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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元 食毒鬼的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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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元 食毒鬼的三百年

食毒鬼的這三百年,前一百年沈沈浮浮,在鬼界過得著實辛苦。

活著時候是什麽樣,死了做鬼還是什麽樣,頂著國禍殃民的罪孽從陽間到陰間天天摁在他腦門上,如那咒符烙在他魂魄裏一樣不得揭下。

鬼也分三六九等,甚至比人更在行,因為人整天忙碌,一忙就愛失憶,忘性大;鬼就閑得慌,終日惦記著那些破事兒。什麽是鬼?積怨成結不得善終者為鬼,橫死、枉死,不知道怎麽就死了的為鬼。

加上秋搖有毒纏身,每每月圓夜都要發作,而比毒更糟心的是他找不到解毒藥!判官說過鬼界一切有毒的東西都能幫他減輕癥狀,這或許是以毒攻毒,然而總有一兩個討厭鬼、搗蛋鬼要來破壞他的解藥。

他種了毒果子,那些鬼就把樹砍了;藏了些有毒的土,那些鬼就把土揚了;有次忍不住去煉藥房偷毒丹,被踹了出來,肚子破了一個洞,很久才好。

後來的一百年他開始修煉。聽說修鬼術就可以自由來去人間,他不求能遇上彥崇,更不求能幫他解了這符咒,只求上人間撿些毒幫自己減輕痛楚,他想人一般都怕鬼,肯定比陰間容易些。

可剛上人間就遇上了道士,他們比厲鬼還陰魂不散,遇上了定要來鬥一鬥法,說這是職業素養,不管你是好鬼壞鬼,摸一下攢一功德,誰會錯過。

也憑運氣,遇上好的道士就真只是驅趕他,好似一幣到手便分道揚鑣。遇上兇殘的可就慘了,那是要他灰飛煙滅的,他不懂這些道士幹什麽這麽賣命,道士說:“他娘的!這個月本觀又是第二名!”

所以在人間活動也並不自由,好在飄久了就積累了一些經驗,雖然行動上不如陰間輕便,人間的毒藥也不如陰間的效果好,但好在清靜。那就夠了。

他就這樣在人間飄了一百年。

如今,已經比從前好太多了,修煉的百年裏,骨骼變柔軟了,還能時不時地控制身體去呼吸,除了身上還是冰涼的外,其他已與生人無異,混在人堆裏沒人能發現他是鬼。

上元節,這是人間最重要的節日,鬼是不能參加的,會灼燒魂體或者減功德增惡業,就像有的人誤入陰間去過鬼節,那鬼氣濃郁得能把人直接熏成鬼是一個道理。

可秋搖從前也是人啊!他也會想起上元節的天燈,上元節的鞭炮聲,還有上元節的人。

他吃飽了毒藥,到離城鎮不遠的山頂上。天燈掛滿了夜空,和那時候的比游國一樣。當時他還是比游國太子彥崇的侍讀……

“殿下,等等我!”秋搖擠在人群中,一眼望去看不到他的殿下。

街上男男女女相邀看燈,女子都著月白色衣裳,若遇上心悅的,看對了眼便會丟下手絹、扇子作為信物,待過了這節就可以尋個媒婆說媒去了。

秋搖見到好幾對竊竊私語的男女,就是尋不見他的太子。

“公子,在尋誰啊?”背後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轉過身,見到的卻是一副面具。

“殿下!”秋搖可急壞了。

“都說了別喊這個,叫我彥崇哥哥!”

“彥、彥崇哥哥。”他聲音很小,幾乎聽不清。

“來,給你!”彥崇將一套月白氅衣丟在秋搖懷裏。

“這是什麽?”

“前街瞧見的,你穿肯定好看,快穿上!”

不容拒絕的,揪住他的胳膊往人身上一套。

秋搖骨骼雋秀,膚色白皙,穿上這一身月白,透著天燈的光照著著實清美。

“女子才穿白,我穿鐵定不好看!”穿上了卻在嘀咕。

“好看好看!”彥崇牽著他往河邊走,“看!你自己看好不好看?我家秋搖比女子更好看,你若是女子,回去我就求父王賜婚!秋搖可願嫁給我?”

水中倒影,潔白無瑕,臉頰卻緋紅了。

“你臉紅了!”彥崇看得仔細。

“我沒有,是燈照的!”

宮中不似在外頭自由,這一年到頭也就兩三次能這般無拘無束了,那晚,待到街上無人才想起來要回家。可宮門早已落了鎖——也不是不可讓人來開,太子嘛,大不了挨頓罵,家總還是能回的。

不過彥崇偏偏不。

市井客棧太子殿下從未住過,很想體驗一番。前方橋頭就有一家還未打烊。

過橋時,只聽見橋下悉悉索索有什麽聲音……

“殿下……”

“噓——”

橋下漆黑,看不見什麽,然而聲音倒越來越明顯,似兩個男人。一個嬌羞,一個急躁。

“……你好甜。”

“唔……上我家去不行嗎?非得在這兒!被人看見了……”

“不會,看不見,不過你別說話,也別喊就是了。”

“哈啊——我忍不住……”

“唔……”

……

橋下沒了說話聲,許是誰的嘴被溫存堵上了。

兩人屏住呼吸過了橋,住進了客棧才回過神來。

侍讀伺候太子更衣。

太子卻反過身來將人塞進懷裏。

“剛才那倆人,秋搖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嗎?”

殿下的胸膛很暖和,很踏實,侍讀貼得緊緊的,全憑太子吩咐。

“知道。”

果然秋搖是好看的,眸色純凈,眼角青澀,勾起的唇更好看,紅如櫻桃,誘得他心動不已,不自覺就貼了上去。

是甜的,很軟也很粘。

“殿下今日未讀書,秋搖也未侍讀。”

“嗯?”

“殿下若不嫌棄秋搖是個男子,那秋搖也可侍寢。”

當即,太子殿下將人橫抱起來,有些粗暴地扔在榻上,接著俯身上去……

幾百年前,這只偷窺人間上元盛景的食毒鬼也曾經得到過心愛之人的臨幸啊!

城鎮熙熙攘攘,俯瞰街頭巷尾均熱鬧非凡,仿佛他與他的太子也還穿梭其中玩樂人間,將興邦安國都拋到腦後,管他是今昔何年……

可惜這都是妄想,比游國都不覆存在了,哪裏還有他和他的殿下?

他的頭又痛起來,像有無數的針紮進他的魂魄裏。人間的毒就是這樣,即使是人見人畏的鶴頂紅也只能緩解一會兒,長夜漫漫,也只能咬牙挺過去。

天上天燈還在閃爍,食毒鬼縮成一團,抵在一棵樹下靜靜忍受時間的漫游。

一定是那時沒有與殿下放燈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他安慰自己,痛一會兒就過去了,死不了的,已經是鬼了,死不了的……

他昏了過去,這也是常有的事。

不過這次醒來卻不是在原地。燭影斑駁,這分明是誰的家!

他從床上跳起來,瞧見地上有一人側臥著,這把他嚇了一跳,要知道與生人同住還未來得及增加罪業那些個道士就先一步會來收他,那肯定得溜之大吉啊!

他彎下腰,俯首致謝。擡頭那一瞬間,千千萬萬個畫面忽然在他腦中閃過,驚愕道:“是你!”

地上的人睡得本就不安穩,有一點聲響便虛睜了眼,朦朧的視線裏似有一個人影癱坐在他身邊,他含糊地問:“你醒啦?”

“見你在山上睡著了就把你背了回來。桌上有水,如若渴了,自己倒來喝便是,今日   你且在敝舍歇息,明日……明日再說!”半閉著眼,聲音惺忪地自顧自說著。

沒人回答他。

定睛一瞧,眼前啥也沒有,救回來安置在榻上的少年仿佛不曾來過一樣消失不見了。

如果食毒鬼有淚,定是淚流滿面了。可惜他還未修煉到這一層。

思緒翻湧,他想念那個撿他回家的好心人。

不知輪回了幾次,他的太子殿下還是那般如玉如宏,只不過少了幾分英氣,多了一點平和溫順。

這一見便叫人忘不了了。

他不記得前世,所以才會把他撿回家,給他蓋柔軟厚實的新被子,他不知道鬼即使修煉出體溫也是不需要保暖的。他忘了他一刀紮進他的脖子裏從此陰陽兩隔再無瓜葛,他也忘了給他下了鎖魂咒永世不準他輪回,他更忘了那些虛無縹緲的被他當做使命一般的柔情蜜話……

三百年了,這一見,仿佛又回到從前;這一見,方知自己還在留戀給過他溫存與傷痛的太子;這一見,該做一個最後的了斷了。

“此咒唯有下咒之人能解……”判官的話再次響起。

或許,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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