有下文又不說。

“嗯?”

“上回與太子……與彥崇逛夜市,也有投壺游戲,一位少俠玩了三回,回回滿壺,被攤主破口大罵,圍觀群眾有的站攤主對有的站少俠對,亂成了一鍋粥……”

“不是說登上城墻看別人逛麽?”彥清的著重點在這裏。

“唯有那一回,找了借口溜出宮玩。”

“是這樣。”彥清淺笑,又立刻偏過身去,看向遠處。

……

市集雖不大,該有的都有,彥清拉著秋搖又是繪燈籠又是制香袋,每個攤位都要去光顧了一遍。

逛累了就去要一碗茶喝,配上重陽糕,還有皮影戲看,正是愜意。

不過正享用呢,一晃眼,彥清不見了!

……

回首那時上元節,太子殿下也是這樣忽然不見了人影。

上回是侍讀,弄丟了太子爺可不得了,這回不是,耐心喝完這壺茶,他總會回來的。秋搖這般想著。

果然,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秋搖回頭,一張兇神惡煞的面孔正對他的臉——

“你怎麽不怕?真沒意思。”彥清摘下面具,坐回原來的位子。

“莫不是忘了秋搖如今是鬼?”他漠然道。

“如今”二字像是對彥崇說的,不過無甚關系,彥清笑道:“倒是我忘了!”

哪怕不是鬼,秋搖其實也不會害怕,帶著面具拍人肩膀,這樣的事又不是第一回遇到,上回彥崇也做過。

“時候不早了,回去嗎?”彥清問。

秋搖嚼著糕點兩眼無神。

彥清舉起手在他腦門上一拍,道:“同我在一起,心裏卻想著別人,阿瑤好狠吶!”

“我……”秋搖回過了神,眼下一陣羞澀,“回去吧!”

“不能告訴我在想什麽嗎?”

“沒什麽。”

“是嗎?”彥清探問,“秋搖與你的太子殿下逛完了夜市去做了什麽?”

秋搖驚恐,心頭一緊,出了一身汗,頓時各處僵硬,道:“你……想起來了?”

“想起什麽?”彥清瞧他死板地像個人偶,捏捏他的臉道,“看來秋搖不止侍讀啊?”

他驟然起立,頭快埋進了脖子裏,道:“回、回家!”

說完便撤,只怕彥清轉牛角尖繼續問。

如此害臊,那便是猜對了。彥清忽而心中一陣痛楚,又想自己與那彥崇本是同一人,有什麽可失落的?

他深呼吸笑了笑,追上去道:“等等我!”

……

回去路上,兩人都沈默不語。一陣雷鳴打破了寂靜。

彥清牽起秋搖,將他護在懷中……

“怎麽了?”秋搖滿臉茫然。

再看周圍行人,無不是行態坦然,有說有笑地在走。

他皺起眉來,想這驚雷好似唯有他一人聽見看見。

片刻,又一道閃電劈來,正中他身前,他下意識裹著秋搖翻身避開,神態更顯緊繃。

秋搖被他無故的倉皇之態嚇到了,忙問:“彥清?你怎麽了?”

毫無疑問,這雷電唯獨針對他一人,心道:是……天劫!

彥清道:“秋搖,你先回家,我忽然有事要辦,辦完就回去。”

“是什麽事?”

“師門任務,今夜必須完成。”

“方才怎麽沒說?”

“方才沒想起來……”彥清推著秋搖,急迫道,“辦完了就回去,阿瑤不必等我,時間緊迫,這就要走!”

“彥清?”秋搖費解。

可他說是師門任務便不再多問,道:“那你小心些!”

彥清微笑頷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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