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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鐵不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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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鐵不成鋼

送許知言回去的路上, 侍衛長很沈默,不過他看著就是話少的類型,所以許知言也沒打算自找不痛快, 熱臉貼冷屁股去搭話。

然而剛閉上嘴低頭專心走路,侍衛長就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並問道:“你恨陛下嗎?”

一開始,許知言還以為他是在自言自語,畢竟他看著也挺像會一個人對著墻角自言自語的類型。

還是在對方強烈的目光註視下才後知後覺, 不可思議地指了指自己, “你在問我?”

侍衛長“嗯”了一聲,一本正經回道:“我沒有對空氣說話的愛好。”

真可怕, 難不成他會讀心術?

許知言反問他:“我更好奇你覺得我有什麽理由不恨他?”

那個瘋子拆散他和米勒, 把他關在這王宮當作工具,還當著他的面折磨米勒,未來還打算挖他的眼睛據為己有, 做了這麽多惡心事,怎麽能不恨?

不如說,要是自己有那個能力, 早就替天行道了。

不只是自己, 許知言覺得恨那個瘋子的人肯定很多,就包括面前這位侍衛長。

好像真的會讀心術, 侍衛長瞥了一眼許知言義憤填膺的臉, 平靜道:“我並不恨。”

許知言:“……?”

這個人是m嗎?

就因為那荒唐的一句戲言, 除了國王, 整個王宮都再沒有一個完整的男人, 一般來說,好端端一個男的突然變成太監, 沒去拼命都算不錯了吧?

可轉念一想,又突然想到這個世界上的人,尤其是那些騎士們都是將忠誠當做座右銘、成天掛在嘴邊的存在,所以,即使被閹了也仍然忠心?

大概是因為目前遇到的所有人都跟許知言的反應一樣,所以侍衛長沒有解釋太多,只是回頭望了望身後已經看不見的溫室花房,才淡然回道:

“以前的事說來覆雜,不過我認為那位大人並沒有做錯什麽,或許這還是他做過的最好的一件事。”

許知言註意到,他在說話的時候下意識握緊了佩劍的劍鞘。

說真的,這不是許知言能到達的境界了,現在的侍衛長在他眼中已經渡了一層聖父特有的耀眼七彩虹色光邊,直視時甚至都覺得有點晃眼睛。

他一瞬間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感覺無論說什麽都輕飄飄的,不是很恰當,好半天了,才憋出一句:“你……還挺看得開的。”

是真挺開的。

許知言不知道其他人,可如果換做自己,別說現在還在對方手下忠心做事了,他當場就能和那死瘋子同歸於盡。

王宮很大,回去的路還長,那句是否憎恨的詢問似乎是把鑰匙,侍衛長被打開了話匣子,於是給許知言說了不少事。

“從今以後你都要跟那位大人同吃同住了,提前了解一下他的喜好和過往不是壞事。”

然後,不管許知言願不願意,他還是自顧自說下去了:“如你所知,上一任國王底下子嗣眾多,在十四位王子公主中,國王陛下是年齡最小且最不受寵的末子……”

許知言打斷了他的話,捂臉痛苦道:“……不,這種事我並不知道,也並不想知道,你還是別說了。”

他對變態不感興趣。

侍衛長面無表情的用自身行動表達了拒絕,他繼續道:“因為上面的哥哥姐姐們全是只知道縱情享樂的廢物,所以陛下十歲時候就上了戰場,參與七月戰爭時也不過才十四歲。”

這直接的用語讓許知言忍不住渾身一震,“……廢物?”

侍衛長淡定頷首,一點都不在乎用這樣的貶義詞去形容王族會帶來什麽恐怖後果,因為:“這是事實。”

在接下來的對話中,從這位意外很大膽很敢說的侍衛長嘴中,許知言重新認識了一個新的克蘭國王,然後也恍然發現:咦?那個變態以前這麽慘的嗎?

對於很多人來說,四十年前的卡梅爾王宮相當特殊,是個就算現在聽到都會忍不住皺眉的地方。

畢竟,會逼迫女官跟獅子舉行婚禮,讓騎士和山羊締結契約宣誓忠誠,王子們互換新娘,公主們用戀人骨頭做酒杯首飾的宮廷,放眼自白夜時代之後的厄裏斯大陸兩千年來歷史,也就獨此一家了。

上任卡梅爾國王昏庸無道,上任二十年,暴.政二十年,將王國內弄得民不聊生烏煙瘴氣。

這位老國王在政事上毫無建樹,卻是個十足的種馬,他荒淫無度,前半生沈迷於女色,到處播種,生了一堆孩子,後半生沈湎於某位貌美閹伶,天天就鉆研著怎麽尋歡取樂。

不顧臣民反對,他將卡梅爾王宮的半座城堡推倒毀掉,又用純金打造了一座黃金宮殿和盡情享樂的酒池肉林,只為博得那位貌美閹伶的傾城一笑。

為此還將反對的王後關在與世隔絕的塔樓,活活囚禁到死。

在父親的模範帶領下,整個王國都窮奢極侈,混亂不已,就差把荒唐寫在臉上,而在黃金宮殿中,白日宣淫是日常,聚眾快樂也是常事。

那時的卡梅爾王宮毫無人倫常理,在厄裏斯大陸也是出了名的亂地,後世有人評價這根本不是王宮,而是純粹的欲望樂園,說來也是相當恰當。

而克蘭國王,就是被囚禁著的王後誕下的最後一個孩子——

塔下的看守們聽到塔樓上傳出嬰兒笑聲,有烏鴉站在透氣用的小窗上,黑色尖嘴叼著一根剛扯下的帶血臍帶,聚集滑落的汙血正好滴在了樓下找鑰匙開鎖的女仆手背上。

等人們上去查看時,才發現白發蒼蒼的王後早已經死去,腿間拖著半條斷掉的淩亂臍帶,臍帶的盡頭則是一個發育不足的瘦小嬰兒。

那個嬰兒實在太小了,體型甚至還沒窗框上的烏鴉大,如果不是詭異的已經睜開了眼睛,誰也不會相信他還活著。

因為是早產且難產,所以人們普遍認為他在子宮裏憋壞了腦子,證據就是哪有剛出生就睜開眼睛咯咯笑的嬰兒?

還是對著一只剛剛侮辱過自己母親屍體的烏鴉笑。

雖然同是王的孩子,但這個出生就帶著死亡氣息的小王子並不受寵愛,國王甚至都不記得有這個孩子。

其他哥哥姐姐們也覺得他是從死者肚子裏鉆出來的,帶著死亡的冷腥臭味,於是全都很排斥他,怕臟了眼睛,還將他半囚禁在塔樓之中,不允許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並且因為只有他是王後的血脈,長相也和上面的王子公主們並不相似,所以不少人都懷疑他血統不純,是王後出軌看守誕下的私生子。

在克蘭王子的童年裏,感受到的親情為零,接受到的善意也為零,從小就受盡冷眼孤立,身為王子卻衣不蔽體,連平日的溫飽都解決不了,活得還沒有王宮的狗有尊嚴。

畢竟前面還有十三個優秀的哥哥姐姐,他可有可無。

直到國王終於因縱欲過度死亡,十三位王子公主在隨後兩年也接連因病去世後,他才被扶上王位,那時也不過才十三歲。

“我年少時曾經做過一段時間那座塔樓的看守,也是在那時和陛下認識。”

侍衛長也是後來私自放出克蘭王子的人,離譜的是,之後兩年居然都沒人發現這事,兩人一起投身戰場時,王宮那邊也沒有傳來一點反對的聲音。

也許因為這個弟弟的存在感實在太低,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忙著享樂,總之,沒人在意這個年齡最小的王子。

於是,直到聽說凱旋回城的人之中有王室成員,查了一下,才震驚發現居然是被關在塔樓的那個難產白癡。

因為王子時期的經歷,克蘭國王繼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位貌美閹伶送上絞刑架,也嚴令禁止王宮內再有淫.亂的事發生,所有跟王室有染的宮仆要麽死,要麽自行贖罪。

這之後也出現了明文規定:所有宮仆都必須經過閹割才能踏入王宮。

其實聽到黃金宮殿時,許知言心裏就一咯噔,等侍衛長說完了,他忍不住出聲問道:“那黃金宮殿……難不成就是搭在樹籬迷宮入口那座?”

侍衛長搖頭,“不,你弄錯了一點,樹籬迷宮的入口十年一換,是先有的宮殿才有迷宮。”

他沒有否認那是黃金宮殿的事,許知言頓感一陣反胃。

然後也是細思極恐:那群王子公主們死亡的時間未免太密集了點,在兩年時間內就接連暴病去世。

而且為什麽要做這種事?不給下葬,就那麽放了滿滿一屋子,看著不惡心嗎?

侍衛長卻覺得很好理解,一直將那些屍體放在黃金宮殿裏,即使部分已經成了白骨也不肯下葬,原因其實再簡單不過:為了感謝哥哥姐姐們將王位讓給自己。

不是因為恨意,而是發自內心的感謝,所以在他謝完之前都不準離開。

瘋子的想法果然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許知言只覺得這麽做太變態了,而且他也覺得能協助做這些瘋事的侍衛長同樣不正常。

心裏隱隱有了猜測,許知言皺眉問他:“那個被逼著對山羊宣誓效忠,不從就以家人性命威脅的騎士,該不會就是你吧?”

侍衛長沒有承認,可是也沒有否認,只是道:“我和我的亡妻一直很感激他。”

亡妻……?

在這種時候提起的人物肯定不簡單,許知言突然想到那個瘋子之所以會被稱為獅心王,就是因為他曾在鬥獸場上打敗一只極其兇猛的雄獅,並開膛破肚挖出還跳動著的滾燙心臟生咬吃下……

咦?等一下,獅子……?

“你的妻子……難道是那位在婚禮現場被獅子吃掉的女官?”

這個問題好像戳到侍衛長的痛處了,他貌似想到了很多不太愉快的回憶,一時間眉頭緊皺,不過王宮侍衛長的身份讓他時刻保持禮儀,沒有失態。

但是也沒有回答,而是微微側過頭,詭異的安靜下來。

這安靜的氣氛很折磨人,許知言有了點不耐煩的情緒,因為已經多少察覺了:侍衛長為了講故事,貌似在帶他繞遠路,就比如剛才路過的那個噴水池,他都已經看過兩遍了。

“所以你跟我說這些,就是想說你們的陛下以前也不壞,而是個被逼成長的可憐蟲?想讓我憐憫他?”

這不就是洗白嘛,他才不吃這一套呢。

可這話一出,侍衛長卻明顯楞了一下,終於轉過頭時,看向許知言的眼神就帶著幾分困惑了,好像聽到了一個很難評價的白癡問題,“我並沒有這個意思,陛下從出生時就是那樣的性格了。”

許知言:“……啊?”

侍衛長:“他的變態是天生的。”

許知言:“我就說嘛,你也覺得他變態對吧?”

侍衛長沈默半晌,“不準說出去。”

他沒說錯,克蘭國王一出生就是渾然天成的變態,優秀的天生壞種,可也是這樣的壞種,才能將烏煙瘴氣的卡梅爾王宮徹底攪了個天翻地覆。

對付壞人就要比他們更壞,同理,對付變態也是一樣的。

而克蘭國王很成功,不僅壞和變態,還發瘋。

“七月戰爭那年,陛下曾經在戰場上遇到一位很特殊的巫師,雖然我沒有直接與那巫師見過面,但是陛下他會對鏡湖的力量那麽癡迷,甚至幾次換眼,多半和這個人脫不了關系,所以,希望你能小心一點。”

許知言楞了楞,直到這時才終於明白,其實侍衛長是在隱晦提醒著他什麽,當下打起精神,湊近了壓低聲音問道:“怎麽說?”

他終於聽懂了。

侍衛長面癱的表情中多了一分欣慰,不過很快就恢覆成平時的冷臉。

對許知言這毫無城府的直白性格,他其實已經無話可說了,所以確認四周無人之後,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把話挑明了。

“白金院之前有過一位名叫安利亞的大學士,陛下曾經用他釣出了你,現在你也成了餌,懂我的意思嗎?”

不挑明沒辦法,許知言根本聽不出他的話中之意。

摸著下巴思考了片刻,但是許知言是真的不明白這其中的聯系,而且怎麽就扯到安利亞身上去了?

他想不明白,於是誠實搖頭了:“不懂。”

侍衛長:“……”

不懂還裝得那麽認真?

用了很大力氣才保持住貴族的禮儀,沒有失態,侍衛長現在心中最大的疑問就是:許知言到底是怎麽在聖城那種人精聚集地立足的?

然後,也發現許知言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很多事他確實不知情,就比如白金院出賣安利亞的事,還有聖城坍塌之前多股勢力之間的暗流湧動。

這個人被保護得太好了,甚至不知道身邊已經幾經廝殺,他的安穩也是聖子的努力以及那位大學士用生命換來的。

終於發現自己選錯了人的侍衛長不禁感到一陣啞然,他不知道該怎麽評價米勒王子和那位大學士的過度保護,但既然是這樣,那他也沒必要再對一個不知道全景的幸福笨蛋多說什麽了。

“……不,是我多言了,您就當我太久沒和人說話,激動了些吧。”

原本還準備打聽消息的許知言頓時傻眼。

他總感覺侍衛長是在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並且還是想幫他的意思,可就是不說直白些,繞了這麽大的圈子以後甚至直接不說了,太賣關子了。

更讓他想不明白的是侍衛長會幫助他的原因。

侍衛長是跟隨那個瘋子一起上過戰場的人,兩人相識快三十年,也出生入死快三十年,相比君臣和所謂朋友,用有默契的搭檔來形容更恰當,他也對追隨的王高度忠誠。

這樣的人,許知言覺得他不會做出倒戈背叛的事,那跟自己說這麽多,真就是單純在提醒他:你二婚對象很危險,小心點?

這個人……好閑啊。

許知言對侍衛長的印象又多了一個悶騷和無聊。

沒話說了之後,路程就一下短了,兩人轉了個彎就到目的地了,侍衛長也禮貌跟許知言告別。

“我要說的話說完了,近些日子請不要亂跑,王後她並不知道王子還活著,她是這王宮內唯一幹凈不染塵埃的存在,我們都希望她能安穩過完這一生。”

知道當年拼死送出王宮的孩子還活著,這是希望,可這個孩子的存活其實也被罪魁禍首始終知曉,這就是不確定的希望。

假如再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死在眼前,王後會崩潰的,而侍衛長不想看到這樣的事發生。

其實就算他不提醒,許知言也說不出去,他和米勒能不能再見還是另一回事。

等侍衛長離開,許知言也避開人聲回到了房間,剛進去,手臂便傳來濕潤的不適感。

低頭一看,原來是手臂上的繃帶又被鮮血浸透了,血還是沒止住,一路上都在流,直到將繃帶打濕。

雖然量小,但這個傷口突然讓許知言覺得恐怖起來。

這簡直就是沒有蓋子的瓶子,難道沒了龍鱗,他就會一直血流不止?

最倒黴的是,龍鱗也不知道被那個瘋子扔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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