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情不過是蛋糕上的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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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我仿佛飄在半空,像旁觀者一樣看著自己忙忙碌碌地打印文件,敲打家具,和人邊說邊笑,可口的飯菜吃到嘴裏像紙一樣,感覺木膚膚的。

失戀了嗎?我問自己,深深地怒己不爭。

我早不是情竇初開的豆蔻少女,短短三十年的光陰裏已上演了好幾輪愛情電影,我曾不止一次為之狂喜,心悸,痛苦,流淚,卻依然不能免疫。

若心能如肉體,受一次傷結一次繭的話,該有多好,至少以後的痛會變成鈍的。

仿徨之際,天上有個餡餅砸下來了。隔壁城市有個學術研討會,規格很高,一般我等小民是絕對輪不到的,剛好部門的領導不是身體微恙就是家裏有事,我撿了個漏。

這機會對我來說無疑是三伏天遞來的冰棍,我二話沒說,收拾收拾行李立馬就出發了。

同行的是人文學院的院長,我對她是久仰大名——她是我們大學的傳奇人物。

我當年來校報到時,宿舍水管有點問題,後勤的維修工一邊在衛生間忙碌,一邊滿臉神秘地告訴我:你知道人文學院的雲院長嗎?五十來歲了還沒有結婚,嘖嘖。

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張臉上八卦又猥瑣的表情,無來由的讓人反感。時間久了,關於雲院長的各種傳說有意無意都吹到了我的耳朵裏。

她是早年北大的碩士,家在上海,不知道為什麽跑到我們這個二線城市,這些年事業上順水順風,職稱,榮譽,獎金,應有盡有,只是一直都不結婚。

有人說她太苛刻,眼睛裏揉不進沙子,有的說她早年感情受創,一蹶不振,也有更玄乎的,說她和自家姐夫有點不清不楚.........

總之,對一個優秀的獨身職業女性,我聽到的滿滿都是惡意的揣測和幸災樂禍。

萬萬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我竟可以和這樣的傳奇人物同行並共處一室,會務組把我們倆安排到同一個標間。

更出人意外地是,她那麽時髦美麗,貓一樣圓圓的眼睛,寶光燦燦;微卷的頭發盤成一個發髻,身材還像少女一樣苗條,毛呢短裙,長外套,走路生風。

她雖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卻非常爽朗,到處都是她留下的笑聲。我和她一起參會,就餐,洗漱,夜談,慢慢熟撚起來。

有天晚上她突然問我:小童,你成家了嗎?

我說:還沒有。

她:有對象嗎?

我有點支吾,她秒懂,說:還沒定下吧!

我點頭,觸動了心事,突然說:我覺得愛情啊婚姻啊,都挺沒有意思的。

她有點意外,說:年紀輕輕怎麽這麽悲觀愛情自然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我有點驚訝,她看出來了,說:沒想到我能說出這樣的話吧,不怕告訴你,我一輩子單身不是因為不相信愛情,而是因為太相信了,不願意遷就。

我問:後悔過嗎?

她大笑,說:為什麽我雖未結婚,但從來沒缺過愛情。

多灑脫通達的一個人,我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又忍不住問:那怎樣才能碰到對的愛情呢

她笑:“好像沒有人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每個人的路都得自己去蹚。

但我可以給你個善意的忠告:別把愛情看作蛋糕,它只是上面的那顆櫻桃,有了它,蛋糕會錦上添花,熠熠生輝,沒有它,蛋糕還有別的滋味。”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頓有豁然開朗之感。

春天的花,夏天的風,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雪,都是人生的美景。我們得先學會自得其樂,才能眼明心凈,知道什麽樣的人,走什麽樣的路。

即便找到了,也不能把所有的快樂都寄放在男人的身上,蛋糕雖美味,你整個重量壓上去,也會很快變形的。

第二日,我們去聽講座。酒店的會議大廳寬敞又奢華,設備先進,前後掛好幾個大液晶屏幕,講臺上備好了話筒,還擺了一溜專家的名牌。

先上來的是華南理工的一個教授,他上臺的時候微微勾著腰,看上去就是個蔫兒吧唧的老頭。沒想到一開口,我立馬被鎮住了,他一口醇正的倫敦腔,又風趣又淵博,引經據典地講東方的孔子,西方的柏拉圖,如數珍寶。

我不知不覺挺直了背,充滿敬畏地看著他,直覺他幹瘦的身軀光芒萬丈。想起大家都說“有趣的靈魂千裏挑一”,頓覺皮囊真的沒有那麽重要。

盡管他依然是那個幹癟的老頭,愛情在他的世界應該早早雕謝,他依然可以過得如此有滋有味,風華正茂。

生命裏有太多美好和激情值得探索,那些風花雪月的煩惱不過是滄海一粟。我突然有了一種新的領悟,只覺心胸開闊。

下午,研修會基本結束了,但有一個隆重的頒獎典禮。

雲院長挺興奮,早早拉我入席,說:聽說有咱們學校的一個老師,挺年輕的,拿了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頒獎典禮莊重而又盛大,很多省級的領導都一一講話,恭喜獲獎者並大加勉勵。最後程序是獲獎者上臺致辭。

雲院長突然拽拽我的袖子說:看,就是這個小夥子,還挺帥呢!

我定睛一看,嗬,竟然是安子浩。他穿著黑西裝和白襯衣,氣宇軒昂,眉眼冷峻嚴肅,完全不是平時的模樣。

此刻,他在臺上揮揮獎杯,意氣風發地說著什麽,自信中帶點年少的狂妄。

我坐在臺下,心情澎湃,感覺與有榮焉,也有點羞愧,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努力和驕傲,所以才能活得這麽有底氣和張揚吧。

頒獎會結束了,雲院長熱情地拉我去和安子浩打招呼,我找了個借口脫了身,靜靜靠在門口的墻上等。

人流慢慢散去,遠遠看到安子浩一個人落在後面,我玩心大起,藏好自己,待他經過的時候,在他後肩拍了一下,捏著嗓子說:安博士,你今天真帥,能幫我簽個名嗎?

他回頭,一看是我,又驚又喜,大約得獎的亢奮勁頭還沒有過去,他攔腰一把把我抱起來,連轉了好幾個圈。

我被轉得頭暈腦脹,又怕被別人看到,急得臉紅氣脹。

安子浩終於把我放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說:你這是千裏追夫啊,是不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我被他的厚顏無恥給氣笑了,想一想,又誠心誠意地道賀,說:不好意思,我以前有眼不識泰山,以後再也不敢使喚我們年輕的科學家了。

他哈哈大笑,說:我樂意!!

他鄉遇故知總是一件樂事,安子浩活潑逗趣,和我東扯西扯,仿佛那日的尷尬事從未發生。我心中的那點小芥蒂慢慢消解,很快和他談笑風生起來。

當天下午我們就返校,坐了同一趟高鐵。火車站告別了雲院長後,我和安子浩結伴回學校。

已是黃昏時分,冬天的天總黑得快又早,今天似乎是一個陰天,冷風凜冽,我忘記帶圍巾了,一路走一路哈著氣。

安子浩大概實在看不過去了,把他的格子圍巾解下來,不由分說地纏裹在我的頭上,圍巾是羊絨的,溫暖舒適,帶著年輕男性的熱力和氣息。

我心頭一暖,嘴巴被包住了,就眨巴眨巴眼睛向他致謝,他一楞,突然一陣冷風灌過來,連打了兩個打噴嚏。

我們不再分神,頂著冰冷的北風連滾帶爬地往家屬區跑,好容易挪到了樓道,看著彼此狼狽的樣子,相視而笑。

爬到六樓時,我看到門口有個人,背對著我們正在抽煙,大概聽到了動靜,他循聲往過來,竟然是杜崑。

我的血液瞬間停止了流動,呆呆看著他,好幾天沒見了,他面容略帶憔悴。

看到我們一起上樓,他非常驚訝,目光在我身上和行李包上打了個旋,臉上陰晴不定。突然,他把沒抽完的煙往地上一擲,用腳使勁碾碎,然後面無表情地走到我們中間,冷冷地說了聲“借過”,就擦著我的肩膀大步走了。

我被擠得一踉蹌,差點摔倒,虧得安子浩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我,我管不得這些,追在後面大叫了幾聲“杜崑”,他卻理都不理我,大步流星,很快就不見了。

我垂頭喪氣地回來,一眼就看到門口亂七八糟扔了好幾個煙頭。杜崑不知道在這裏等我多長時間,他那麽傲氣的一個人,肯回來找我已是下了大決心,結果卻撞見我我和安子浩這樣親密,想必是誤會了。

安子浩幫我把行李搬進去,一直默不作聲,這會兒突然說:快看,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我從窗戶往外面看,大片大片的雪花,正從昏暗的天空中紛紛揚地飄落下來,桔黃的路燈下,如翩翩起舞的精靈,我卻覺得寒冷刺骨,仿佛這場雪下到了我的心裏。

安子浩熟練地泡了一杯紅茶遞過來,熱氣氤氳到臉上,我突然被拉回了現實,向他抱歉地笑一笑。他好像不以為意,聳聳肩,又攤攤手。

我暗暗下定了某種決心,說:安子浩,我想和你聊兩句。

他仿佛預感到我要說什麽,飛快地截住我的話,說:改天吧,我有點累。

然後轉身就離開了,不到一秒鐘,門又被推開了,安子浩探進一個腦袋,大聲說:童青,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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