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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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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歸來

所有人都在說謊騙他。

米勒說銀龍失蹤, 可為什麽表情那麽奇怪,就好像是在安慰他的假話。

許知言頭很痛,腦袋好像要裂開了, “……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米勒是, 你也是,都在說謊。你之前在銀橡子裏給我留言,讓我小心米勒, 然後又對米勒說, 讓他小心我?”

這是在挑撥嗎?他搞不懂,也無法再相信她。

他的變化太明顯, 白霧女妖很好奇:“你究竟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

那根本不是記憶, 而是地獄,還是十萬次不能拒絕只能不停體驗的地獄。

原本以為自己只是穿越過來的一粒炮灰,原本什麽事都跟他這個外來者沒有關系, 原本靠著那份“先知”能力,他能像其他穿越者一樣平步青雲、活得快活無比……

原本……該是這樣的。

許知言現在才知道,每個人的心思都好可怕, 偽裝得歲月靜好的外表下, 藏著太多看不透的人心。

在這個不那麽太平的世界,他被裹挾著前進, 承擔著沈重的責任, 從進入聖城之後就壓抑得難以呼吸, 曾經看哪裏都很美好的世界, 醒來後卻覺得陌生起來。

真正的戰爭沒有游戲裏那樣好玩, 僅是那些難民的慘狀就讓他難受到說不出話來,前世的時候就連車禍都很少遇見, 更別說這樣殘酷的景色了。

如今才終於意識到,穿越,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從小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他無法理解那些君王對權力的追逐和瘋狂,他只是一個上學時為學習考試煩惱、工作後為工資房租苦惱的普通人,這雙手無法拯救誰,他也無法成為誰的救世主。

承擔那些期待,不是嘴上說說那麽簡單,壓力,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頭好痛,胃也好痛。

他……想回去了。

在頭疼欲裂的時候,一陣涼爽輕柔的白霧微風卻忽然朝他吹來,那些細霧就好像從加濕器裏出來的,讓沈重的心情放松了點,也安撫著他的情緒。

“暫且不提你能否回去,但是,你舍得放下那個孩子回去嗎?”

就像她不疑惑自己和米勒的對話怎麽會流露出去,許知言也沒有疑惑自己的內心會被看穿這件事。

畢竟,她之前就在以壓制黑羽的力量監視著許知言,而許知言也看到了那份記憶。

他終於知道更雨之子是誰了。

可是,要他放棄米勒……

他想也沒想的就搖頭了。

米勒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撿到的第一個孩子,對他來說早已經是家人一樣的存在了,所以才既篤定又糾結,“雖然他騙了我,可他絕不會害我。”

他知道米勒瞞著他很多事,可是,也無法放下米勒。

如果他走了,米勒就又會變成孤身一人了。

這個孩子被拋棄過太多次,如果再被最重視的人拋棄,就真的太悲慘了,而且,他也舍不得。

“既然如此,你還在迷茫些什麽?就相信他吧。”

白霧女妖似乎嘆了一口氣,“你可以不信任我,這沒關系,我也不想和你們搞好關系,但我看得出來,那個人對你是真心的。”

她在聖城監視那麽久,都沒發現許知言有覆仇的想法,米勒的做事做法她也看在眼裏:這個人就算被各種誤解,都要想盡方法瞞住許知言的身份。

她其實也在暗自觀察著這兩人,也從他們的朝夕相處中看出這份感情已經比鉆石還牢固。

就算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拋棄米勒,也還是會有那麽一個獨特的例外,因為不忍他再次孤單,便日覆一日的等著他回家。

所以她也感到一言難盡,更雨之子和永恒之王竟然是這種關系……

不用別人說,許知言也無法拋下米勒,他和米勒多次共患難,這份親情早就根深蒂固了,所以,才對一次又一次的欺騙和隱瞞感到難受。

“……你曾經說過米勒會成王,我知道在這點上你沒有騙我,那他被鏡湖詛咒又是怎麽回事?”

“七月戰爭徹底毀了鏡湖,可是如你所知,巫師並非完全消失,這個世界還存在著魔法。”

更雨之子的存在就是鏡湖最後的希望。

可是按照預言所說,當米勒成王後,他會消滅包括更雨之子在內的所有巫師,徹底將魔法從這個世界抹除,糾正被三相女神修改的世界法則,讓世間一切回到最初的姿態。

白霧女妖看他,“所以,你認為留下來的更雨之子會怎麽對待這個最大的威脅?”

都不用猜了,當然是:除掉。

鏡湖不乏能力強大的女巫能看到些許未來,其中就包含那三位死在列王會議上的女祭司。

所以,她們在對米勒的父親下詛咒時,其實也借著這份詛咒滲透了米勒的人生,讓他被至親拋棄,流浪人間,悲慘為奴,留下了終身無法磨滅的心理陰影。

“身為更雨之子,你應該也從那份記憶中看到了那份未來吧。”

看到米勒成為暴君的未來。

許知言一時間沈默下來,良久,才輕聲道:“不會了,這個預言已經沒用了,不會實現了。”

他的語氣很肯定,有時候他都在慶幸,還好自己遇到的是小時候的米勒,正好在這個孩子陰影漸成時帶他走出泥潭,遠離那些不開心的事,“如果是現在的米勒,他不會濫殺無辜的。”

這飽含信任之意的話卻讓白霧女妖一楞,隨後想起,對了,許知言還不知道,其實米勒一直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許知言沒察覺到她的異常,他想起了那份記憶,“我才知道她們一直在等待著我,這真的太痛苦了……”

隱約中,他好像聽到了腳步聲,而且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腳步聲,但他沒有停下詢問,而是想在腳步聲到來之前抓緊問完。

白霧女妖說話向來留三分瞞三分,餘下四分真真假假,……咦?等一下,難道這就是深淵女神討厭她的原因?

總之,他要抓緊這個雙方都還算坦誠的機會,“所以,你為什麽要給我看那份記憶?而且你們對更雨之子有愧疚,卻還要咒殺我?”

塞壬公主因為試探對他下手能理解,可為什麽連冰靈神和湖夫人都要對他下手,她們兩個不是最愧疚的人嗎?

白霧女妖也聽到了那腳步聲,她也認了出來,所以也沒停下,“她們是怎麽想的我不知道,但在我看來,估計是想幫助三相女神,阻止魔法的再度侵入。”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該有魔法存在的,三相女神和鏡湖女巫為此吃盡苦頭。

那兩人被神蝕腐蝕到幾乎斷氣都還要施咒,多半是想讓這份千年仇恨在自己手中斷掉,她們對不起更雨之子,於是那副殘燭之身也做好了隨時賠命的準備。

當然,這只是白霧女妖個人的推測。

可這讓許知言很難接受。

她們要犧牲,就不分青紅皂白要殺他這個什麽事都沒做的人?“讓你們害怕的那個‘它’,一直就是更雨之子?”

“是,也不是。”

她糾正了他的話,“從前‘它’包括你,但是現在就不包括了,你太弱了,而且毫無野心,‘它’則強大太多,欲望和野心也是你的數百倍。”

許知言:“……”

好吧,他確實很弱,這點無法反駁。

三相女神是創世神,也能是滅世神,更雨之子繼承了這份力量,自古以來就是大陸上最強大的存在,從來沒有之一。

所以她不得不懷疑,許知言的力量是被奪走了,“那個鹿角女人死了。”

鹿角女神,指的是三個月前失蹤的深淵女神。

許知言掩飾不住內心的驚訝,“……誰殺了她?”

醒來後他也問過深淵女神的情況,得到的回答是:聖城城破那晚,瘋掉的深淵女神第一時間就被白金院的馬車帶走,但是這一行人很倒黴,剛出聖城就撞見亡靈攻城,在混亂中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蔔,很多人都認為遇難了的可能性很高。

眾人最後得到的消息就是:很奇怪,碎裂的司月權杖突然神秘消失了。

時至今日,黑淵的鹿角神明以及受其庇佑的沃克家族還在大範圍地尋找失蹤的女神。

一陣寒意突然襲來,緊閉的房間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如房內兩人預料中一樣,身上還帶著冰雪的米勒走了進來,並且一進來就說:“她是因為神蝕才死的對吧。”

深淵女神瘋掉的那天,他身上的詛咒格外疼痛。

白霧女妖點了點頭,揮翅間關上了房間門,房間周圍的隔音準備也重新全面上線。

“我以前說過,我們只要因為神蝕死亡,就會誕生出下一個我們。新的深淵女神已經誕生了,但是她的族人藏得很好,這多半是為了保護她吧。”

黑淵的人不會不知道主母已經遭遇不測,所以白霧女妖才決定接下來要去黑淵走一遭。

她繼續留在這裏的意義不大了,反正已經給許知言解了惑:只要他肯,他和米勒之間的隔閡可以瞬間消失。

事實上,如果不是白霧女妖意外找到深淵女神留給她的司月權杖碎片,她也猜不到這個心思縝密的女人居然會死亡。

是的,司月權杖並不是神秘消失了,而是輾轉以女妖們才知道的方式來到了白霧女妖手中。

“她向來不信任我,現在卻把這麽重要的東西給了我,想必是知道自己大限已至,除了我就沒人可挑了。”

說完,房間內的桌子上也出現了一副完好無損的嶄新司月權杖。這是她這些日子來用自己的力量組裝好的。

只要有這東西,新的深淵女神就一定會找上門來。

放下司月權杖,白霧女妖飛上頭頂的黑暗後便神奇消失了。

不過,人是不見了,聲音卻還在跟許知言好好解釋他們之間的一些誤會:

“另外,有一件事你弄錯了,銀橡子裏的留言,還有你看到的那些記憶,這些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我比誰都希望你們的關系能密不可分,所以,和好之後再來找我吧。”

在閣樓那晚,她給許知言看到的記憶只含有列王會議的部分,其他多出來的部分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也驚訝於那三個祭司原來早在多年前就在自己的記憶動了手腳。

然後,銀橡子從火焰中重鑄後就被她送到了白霧森林,而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許知言聽了這些,頓時楞住,隨後又看了一眼米勒,愧意立時上湧。

他太盲目了,其中果然有誤會,像是銀橡子裏的留言,這東西都可以造假,更何況其他的。

但是,其他什麽東西都可以造假,他和米勒的共度的時光不會有假。

“老師,您跟她聊了什麽?”

眼前的許知言好像又變回了沈睡前的許知言,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欲言又止,臉色蒼白的情況也好了很多,這讓擔心他身體情況的米勒稍稍放下心來。

這間屋子靠近走廊,剛才開門時的冷風帶來了些許雪花,正好落在了許知言的發間,米勒看見了,下意識想拂去它。

可剛剛伸出手,就忽然想到現在的老師貌似在害怕著他,於是,又默默收了回來。

可是,讓米勒深感意外的事發生了。

在他收手之前,許知言先一步地抓住了他的衣袖,還未反應過來,他就被拽到床上坐著。

低頭看了一眼,許知言已經將頭埋進他的肩窩,模樣脆弱易碎,“抱歉,我現在心好亂,能讓我這麽坐會兒嗎?”

鼻間嗅到米勒身上的好聞氣息,不知為何,他也能莫名安心起來。

米勒受寵若驚,然後也能感覺到,這一刻的許知言很脆弱,好像自從醒來後,他就變得很是憂郁。

還好,他又長高了,現在讓許知言靠著,也不顯得那麽單薄了。

房間內很快安靜下來,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一時之間,小小的空間內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而坐下之後,米勒也想了很多,最後還是開了口,“老師,您有煩惱嗎?”

許知言已經換了個姿勢,現在正安靜靠在他的肩膀上,也沒有立即回答,安靜到米勒差點以為難道是睡著了的時候,才緩緩開口:

“我在睡著的時候做了很多夢,那些夢全是過去真實發生的事,也全是些痛苦殘忍的記憶,我醒不過來,也拒絕不了,這些記憶就這麽一遍又一遍在我眼前反覆上演……”

十萬次。

睡著之後,他被迫觀賞著一份血腥的記憶,觀賞了十萬次。

以白霧女妖的視角,他被迫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觀看著血屠鏡湖的慘像,就好像要喚醒他對人族的仇恨,記起自己身為巫師和更雨之子的事實。

那些畫面殘忍惡心到極點,他無數次看到嘔吐,卻仍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撐開眼皮被迫觀賞,看著血流成河,看著堆屍成山,看著殘暴淩虐,看著人間地獄。

以至於就算不是原主,醒來後,還是對巫師以外的所有異族產生了消除不掉的恐懼心理。

“睜開眼睛後,我頭一次發現周圍人都是那麽可怕,只是和人對視上的瞬間都感到毛骨悚然……米勒,其實當你對我說銀龍失蹤的時候,我也在害怕你……”

許知言苦笑著說出這些事,他被那些噩夢折磨得不輕,唯一的避風港只有米勒。

所以,當識破那個謊言的時候,心中才忍不住又產生了恐懼,就連米勒都在騙他,人族原來都是這麽醜惡的嗎?

可很快又覺得自己心靈太脆弱,居然誤會了米勒,“你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當你下意識想替我承擔湖夫人的詛咒時,明明是把我排在比自身還重要的第一位,我卻這麽懦弱,僅是因為一些夢就懷疑你……”

可是,真的希望米勒別再瞞他了,他好怕有一天會和米勒關系變差,一想到這個可能,就忍不住鼻子發酸,怪了,怎麽越長大越愛哭了。

好在強忍住了眼淚,沒流出來,不然就太丟大人的臉了。

“米勒,你總說我是你的救贖,我以前不理解這句話,不過現在總算懂了……做那些噩夢時,我每次快要支持不住、快要崩潰的時候,只有想起你的臉,才能咬牙堅持下去。”

他不想讓米勒再次孤獨,所以咬牙從地獄回來了。

許知言說了一些米勒認為只能在夢中聽到的話,這太像是做夢了,以至於米勒怔在原地好久。

好久之後,才震驚發現:不對!不是幻覺,更不是夢!

一把抓住許知言的雙肩,米勒震驚得無以覆加,他拼命搖著許知言的身體,擔心得不得了,“老師?老師!您是不是又亂撿地上的蘑菇吃了?”

不是吃毒蘑菇吃壞了腦袋,根本說不出這種話。

許知言原本正傷心著呢,冷不丁的被這麽一搖,腦漿都差點給搖勻了,眼見米勒已經打算拉他去廁所催吐了,他一時都不知該繼續難過還是笑出聲來。

哭笑不得之時,也連忙拽住米勒,“等一下,你別破壞氣氛啊,我真沒亂吃東西。”

他說的都是實話。

米勒還是不敢相信,許知言只把他當親人,根本不會說出這種暧昧的話……不對,等等,他好像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不出意外的話,許知言說的都是心裏話,但是本人多半沒有意識到這話有多暧昧,尤其不知道對著一個才被拒絕沒多久的人來說,又意味著什麽。

老師他在感情方面,一向遲鈍。

米勒瞬間清醒了,不過失落之餘,也對許知言更加心疼了,為他的遭遇感到很是難過。

怪不得這三個月他時不時就會夢魘,滿臉痛苦,卻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

醒不過來的噩夢,那是比殘酷的現實還要恐怖的東西。

如白霧女妖所說,這是最好的機會,許知言真的不想和米勒變得疏遠。

抓住米勒的手,他輕聲道:“我們是彼此的親人,我以前也說過的,親人之間是不需要敬語的,米勒,別再用您稱呼我了,我想和你變得更加親密。”

雖然知道老師完全沒那個意思,但是這無意識說的話真的殺傷力驚人,尤其是聽到那句“我想和你變得更加親密”時,米勒還是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了。

不過害怕被發現,面上還是盡量裝作面色不改的模樣,他點頭道:“我明白了。”

許知言苦笑了一下,“那現在我說第二件事了,我剛才說了心裏話,你也能對我說出心裏話嗎?米勒,銀龍它到底去哪了?”

不想疏遠,那就需要把話說開。

沈默了半分鐘,深知這點的米勒也點頭了,於是問了一個稍稍有些奇怪的問題:“老師,你還記得去樞機院的那晚發生過什麽事嗎?”

發生過什麽事?

許知言楞了一下,因為也是突然才發現,那晚的記憶有填不上的空白,“我只記得我做了個太陽隕落的夢,之後就是在花園醒來了……”

而且這事居然不能細想,越想,頭越疼。

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輕嘆一口氣,米勒沒再隱瞞,“想不起來就不想了,想不起來才是正常的,因為你那一晚的記憶,不知道被誰拿走了。”

白霧女妖曾對米勒說過,就算是更雨之子,也很難說就能輕易拿走他人的記憶,不是忘掉,而是幹幹凈凈拿走,連當事人都沒有察覺。

所以這份記憶,很可能是被善於操縱記憶的深淵女神在瘋掉之前拿走的。

可隨著深淵女神的死亡,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以後也很難知道真相了。

即使同為深淵女神,可上代和下代之間的記憶並不共享,她們可以看作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所以就算找到新的深淵女神,對方估計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米勒說出了一件殘酷的事:“其實,最後一個見到銀龍的人,是老師你。”

而且,害死塞壬公主的人也是他。

白霧女妖壓制住許知言的黑羽,也在不時監視著他,因此也看到了塞壬公主被咒殺的那一幕,可也就僅此一幕了。

那個時候不知道是從哪來的奇特力量,如潛伏在草叢中的蝮蛇,在她窺探的瞬間就盯上了她,甚至還隔空重傷了她,直到今天也元氣大傷。

那一晚,當許知言在閣樓找到她的時候,其實她剛在死線走了一遭。

發現許知言神秘失去一晚的記憶後,米勒也很吃驚,但最終還是選擇默默幫他洗幹凈了鱗劍上的血。

沒想到自己才是最後一個見到銀龍的人,不過,在最初的驚訝過後,許知言卻松了口氣。

還好,自己是錯的。

從前的很多顧慮,現在想來,似乎都變得可笑起來了,他害怕米勒討厭自己,因此選擇隱瞞身份,於是直到今天才意識到,其實他們早已經是能為對方獻出生命的特殊存在了。

這跟主角與炮灰已經沒有關系了。

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後,他舉目無親,是米勒給了他安定和想要回去的家,就像他曾經說過的,只有米勒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而米勒對他的感情就再簡單不過了,這個孩子總是把他放在第一位。

趁著難得的坦白和獨處時間,按捺住心中翻湧的情緒,許知言的手指向上,輕輕抓住了米勒的手腕,帶著期盼再次開口:“米勒,我再最後問一個問題。”

“您……你說。”

“你能接受最真實的我嗎?”

接受他是個穿越者,接受這具身體是個將要毀滅大陸的魔頭,接受其實他們最初的相遇並不單純,而是帶著私人利益的事。

“被困在孽妖迷宮那時,我說有秘密瞞著你,當時你說會一直等著,等到我願意說出的那天,現在,這話還作數嗎?”

在他希冀的眼神註視下,米勒卻緩緩搖了搖頭。

然後,在他因失落而垂頭時,才輕聲糾正道:“老師,那時我說的話不止如此,你忘記了?我說的是不管發生什麽,我們之間也永遠不會出現憎恨這種情緒。”

這話一出,許知言猛地擡頭,目光緊緊盯著那雙屬於少年的清澈雙瞳,這一瞬,他差點哽咽落淚。

他真的太幸運了,能遇見這麽溫柔的孩子,也許是話語帶動情緒,他也不知道怎麽了,心情就變得格外激動,“給我一晚時間,一晚過後,米勒,我會向你坦白一切的。”

米勒點了點頭,對他淡淡一笑,眼底都是柔和之意,“不用太勉強自己,老師,不管多久我都能等下去。”

相握著的手,不知何時開始緩緩滑動,掌心暧昧摩挲著,指尖也在慢慢相觸,傳達著彼此最真實的溫度。

等許知言反應過來的時候,他馬上就要和米勒十指交叉了。

……等一下,這個發展好像不太對啊,怎麽說著話的工夫就牽上了?

許知言如夢初醒,感到不好意思的同時,也連忙將自己的手收回,卻在中途被抓住了。

忍住驚訝擡頭一看,正好看到米勒表情認真地將一枚戒指放在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相當眼熟的銀戒指,直到看到那刻著雙羽翼紋的側面,許知言才認了出來:這不是他以前給米勒買的儲物戒指嗎。

記得那個時候兩人才剛踏上旅行,米勒很喜歡這個禮物,但是之後卻再沒見他使用過,用的都是其他款的,所以許知言還以為這款已經被扔掉或者淘汰了。

“其實我也有瞞著老師的事。”

米勒眸光低垂,他以前就做好準備了,當許知言決定向他坦白的那一天,他也不會隱瞞一切,“我的秘密就藏在這個戒指中,到時老師說完你的秘密,就打開這個戒指看一下吧。”

他也害怕許知言會接受不了,“我能接受最真實的老師,老師也能接受最真實的我嗎?”

讓他意外的是,毫不猶豫的,許知言點頭了。只要米勒願意敞開心扉,把一切解釋清楚,他沒有不願意,比起那些,他更不想和米勒的關系變差。

而望著這樣的許知言,米勒也是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這一刻,面上風輕雲淡,內裏卻早已經波濤洶湧。情不自禁的,他伸出手,為許知言整理耳邊稍有些淩亂的碎發。

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關懷,從前也不是沒有這樣過,但當米勒收回手後,擡起頭,看到的卻是一張在隱隱泛紅的清秀臉龐。

米勒頓時怔住。

其實許知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可是,當米勒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耳垂時,他只覺得臉好燙,那種曾被自己刻意不去在意的渾身發麻的感覺,突然間又強勢席卷而來。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樣難堪,想側過身回避時卻被一只手抓住肩膀,不讓他移動。

“老師……你的臉怎麽了?這麽紅。”米勒沒意識到,說著這話的時候,他自己的臉其實也半斤八兩,耳垂更是紅得都要滴血了,“……是生病了嗎?”

說著,也伸出手掌想為許知言測溫,但是兩個面紅耳赤的人,不管摸哪兒溫度都高得嚇人,都像是雙雙生病了。

氣氛不知何時,變得暧昧不明起來。

可也是在氣氛正好的時候,他們的房間門卻被人不合時宜的從外面推開了,“殿下,你怎麽都悶在裏面不出來?我們都等……”

開門的人是聖殿團長,身後還跟著不少剛從外面回來的聖殿騎士,然後一群人嘻嘻笑笑的氣氛在見到床上的兩人後,就硬生生安靜了下來。

一時間,多目相對,空氣鴉雀無聲。

聖殿騎士們都呆住了,尤其是看見床上兩人都是一副面紅耳赤的不對勁模樣後,一些騎士的嘴巴已經張得能吞下三個雞蛋了。

身為一個六旬老人,眼前這一幕對聖殿團長來說,沖擊也相當的大,“……你們……在幹什麽?”

這間房是米勒平時在教堂的住處,聖殿團長來去匆忙,還沒有接到許知言將會住在這裏的消息,更沒有想到,開門後居然會看到這刺激一幕。

雖然平時也能看出米勒不太直,但是他和許知言一向規規矩矩,從不會在眾人面前做些讓人誤會的事,於是直到現在,這些騎士才知道:哦,原來只是不在明面上,私底下怎麽花怎麽來是吧?

但這裏可是神聖的教堂啊,在這裏也能開始?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這份心理素質就讓人深感佩服了。

他們不太會掩藏情緒,許知言已經在一些騎士臉上清晰看到這樣的話:不愧是先知,玩真大啊。

許知言:“……?”

雙方沒有僵持太久,當發現米勒微微皺眉面露不悅的時候,一眾騎士們瞬間清醒:不好!他們這是攪了人家的好事啊!

軍人的素養讓他們迅速分為兩批,當下一批人連忙拽著自家團長後退,另一批人則貼心的幫他們把門關上了,臉上還賠笑道:

“打擾了打擾了,兩位繼續,我們什麽都沒有看見。”

可在門徹底關上的下一刻,外面又傳來他們沸騰的大呼小叫:

“我去我去!我沒看錯吧?先知終於淪陷了!?”

“我就說等不到成年吧,上次誰押的成年以後?這下褲衩都輸沒了吧哈哈哈哈,給錢給錢,願賭服輸,不準耍賴啊。”

“大家夥都小點聲,聖子耳朵可靈了,千萬別被他聽到咱們拿他和先知下註的事……哎呀,團長您老人家就別傷心了,輸的人又不只您一個,您看,隔壁的阿洛伊斯主教也輸了啊。”

米勒:“……”

已經聽到了。

許知言:“……”

他也聽到了,不愧是光明磊落的聖殿騎士,悄悄話都說得比別人大聲。

這一瞬間,他們兩個都有種很強烈的預感:不出半小時,這件事一定會傳遍整間教堂。

聽到那些騎士們已經很自然地把自己和米勒當作一對,許知言幹笑一聲,尷尬找了個臺階下,“哈哈……他們好像也誤會我們的關系了。”

米勒下意識想說,其實根本沒有誤會。

但是又一想到許知言還沒完全接受這方面的事,在聖城那晚只是感覺到了一點,就開始撮合自己和其他女人,真正接受估計還是個長久的工程。

這種情況,不能逼得太緊。

於是,只能順著他的話無奈笑著點了點頭。

而他的逃避也有點讓米勒後悔交出戒指了,因為,交早了,等看了戒指發現那個禁忌的秘密以後,一切也就都擺在明面上了,以老師現在的心態,估計會被嚇一大跳吧。

這世界上沒有後悔藥,他只能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擔憂,不過,並不打算拿回戒指,說好了交換秘密,那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承受住的。

外面還在歡聲笑語,當意識到這些聖殿騎士還是跟以前一樣歡脫時,裏面兩人突然有種又回到聖城的感覺。

然後,也莫名安心了,就好像回到了那段還在陽光下的平淡日子。

被從城門口接回來後,傑克一行人就在一樓的後屋暫作休息。

他們這一路相當不容易,現在大陸到處都是徘徊的亡靈,他們在茫然的情況下迎來永夜,因為所處的分部教會地勢偏僻,遠離城市,所以甚至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於是,一出去就被亡靈襲擊了,幸好隨行的白狼迅捷,當即讓幾人爬上它的後背,這才奔出了包圍圈。

說來也是倒黴,他們趕路趕到一半,才後知後覺接到聖城城破的消息,又不得不調轉方向,繞了一圈遠路。

當時全大陸都為聖城的事感到震驚,他們也是一樣,幸好,噩耗也就止步於此了。

聖城殘存的火種還沒有熄滅,只要教皇和聖子還在,那麽無論多少次眾人都不會灰心,也相信著遲早有一天會奪回聖城的。

許知言和米勒並肩走進後屋的時候,傑克正在整理行李,小樹苗莫裏亞和巴克則在為白狼流血不止的左腿包紮。

為了盡快趕到卡梅爾王國,白狼付出不小,身為狼王卻給人做了坐騎,一路上辛苦奔波,毛色都黯淡了不少,此刻正閉目休整著,靜靜任人折騰。

太近沒見,他們四個都滄桑許多,沒有人說話,後屋內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在這安靜的環境中,一個人的存在相當惹眼:那是個背影妖嬈的藍發美人,毫無意外的長了張傾倒眾生的美麗臉龐,只是表情似乎很不耐煩的樣子,直到見到進屋的米勒後情緒才稍稍緩和。

他在煩躁的時候看到美好的人或物,心情就會變好。

那朵花精靈……狼之谷的主人尤彌爾居然也來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許知言吃了一驚,畢竟現在的大陸局勢確實不適合串門。

其實尤彌爾是有事才來的,也是他主動找上傑克幾人。

現在的狼之谷被他加了一層強力屏障,成了很多人的庇護所,外面太不安全,他是來接白霧女妖回家的,可都等得不耐煩了,還是沒有看見她的身影。

其實許知言知道白霧女妖在哪兒,她就在外面的窗臺上站著,想進來看看小樹苗,卻發現有個討厭的人待在裏面,頓時就不想進來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白霧女妖剛發芽的時候,尤彌爾就是她身旁的一顆花種,整天嘰嘰喳喳地在耳邊說喜歡她。

後來她長成了小樹苗,他也從花種變成了一株話更多的藍水仙,還是日覆一日跟她表白,聒噪又自戀,著實是個不討喜歡的鄰居。

這把白霧女妖煩得不行,終於能化形後,第一件事就是長出兩條腿,果斷換了個安靜地方紮根。

但是沒想到,那個煩人鄰居竟然也努力長出了腿,他喪心病狂地追了上來,還一追就是兩千多年,她去哪裏他去哪裏,屬實是又纏人又自戀,品味還怪得不行。

白霧女妖正皺眉思考著怎麽避開尤彌爾,殊不知發現她氣息的尤彌爾已經來到了窗臺下,此刻雙手抱於胸前,挑著好看的眉對著她笑。

“我原以為你不會再變成鳥了,因為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歡貓頭鷹了,小白霧,好久不見了,怎麽來了也不讓我見上一面呢?”

這聲小白霧,把白霧女妖的雞皮疙瘩都叫出來了,她非但不會覺得這人貼心,沒有當眾叫出她的真名,反倒被勾起了年少時的那些回憶。

頓時,更是頭皮發麻。

沒有什麽東西比一個自戀還纏人的追求者更恐怖了。

撲扇著翅膀離開了尤彌爾的視線,白霧女妖落在了莫裏亞身上,回頭厭惡道:“說過多少次了,別用這種惡心叫法叫我。”

現在的尤彌爾是男性形態,永夜對植物的影響很大,就比如他,最近性別都沒有轉換了。

莫裏亞清楚尤彌爾叔叔和媽媽的關系,但是這兩人他都喜歡,所以也不好說些什麽。

這一路上讓尤彌爾叔叔接受白狼就夠費力氣了,他只能盡量擋在媽媽面前,出聲提醒尤彌爾別忘了重要事,“叔叔,你不是有話要對我媽媽說嗎?”

莫裏亞對白霧女妖的出現並不驚訝,這讓一旁的傑克和巴克都楞了一下,因為相比起來,他們看到白霧女妖進來的時候,都驚訝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還不知道白霧女妖就藏身於聖城,想了想,許知言悄聲給他們簡單解釋了一下。

解釋完,擡頭時正好看到尤彌爾在說服白霧女妖回家,“小白霧,這次就聽我的吧,你們絕對不能留在卡梅爾王國,那個家夥太瘋了,他當年可是把甘娜絲的遺骨拿去餵狗了。”

但是比起那位瘋子獅心王,白霧女妖更討厭他隨便摸自己的頭順毛,本來是想來看望自己的孩子,現在也沒了心情,當下皺眉旋身飛走了。

尤彌爾立馬追了出去,他不能太顯眼,米勒和巴克意識到情況不對,也連忙起身追了上去。

後屋裏頓時只剩下苦笑的莫裏亞和行動不便的白狼,以及不知為何很是安靜的傑克。

好久不見,許知言原本想和傑克好好敘敘舊,可是很快就發現不太對勁:傑克不是安靜性格的人,可自許知言進來之後,他卻始終一言不發。

時不時也會往這邊看上一眼,表情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

許知言一肚子問號,剛想問問他今天怎麽轉性了,路過莫裏亞時,卻被這棵獨特的小樹苗抓住了衣袖。

此刻的莫裏亞和白狼都在安靜註視著許知言,不知道為什麽,許知言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莫裏亞對許知言善意笑了一下,“先知,還記得我們在花園裏說過的話嗎?”

那番說七棱會曾經幫助過他的話嗎?

自然還是記得的。

可是,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提起呢?

但是很可惜,這一樹一狼都沒有解釋,而是又笑了一下,便放開了許知言的手,站到一旁去了。

一開始,許知言還沒懂他們這是什麽意思,直到回過頭,才發現傑克已經來到跟前,臉上的表情既痛苦又糾結:“先知,現在方便嗎?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等米勒好不容易追上那兩個千年老妖精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教會四樓。

他爬樓的時候,往常在哀思禮拜堂閉門不出的前紅衣大主教卻神奇的下了樓。

不過這人還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估計也沒有註意身邊有人,因為他就這麽默然不語的和米勒擦肩而過了。

正在追逐白霧女妖的尤彌爾也看到他了,米勒註意到尤彌爾明顯一怔,然後竟像是看到難得一見的熟人一樣,不只停了下來,還神色詫異的跟他打招呼:“是你……你怎麽老成這個樣子了?”

人族的壽命有時候真不是他能理解的,上一次他見到紅衣大主教的時候,這個男人還相當年輕,記得好像還不到二十歲。

和現在的行屍走肉不同,年輕時候的紅衣大主教相當出眾。

他變化真的太大,現在再次遇見,尤彌爾都是看了好半天才終於認出,一時間也是無比驚訝。

但是很遺憾,紅衣大主教也無視了他,失魂落魄地繼續走自己的路。

他來到這裏之後就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米勒已經看習慣了,令米勒覺得疑惑的,是尤彌爾這位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狼之谷主人。

“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你百年來第一次離開狼之谷吧,你是怎麽和他好久不見的?”

也不知道尤彌爾聽到這話沒有,因為尤彌爾還在詫異著對面的變化,他趴在欄桿扶手上追問著:“餵,你不做騎士了嗎?我還以為那會是你的天職來著。”

騎士……?

紅衣大主教還做過騎士?

米勒愕然,因為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作為神聖教廷的最高位主教和前任教皇,紅衣大主教的私人信息自然也是高級機密,就算身為聖子,米勒也不能隨意翻看他的檔案,“他……你說那個人之前是騎士?”

目送著紅衣大主教的離開,尤彌爾的表情有些黯然,聽到米勒這麽問,沈默幾秒後,他伸出修長食指搖了搖,表情高深。

也很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對我用美人計也是沒用的,這是別人的私事,我不會說的。”

米勒:“……”

算了,好難解釋。

人和植物是有語言障礙的。

以前米勒在狼之谷就試過了,撬不開這朵花的嘴,所以將尤彌爾交給巴克後,他沒有猶豫,直接來到頂樓,在臨時檔案室裏找到整理資料的前教皇阿洛伊斯。

如果說聖城裏第一了解紅衣大主教的人是他本人,那第二,就是眼前的阿洛伊斯了。

自從被拉下教皇位置後,阿洛伊斯便一下子自由了,眾人也不用他做什麽,有聖殿團長在,其他人也不敢當面為難他,所以閑暇時候,他就會留在這間堆積成山的檔案室裏幫忙整理資料。

這是樞機院那群主教們臨死都要托他們帶走的東西。

當然,那群命大的老家夥並沒死,只是逃亡路上艱險異常,他們不得不兵分幾路。

於是現在聖殿騎士團和少數主教們被困在卡梅爾王國,聖城難民和其餘神聖教廷人員,包括大半的樞機院,都分散在蘭迪爾帝國和迦南地這幾個相鄰地區。

不過和米勒他們過得苦哈哈的情況不同,教廷的其他人在異國他鄉享受的都是座上賓待遇,只有他們這麽倒黴被那個瘋子國王刻意刁難。

見米勒不去陪許知言,而是一反常態地跑到自己這裏來了,阿洛伊斯也很是好奇,他停下手中的筆,“聽說你在福音廳就控制不住了?”

米勒:“……什麽?”

阿洛伊斯便笑著比了一下手指。

米勒:“……”

雖然知道會被傳,但這傳得也太離譜了,他還沒到那種禽獸不如的地步啊。

低頭看了一眼幹癟的錢包,阿洛伊斯搖搖頭,笑得無奈,“聖子,真不是我針對你,可我現在看到你的臉就肉疼,有什麽話,都改天再說吧。”

他就是聖殿騎士口中褲衩都輸掉的那個。

但米勒很堅持,“不用改天,我只問一個問題,問完就走。”

“……行吧,你簡單問,我盡快答。”

“你看過紅衣大主教的檔案沒有?”

這話一出,房間內一時間安靜異常,過了片刻,才能聽到阿洛伊斯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傳來:“這可不止是一個問題了。”

傑克說想找一個無人的安靜地方好好談談,所以許知言和他一前一後走進了地下室。

許知言是走在後面那個,他一路上都在看著傑克的背影,因為發現和以前步履沈穩的情況不同,今天的傑克腳步虛浮,明顯心事重重,也心不在焉。

等終於確認四周無人後,也是猶豫半晌才問許知言:“先知,你和女巫有接觸過嗎?”

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

許知言面露疑惑,然後搖了搖頭。

他穿過來的時候鏡湖都被滅多少年了,至今為止,也只是聽說有另一個更雨之子的存在,卻始終沒見過對方的真面目。

預想之中的回答,傑克並不意外,只是不知為何,這次看向許知言的眼神中帶了份防備。

傑克是幾人中唯一與女巫有過接觸的人。

在他還年幼的童年時期,他哥哥曾經幫某地貴族護送過一樣重要東西,愛玩的他也爭著一同出發,卻不想那鑲嵌著瑪瑙寶石的黃金盒子裏,裝著的居然是澆了琥珀的骯臟女巫眼睛。

護送路上的某個深夜,行車的隊伍遭遇了人數眾多的攔路土匪,盒子也被他們搶去並打開,那琥珀眼球中殘存的女巫力量卻讓那些土匪瞬間自燃。

如果不是哥哥極力捂住傑克的眼睛,他恐怕也要遭殃。

兩人緊閉著眼睛在屍堆裏坐到天明,這才保住性命,而那對琥珀眼球和土匪屍骸,則在天亮後都化為黑煙飄散了。

那時的傑克雖然年齡不大,但是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當那些人燃燒的時候,空氣中便飄來一股烤甜杏仁的香味。

因為陰影,他一直覺得巫師很臭。

然後現在,他好像也在許知言身上聞到這種烤甜杏仁的味道了。

傑克終於擡起頭,卻猝不及防的突然大步向前,他一把抓住許知言的雙肩,臉上表情很是痛苦,“先知,你真的是先知嗎?我現在好混亂,你到底幾歲……”

這副樣子實在怪異,性情大變的情況也神似哀思禮拜堂裏的紅衣大主教,許知言的肩膀被抓得生疼,“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雖然東亞人顯年輕,但他的外表也沒那麽有誤導性啊,“你看臉還看不出嗎?”

傑克似乎被問到了,一時語塞,他艱難收回目光,看看自己,又看看他,陷入了沈默。

他這種反應真的很奇怪,許知言有點擔心,拍拍他的手臂,剛想讓他先放手、好好坐下來聊聊時,就聽見他說:

“……我在二十年前看到你了,看到了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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