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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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自然是免不得被孟青容說了幾句。

姜裳腆著張小孩子的臉,笑著撒了會兒嬌,孟青容也就不再多說,而是捏了捏她的臉頰。

“裳兒,今日為娘總覺得你有些地方不對勁,太過乖巧了。”

姜裳心下一驚,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聽孟青容小聲道,“不過這樣也挺好的,咱們家畢竟不是普通平民,與人交往,步步驚心,如履薄冰。你若總是愛鬧……唉,我與你說這些,有何用處。你不過是個小孩罷了。”

孟青容說完,就將姜裳抱到懷裏,順了順她的頭發,這種溫暖安心的感覺,姜裳不記得有多久沒有感受過了,也不知是不是昨日真的入了惡氣,睡意席卷。

車窗搖晃間,孟青容偏頭看著簾外細風卷雪,耳側是馬蹄聲踏著雪地的聲音。右手指在姜裳的臉頰上撫過,不知在思慮著什麽。

……

姜裳是被鴉紅抱著身子往前走動時搖醒的。

她打了個哈欠,下巴仍然枕在鴉紅的肩膀上。“鴉紅,我娘呢。”

“回大小姐的話,夫人今個剛回府,就被二夫人給攔下來了,聽說是二小姐風寒加重了,大夫人只得先去西水院瞧瞧,走時特地囑咐奴婢將小姐送回院子了再離開。”

鴉紅說著話,似乎生怕姜裳凍著了,伸出只右手,將姜裳的披風給壓了壓。“小姐,快到了,桃春也早已差人備好了晚膳。”

“嗯。”

不知是不是這八歲身子的緣故,姜裳總覺得仍有困意,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今日白日裏買下的那個奴才呢,我喚桃春將人帶到我屋子裏去,人在嗎?”

鴉紅細細想了想,“應是在的,若是不在,奴婢再去喚他過來見主子。”

“嗯唔。”姜裳應了應,透過鴉紅的肩膀朝外看去,此刻天已半黑,伸手出去時,還能感覺到雪落在掌心後緩慢融化。

許是下小雪了,也難怪鴉紅腳上動作極快的往院子裏趕去。這是怕她也如姜煙煙一樣得了風寒。

姜煙煙……她怎麽會有事?

姜裳輕哼了聲,上輩子的姜煙煙像是有人暗地裏相助一般,看著柔柔弱弱,卻半分虧也不曾咽。哪像她,空會幾招舞鞭的手段,誰也對付不了,還得勞煩爹爹請個侍衛成天跟著。

“到了,小姐。”

姜裳回頭一望,自己那小院子前,正站著平日裏侍候自己的兩個小丫鬟。

身後木窗裏透露的暖光打在她二人身上,竟讓姜裳陡生隔世之感。

“鴉紅,我自己走吧。”姜裳拍了拍鴉紅的肩膀,示意她將自己放下。

鴉紅應了聲,半蹲下身子,將姜裳放到地面上,等她站立好了,方後退一步,替姜裳拉了拉披風。

“你二人,也已在府上待了半年了,這天冷地凍的,別讓大小姐生了風寒。”

“諾。”

“小姐,那奴婢先行退下了。”

“嗯。”姜裳點了點頭,自己提起裙擺往屋子裏走去,那兩個小丫鬟見狀,嚇得也顧不上跟鴉紅作禮,慌忙跟在姜裳身後。

姜裳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屋子裏走去。這雪越發大了,都沒過了石板小徑。

身後的丫鬟總算是有了點眼力,匆匆跑到石階上,推開了門。

屋子裏的熱氣撲面而來,姜裳覺得身上一暖,左腳便已跨進了門內。

屋子裏的香爐徐徐升著煙,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香氣,姜裳鼻子一皺,“這哪來的味,太濃了。”

“回大小姐的話,這是麝香,早先桃春姐姐特地將調制後的香粉帶來,說是大夫人怕小姐又做噩夢,特地買來的。”

回話的是姜裳身旁十二三歲的丫鬟司涼。

長相乖巧,回話時低著頭,小聲道。

“嗯,奶娘人呢?”姜裳若是沒記錯,自己這下才八歲,奶娘可得還有好幾年呢,怎麽不見人影。

“回小姐的話,黃氏最近家裏有事,怕還得有小半月才能回來呢。”

姜裳此刻正站在門口,一面冷風呼嘯,一面熱風熏人,擡頭看去前面的桃木桌上正擺放著晚膳,就是不見竇懷啟,心裏有些著急。“桃春帶來的那個小孩呢?”

司涼有些詫異,那孩子不是前半柱香裏已經被送到屋子裏來了嗎?來時還特地囑托過他,小姐為上,須得聽從,此刻她環顧一圈。

屋子裏一片空蕩,哪裏有那小孩的人影。

“小姐,是司涼的錯,司涼早先將人帶來了,哪裏知道人逃了。”

司涼話才出口,人已經跪了下來。

姜裳只覺頭疼,她要的是那人,既然人逃了,她跪著有什麽用。

“行了,你起來吧,你跟著司音一起出去找找,說不定他仍在府上。”

“諾。”

司涼慌忙起身,帶著司音就往外面快步走去。

一時間屋子裏徒留滿室香味,姜裳仍是皺了皺鼻子,兩風交替的吹著,惹得她身子不舒服,索性轉身,用力的將格扇門關上。

這邊門外風聲好不容易被木門關住,姜裳就覺得自己脖頸處一涼。

有什麽東西正抵著自己。

“說,你是誰?為何知道我的名。”

說話的人離她不遠,姜裳甚至還能感受到那人的喘氣聲撲在自己的脖頸處。一下一下,卻讓她心涼。

若是沒猜錯,這脖頸處橫著的東西怕是個尖銳物。

她低頭小心瞥了眼,見是根約有小拇指粗細的竹子,竹頭似被人用小刀磨過,異常鋒利。

“說!你到底是誰!”

姜裳心裏暗叫一聲大意了。原來他早就候在門後,就等這一刻了。早知道自己還是不應該喚出他名字,應裝作不識。

可又覺得若是不這樣做,他還免不了要多吃些苦頭,這樣想來,她又覺得自己的做法,雖不妥當,但也不至於後悔。

現下則必須穩住竇懷啟這小孩。

姜裳眼睛一翻,似想到了個主意。她聲音顫抖。裝作被嚇到了,“我……我是姜家大小姐。至於你……你真的也叫懷啟嗎?淮河的淮?乞求的乞?”

竇懷啟一聽這名,分明不是自己的名字,莫不是她認錯了人?手上握著的竹子,也不免微微拉離了姜裳的脖子處。

看來有用,姜裳便裝作語氣低沈的道。“我以前有個玩伴,他就叫竇淮乞,後來離開了汴丘,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我還以為你就是他呢,還估摸著怎麽這麽瘦。”

竇懷啟這才確定這小孩子是認錯了人。並不是知曉自己的名,心裏松了片刻,也是,她不過是這楚國的一個小孩,哪裏會認識他。猶豫間便將竹子收了回來。

竹節剛一離開姜裳的脖子,姜裳便立刻往後一撞,然後慌忙轉身,正面對著竇懷啟。

只見那藕荷色小袍一晃,竇懷啟被撞的連退好幾步,仍然收不住身子,一屁股給坐到了地面上。

手上的竹節也落到地面上,發出“啪嗒”一聲響。

竇懷啟已經一日未進食了,今日被桃春帶回姜府,只顧著替他梳洗,卻忘了問他要不要食物,加之他早先以為,這個不曾謀面過的小姐,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時驚恐,哪裏還有心力去關心饑飽。

此刻知道一切都是誤會,他也松下心神,只是肚子裏的饑餓和身上的無力,讓他一時起不來身。

為了這根竹節,他可是拿著石頭磨了快一個下午,結果卻沒什麽用處,這令他有些惱怒。

“餵,你怎麽了?”姜裳見他久久沒起來,還以為將自己的救命恩人給撞疼了。

小心翼翼的挪到竇懷啟的面前,用鞋子踢了踢這人的褲腿。

果然,人要衣裝馬要鞍。

姜裳見竇懷啟雖然仍是小臉慘白,可眉眼生得端正,此刻倒也瞧得出幾分年少時的俊朗。

穿的雖是件白色的麻衣,但也比之前的尚不裹身要好。

只是這麻衣……

姜裳搖了搖頭,這是她的恩人,她要好生對待,改日再叫人重新給他做一套。

“餵,你到底怎麽了?”

姜裳的小鞋子踢的竇懷啟煩心,他伸了根手指輕輕敲了下她的鞋面。

“餵,這麽點力氣?餓了?”

還是沈默,姜裳卻覺得自己在竇懷啟的臉上,看見了一抹紅暈。

細細想了想,也許他還沒用膳呢,畢竟桃春帶他回來的時候,不是飯點,哪裏會有廚子再給他親自做飯。

姜裳嘆了聲氣,覺得這竇懷啟似乎除了身子變小了,年紀變輕了,哪裏都沒變。

還是如以前一般沈默。

她收回腳,朝著桃木桌走去,見滿桌的菜肴尚有熱氣,便拿起自己的瓷碗,加了些菜,又從一旁的燉雞身上,扒拉了根雞腿下來,硬塞到了瓷碗上。

然後端著碗,走回了竇懷啟的身旁。

她先是伸手將這碗遞出去,可見竇懷啟擡頭暼她時,似有受辱,她也不知這是為何,但見他不喜,她只得將手收了回來,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

“餵,張嘴。”姜裳夾了一塊菜,遞到竇懷啟的嘴邊。“唉,也不知誰才是主子。”

竇懷啟臉上一紅,擡頭飛快的瞥了眼姜裳,然後飛快的咬過那根菜。

姜裳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嘆了聲氣,伸手將竇懷啟的左手拉到瓷碗旁,讓他抓著。

“你自己吃,方便一些。”

竇懷啟也是太餓了,沒有多說,接過瓷碗,便飛快吃著。

“誒!你吃慢點,一會哽住了怎麽辦。”姜裳有些擔心,起身從桃木桌上又舀了碗雞湯,端到竇懷啟的面前等著。

“你要知道,不論你以前是誰,那都不重要了,關鍵是你現在是誰。我知道你出身書香世家,受不了為奴的苦,但若是被他人看見你之前那般對我,你就免不得被好一頓責罵,重的還會被杖罰。”姜裳在那裏絮絮叨叨的。

“但是你放心,以後我護著你,只要你恪守本分,以後我一定讓你過得比他人要好。我也不會將你當做奴才來看。你……”

面前的這人,正是八歲的年紀,臉龐尚且帶著些許稚嫩,說話卻又條理清楚,她穿著的那件藕荷色小袍,有一半已經覆在地面上,惹了塵埃。

右手上正端著碗雞湯,說話時,老神在在。每一句話也皆是為他著想。

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處境,早先動手,也算是他一時驚慌。

而面前這人,卻沒有絲毫生氣。

竇懷啟覺得自己也許是好運的。

“你叫什麽名字。”

姜裳說的正開心,陡然被人打斷,她眼睛一瞇,“我告訴你也行,你得先告訴我。”

竇懷啟思考了下,自己的假名已經暴露了,那便直說也無事。

“我姓竇,名懷啟。懷抱的懷,啟程的啟。”

“嗯,我姓姜名裳。你背地裏可以叫我裳兒,但是明面上還是得喚我小姐,不然被娘親和管家聽見了,你可不好受。”

竇懷啟覺得眼前這人,乖巧中帶了點小機靈,眼睛有神,滴溜溜轉著時,又讓人覺得異常可愛。

此時寒風深重壓扇門,輕煙繚繚燃滿室,佳人在側,巧笑若兮。

有些人,一見面,便知此生春秋皆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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