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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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每天都來醫院,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們。杜崑慢慢硬朗起來了,有時候一家三口會去醫院的小花園曬曬太陽,散散步。

小男孩最開心,一邊牽著爸爸,一邊牽著媽媽,走路都用跳的。有時候杜崑會坐在長椅上給他講故事,講到有趣的地方父子倆一起哈哈大笑,一律嘴角上揚,眼睛微瞇,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有時候蘇沫會削水果給他吃,他溫柔地看著她,是我熟悉的~寵溺的縱容的眼神。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針一樣,針針紮在我的心裏,滴出殷紅的血。

蘇沫知道我在附近,她從來不趕我走,也從不和我打招呼,她是個心理強大的女人。

很多時候安子浩都在邊上守著我,看我泥塑一樣呆呆的,有次忍不住說:童青,你要難受就哭出來吧!

我眨眨幹澀的眼睛,說:奇怪,心裏這麽難受,反而哭不出來。

安子浩逗我開心,說:你以為你是林妹妹啊!

我虛弱地笑笑。

他嘆氣,說:你還是不要笑了。

我說:安子浩,你知道嗎?這是報應,我曾向上天祈禱,願意用一切換杜崑醒來,上天一定是聽到了。

安子浩說:胡說!

我說:你知道嗎?他向我求了很多次婚,我一直沒點頭,出事前也因為這個在吵架,老天爺就幹脆讓他不記得我,這是我該得的懲罰。

安子浩握著我的手,下了大的決心一樣,說:你別難過了,晚點我去找他,把事情的原委一清二楚地告訴他,我不信他記不起來。

我嚇了一跳,趕快阻止他:千萬不要,把他刺激出好歹怎麽辦!他好容易醒過來,我不想再冒險。

又過了幾天,杜崑可以出院了,醫生一再叮囑恢覆記憶的事情不可操之過急,一切順其自然。

出院後,蘇沫約我見面,她妝容精致,精神奕奕,我在她對面坐下,她把咖啡杯拿在手裏轉了,半天才開口,說:我們明天就回北京了,這邊的業務我會幫他陸續了結,想來想去,我還欠你一個交代。

我有點呆,說:哦,回北京。

她說:童青,這個事最對不住的就是你,但人都是自私的,我和他大學四年,畢業後六年,所有的青春年華都綁在一起,他是我跨不過去的坎。既然上天垂憐我,給了我這麽一個機會,我就必須得抓住。

我問:總有一天他會記起來的,到時你打算怎麽辦?

她一聳肩:到時木已成舟,不妨告訴你,我們一回北京就打算結婚了。

饒是我有心理準備,也如五雷轟頂,只剩下喃喃自語:這麽快,這麽快...........

蘇沫說:把他忘了吧,你們交往時間並不長,到時候我會寄請柬給你,我還是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不到一個月,結婚請柬真的寄過來了,我盯著它出神,安子浩在旁邊急得跳腳,說:有什麽好想的,不要去,這個女人擺明了刺激你。

我擡頭,目光堅定,說:不,我要去!

安子浩:不過是徒增傷心。

我:不,我要去看他好不好,如果他過得好,我就和他說再見。

安子浩:我陪你一起去。

我搖頭,說: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一個人來了結。

杜崑和蘇沫的婚禮辦得隆重盛大,在北京的柏悅酒店擺了三四十桌,光他們的大學同學和朋友就烏泱泱來了一大幫,大家回憶青春,不停打趣捉弄他們,我才知道原來他倆有那麽多共同的回憶,那麽漫長的歲月,他們已經枝蔓交錯,密不可分。

新郎新娘開始敬酒,蘇沫換了一套大紅的中式龍鳳裙褂,紅光滿面,喜氣洋洋;杜崑穿深灰色的中山服,依然挺拔英俊。

他們笑意盈盈地來到了我這一桌,蘇沫大概沒想到我回來,明顯楞住了。杜崑看到我,也微微有點吃驚,笑著說:看來我以前對下屬還不錯,童小姐不遠千裏來參加我的婚禮,榮幸之至。

蘇沫酒杯越握越緊,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祈求,我笑笑,說:杜總過獎了,我是出差碰上了,祝你幸福!

杜崑看看我的杯子,說:童小姐不喝酒?

我心如刀割,依然在笑,說:不喝,我一喝酒就出疹子。

蘇沫搶著和我碰杯,誠心誠意地說:童青,謝謝你,也祝你幸福。

服務員送上來了最後一道湯,那麽巧,是荸薺山藥排骨湯。我百感交集,想起我和杜崑初遇的那個飯局,話題就是由這個湯打開的,不由滴下了眼淚,眼淚滴到湯裏,悠忽就不見了,就像從來沒有流過一樣。

我悄悄退出熱鬧的婚禮,失魂落魄,一擡頭,安子浩就在門口等著,我很意外,問:你怎麽還是來了?

他不回答,攬著我的肩膀慢慢地離開了。

回去的飛機上,安子浩突然說:童青,你接下來沒別的安排的話,咱倆也結婚吧!

我瞪大了眼睛,良久才說:安子浩,你口味可真重。

他微微一笑,說:不行嗎?

我嘆氣,說:你何苦作踐自己,我這情況你不是不知道,況且,有些事情我難以啟齒.....

他飛快地說:那你就不要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我更驚訝了,說:你說什麽?

他說:在醫院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

我感覺無比荒謬,簡直想暴走,半天才說:你,你,你真是瘋了!

他卻很冷靜,說:童青,就當我幫你過個難關,兩年之後你如果堅持,我可以和你離婚。這個社會對男人總是更寬容一些。

我的淚突然一下子冒出來了,像開了水龍頭,怎麽也關不上。

我說:別說傻話了,你有這番心意就夠夠的了。天下好女孩那麽多,你沒必要吊死我一棵樹上。

他很堅持,說:甲之□□,乙之蜜糖。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實在不和我結婚,我就守在你身邊,效仿金岳霖。

我竟然流著眼淚被逗樂了,我說:我哪裏敢比林徽因。

他也笑,說:這就對了,天下漂亮女孩多得是,可是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卻不多;會笑的又不會做菜煲湯,會做菜煲湯的又不懂林徽因。

我特別感動,摸摸他的臉,說:別胡鬧,你這麽年輕,不過一時情迷。

他瞬間變得無比真誠,說:我不是一時沖動,我很早就見過你,我記得那是個晴朗的夜空,月光很美,我在頂樓吹風看星星。一個女孩提著裙子就上來了,她眉眼如畫,尖尖的下巴,頭發又黑又長,瀑布一樣披在身上。我一眼就喜歡上她。可還沒等我開口搭訕,她就驚天動地哭起來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孩哭得這麽慘,我的心都碎了,我真想抱抱她,可最後卻只留下一瓶水。

我一驚,那時候是他。

他陷入回憶裏,繼續說:我沒想到第二天吃早餐時還能再遇見她,兩個男人為她打架,周圍都是人,她穿著粉紅細格的睡衣,踢拉著拖鞋在旁邊手足無措,楚楚可憐,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沖上去幫她解圍。

我嘴巴越張越大,用手指著他,說:那個年輕人是你?

他點頭,說:我雖對她很有好感,但也無意再去介入桃色糾紛,直到分配了宿舍。我本隨便去轉轉,竟又見到她。她帶著報紙折的帽子,鼻子上有一塊白印子子,一個人在奮力刷墻。看到我時她狡黠地一笑,說她刷的是寂寞,當時我就決定一定要住下。

接下來是我一生最美妙的一段時光,她又美麗又狡猾,還喜歡倚老賣老教訓我,她會做各種美食,心軟得一塌糊塗,每天讓我蹭飯。那些日子,我的心時時刻刻都盛滿了歡喜。她上樓的腳步聲,關大門砰的響聲,我都能聽出她心情好還是不好。我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掩飾我的感情,我怕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聽到一點響動就再也不回來了。

我忍得這樣辛苦,她卻義無反顧地跟別人走了,還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你讓我放棄她,再去找一個好女孩,我怎麽找?你告訴我,我怎麽找?

他逼視著我,眼睛裏跳著炙熱的火焰。

我大受震撼,結結巴巴地說:可,可是你們這樣的家庭家人,不最講究門當戶對的嗎

他冷笑:沒人管我,你大概不知道,我上面有個哥哥,生我的時候風頭正緊,老爺子做主把我給了我大伯。我大伯和大伯母是一對神仙眷侶,就是不能生,從小把我供著,像對外人一樣客氣疏離。

我從小就知道我的爸爸媽媽和別人不一樣,不管我怎麽樣努力,他們只會給我一個禮貌式的微笑。後來我就故意搗亂,高中時打架,泡妞,逃課,他們依然眉頭都不皺一下。

後來我爺爺一鞭子把我抽醒了,我也想通了,沒必要為了博他們的關註糟蹋自己的人生。

我對物理產生了興趣,一路讀過來,好像洗心革面,人生美滿了,可是心裏一直有個洞,“嘶嘶”冒著涼氣,誰都填不上。童青,我尋覓了這麽多年,只有你,只有你才能讓我覺得一顆心是完整的,跳動的。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我看他,他雙眼含著熱淚,滿臉真誠。

又是一個明媚的五月天,我坐在小區一顆梨花樹下曬太陽,突然感覺身後有人一直在盯著我,我回頭一看,頓時呆住,竟是杜崑。

他胡子拉碴,面頰消瘦,滿臉憔悴,只有一雙眼睛熾熱而痛苦地看著我。

我心下了然,緩緩地說:你都記起來了!

他說:都記起來了。聲音苦澀。

一陣沈默,他問:男孩女孩?

我輕輕地撫摸著肚子,說:女孩

他笑,說:一定會很漂亮,像你!

我無語凝噎,看著他,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又問:安子浩對你好嗎?

我大力地點頭。

他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卻夾雜著深深的痛苦,看上去怪怪的。

我說:他要過來接我了,你該走了。

他順從地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我走了,有機會再來看你。

我看著他的背影,步履沈重,略帶踉蹌,仿佛被山一樣的痛苦壓著。一陣風刮過,潔白的花瓣陣陣飄落,像下了一場梨花雨。

安子浩過來把我攙扶起來,我說:杜崑來過了,他都想起來了。

他說:我看到了。

我們順著小徑慢慢往前走,兩邊是幾株疏疏的翠竹,綠幽幽的一片樹蔭。

他停了一會兒,又問:孩子的事情,你告訴他了嗎?

我搖了搖頭。

(完結)

致所有讀者:親愛的,如果不得不流淚,但願你流的每一顆眼淚都會變成珍珠,如果不得不吃苦,那麽願你吃過的每一分苦都是值得的,漫漫一生,願你被呵護,被珍藏,不流離,不失所。

感謝一路陪伴,感謝鼓勵,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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