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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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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消失

離開我熟悉的城市忘記我自己的名字

說沒有結局的故事

你不想聽我就消失。”

《消失》

“我還活著……”

她緩緩眨動雙眼,覺得這比夢還要不真實。此刻的她還困在這個早已厭倦的軀殼裏,扮演者那個“周一念”的女人,繼續她枯燥的生活,盡完她瑣碎的責任。

她艱難地轉過頭,平日裏躺在她枕邊的聶宇並不在。天旋地轉一陣,她才猛然意識到此刻的自己也並非躺在家裏床上,更不是在海邊漁村民宿的床上,而是孤零零一個人躺在一張飛速向前推進的急救擔架車上。

“聶宇呢?他在哪兒?!他還活著麽?還是已經…死了?”

周一念拼盡全身為數不多的力氣想要發問,但千萬個疑問只在嗓子眼裏瘋狂地旋轉,像是迷失了方向一般,完全找不到出口。她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的嘴被呼吸罩封鎖住了。可還沒等她來得及掙紮擺脫呼吸罩的束縛,醫生護士已經迅速地將洗胃的粗管插入了她的喉嚨。

洗胃的過程中,周一念覺得她的五臟六腑仿佛被丟進了強力清潔模式的滾筒洗衣機裏,被翻攪,搓揉。而自己的靈魂也被反覆地洗刷,直到所有不潔的念頭都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蒼茫的潔白。

不知什麽時候周一念隱約發現自己被轉移到了看護的病房裏。半夢半醒間,她看見有幾個人影在病房門口觀察審視著自己。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動物園裏被觀賞的動物,不,更像是被嚴格監控的罪犯。

周一念緩緩擡起手,想要朝著監控自己的人們招手,詢問聶宇的下落,卻發現自己手腕被包紮了起來。她完全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受的傷。不過這都不重要,她看著手上的輸液針,順著輸液線看到了一旁佇立的吊瓶。透明玻璃瓶裏的未知液體一滴,一滴,一滴地滴落,融入自己的血液裏,宛如沙漏裏的流沙一粒粒返回漫無天際的沙丘,回歸無垠的時間。

就這麽不知道度過了多少個白天黑夜,周一念終於恢覆了些許力氣。當她看到一個護士來更換輸液瓶時,周一念像抓住大海裏唯一的救生圈一樣,抓住了女護士的衣角。她問出了憋在喉嚨裏已然發酵的問題。

“聶宇呢?我丈夫…他怎麽樣了?!”

護士搖搖頭,立刻轉身離開,仿佛在逃避死亡一般,仿佛此刻的周一念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絕望的周一念來不及發作,又再一次沈沈睡去,時間重新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她仿佛穿越回到十多年前的學校,聶宇拉著她一起逃課,溜到了教學樓天臺。順著聶宇的指引,她仰著頭望向天空。

夢裏的天空瑰麗裏帶著一絲詭異,白晝瞬間變成了黑夜,但那是極其亮眼的黑夜。周一念的肉眼仿佛成了哈勃太空望眼鏡。然而遙遠的宇宙星河能看得如此清晰,盡收眼底,可眼前聶宇的臉卻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先是他的眼睛眉毛,隨後是鼻子,最後是他微笑著的嘴。

周一念急了,想要伸手去抓住聶宇,誰知對方卻如同被黑洞吞噬一般徹底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團黑暗的重影。就在不知所措的周一念在天臺上四處找尋聶宇的蹤跡之際,樓下傳來了一陣驚呼聲。周一念沖到天臺邊緣向下察看,身後卻突然有人猛地推了她一把。毫無防備的她猛地墜落。

周一念從病床上驚醒,渾身浸潤著冷汗。而更讓她驚訝的是眼前出現的人。

“你醒了!?”

已經五年多沒見的母親李佳站在病床邊關切地問道,還伸出手撫摸著周一念的額頭,幫她擦去冷汗。

母親突如其來的到訪和關切,讓周一念有些生理不適。她下意識地像刺猬一樣豎起了堅硬的保護,別過臉去。

“你怎麽來了?”周一念冷冷問道。

“是警察通知的我。”李佳回答。

不知道為什麽,周一念松了口氣,可隨後又莫名地有些失落。突然一陣更讓她猝不及防的啜泣聲將周一念從自己的情緒裏拽了出來。

李佳突然哭了起來。

“我以為那次意外之後,一切都會變好的。”

周一念看著母親的臉上如同從免費自來水龍頭裏流出的淚水,有些生氣。當年每次鬧離婚,爸爸離家出走後她也是這麽無助地哭泣,然後把所有的生活瑣事和問題麻煩都留給了還是孩子的自己。

“我以為聶宇會好好照顧你的。我完全沒想到……”

李佳哽咽了,想要說什麽又咽了下去。

“對了,聶宇!”

周一念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把他給忘記了,內心立刻湧上一陣內疚。

“聶宇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

死了。周一念不敢這兩個字說出口。如果聶宇死了,那麽現在獨自茍活的她是對丈夫的一種深深的背叛。

“還沒人沒告訴你麽?”

母親李佳一臉驚訝,隨後補充道。

“他不見了。”

“不見了?”

躺在病床上的周一念只覺得腦子裏一團迷霧,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的含義。

“聶宇消失了。現在警察正到處找他呢!”

李佳擦幹眼淚,掏出手機回覆起了微信。這麽多年了她還是一點沒變,有時候周一念覺得母親的眼淚不過是逢場作戲,她真的是個天生的演員,有時候真希望自己也能繼承她的天賦。不知道是藥物的後勁,還是這個消息來得太過猛烈突然,周一念只覺得一時間又開始天旋地轉。

“消失?”

“哎呀,就是失蹤了!”

“怎麽可能?!我們明明約好了一起自殺的。他怎麽可能會失蹤?!”

周一念大聲質問,與其說是在問母親,更像是在問自己,問那個突然失蹤的聶宇。

沒想到母親卻憤怒地念叨起來。

“聶宇他才不想死呢,他覺得該死的是你!”

周一念母女你一言我一語的喧嘩聲很快吸引來了護士和警察。李佳被勸走了。隨著鎮靜藥物隨著點滴流入周一念的血液身體,她也再次被動沈睡。

終於在昏睡兩天後,周一念被轉入了普通病房。

一個晴朗的午後,一位叫包潔的短發幹練女刑警和她的男搭檔來到病房問訊。

“周一念女士,你感覺好些了麽?”

周一念覺得她的身體似乎好了,可是意識卻變得格外糟糕。當然,她並沒有如實這麽說,而是點點頭。比起傾訴,此刻的她更想發問。

“聶宇呢?他到底怎麽樣了?”

“目前尚不清楚,警方仍在調查中。”包警官輕聲回答道。

“什麽叫不清楚?!他人是死是活,怎麽會不清楚?”周一念的無助轉化為憤怒。

“你先稍安勿躁。”另一位刑警搭檔勸阻。

“我怎麽能稍安勿躁?!”周一念的脾氣不受控地爆發。

包警官和搭檔交換了眼神,隨後緩緩開口輕聲繼續說道,“只有你全力協助配合,我們才能夠更快地確認你先生聶宇的下落。”

伴隨著包警官溫柔的聲音,理智再一次回到了周一念心裏。

“能麻煩你先回答幾個問題麽?”包警官問道。

周一念緩緩點頭。

“2024年12月21日晚,你和你丈夫為什麽會驅車去往位於三平村的海香民宿呢?”包警官掏出筆記本記錄了起來。

“我和我丈夫約好了,一起去那裏自殺。”

周一念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仿佛是向好友描述昨晚吃了什麽那麽平常。

“為什麽想要自殺?”

包警官也像八卦的朋友一般繼續問了下去,絲毫沒有驚訝的樣子。

“我都寫在遺書裏了。”周一念平靜說道。

“我知道,但也辛苦你親口再告訴我們一遍。”包警官溫柔解釋。

周一念沈默片刻緩緩回答道。

“一年半前,我檢查出來腦子裏長了一個瘤,隨時有破裂的危險。我覺得與其提心吊膽的活著,不如痛痛快快的去死。不信的話,醫院可以查到我的醫療記錄。”

周一念掃了一眼,發現另一位警官手裏已經握著自己的檢查報告。

“在這世上你就沒有什麽留戀的人了麽?”包警官面露疑惑。

“聶宇他,我丈夫也要陪著我一起自殺。” 周一念緩緩回答,至今不敢相信聶宇背棄了他的誓言。

“那你的父母呢?”包警官繼續問。

“我爸在我十七歲的時候和別的女人跑了,在那之後就沒再見過。”周一念冷冷道,

“那你母親呢?她不還在麽?”另一位警官追問。

周一念笑了。“你和你媽媽的關系一定非常的好。”

周一念從那位警察眼裏捕捉到了怒氣。而包警官則在她的筆記本上速速寫下幾筆,隨後換了個問題。

“你五歲的女兒是在一年前意外溺水去世了,對嗎?”

包警官的問題像尖銳的小刀直插周一念的心。她覺得心裏一陣絞痛,麻痹了自己的神經。

“是的。”周一念一字一句都帶著痛。

“這也是你自殺的原因麽?”包警官繼續問。

周一念低頭沈默許久,沒說話。包警官見問不出什麽,轉移話題。

“結束生命不是件小事。你丈夫聶宇,他為什麽會同意和你一起自殺?”

“那是我們的約定。”

周一念下意識地去摸手上的結婚戒指,猛然又回想起來在酒店泡澡時她取下了戒指,忘在衛生間了。那戒指該不會還在旅店吧?還是已經丟了?

“不是所有夫妻都會守約的。更何況陪著去死的約定。”

包警官的聲音打斷了周一念的思緒。周一念註意到了包警官手上有戴婚戒的痕跡,但此時沒有戒指的存在,應該是剛離婚不久。周一念緩緩開口道。

“他和我一樣也失去了女兒。”

“那也不至於要死呀?”另一位男警官小聲吐槽道。

包警官眼神示意搭檔,隨後繼續問道。

“那你知道你丈夫的建築設計工作室欠債的事麽?”

周一念點點頭。欠債的事其實她早就發現了,這不是他們夫妻間的秘密。不過她倒是從兩個警察臉上看到了意外。

“你知道欠了多少麽?”

“多到足以讓他跟我一起去死。” 周一念輕飄飄地回答道。

“可以具體講講12月21日,你和聶宇的行程麽?” 包警官接著發問。

周一念如實地將本應該是人生中的最後一天重新敘述了一遍,平靜得出奇,仿佛在用第三人稱敘說另一對小夫婦的故事。如果放在小說電影裏,應該還是挺浪漫的一章吧。但在這樣的故事結局就是兩人相擁而亡,不會講之後又發生了什麽,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王子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不會講婚姻裏的雞毛蒜皮一樣。講完後,周一念悵然若失,完全不知道之後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你們是幾點到達酒店的?”包警官繼續追問。

“大概八九點?具體時間我也記不太清楚了。”一陣劇痛朝著周一念腦子襲來。

“監控顯示辦理住宿的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包警官表情嚴肅了起來。

周一念努力地回想。“我和他不是同時進到房間的。”

“為什麽?”

“他去附近鎮子上買紅酒了。我先辦的入住。”

“辦理入住是你自己獨自完成的?”包警官的問題如同機關槍的子彈,一發接著一發。

“他說他忘帶身份證。再回家去取也太麻煩了,反正以後也用不到了。所以我就辦了。那種小民宿查得也不嚴。”

“你辦理好入住後直接進房間了麽?

“是的,我在房間裏等他。”

“聶宇他是幾點到房間的呢?“

周一念努力地回想,然而腦子裏只有民宿房頂上的那片水漬,其他的一切都是一片模糊。“我不記得了。”

“他回民宿房間之後呢?發生了什麽”

“我泡了個澡,喝了安眠藥的酒,後來,後來,反正我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會醒過來,現在會在這兒。”

周一念一邊說,一邊覺得很諷刺。

“那你手上的割傷是怎麽回事?”

包警官的目光聚焦在了周一念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左手手腕上。

周一念看著手腕皺眉。她也曾有過同樣的疑問,下意識地搖頭。

“你和你丈夫是同時喝下含有安眠藥的紅酒的嗎?”包警官繼續發問。

“不是的。他讓我先喝。”

“為什麽?”

“因為等待死亡的過程太痛苦了,他說他想陪著我先走,然後再跟著一起來。他跑得比我快,不會追不上我的。”周一念握著受傷的手腕,再也忍不住發問。

“包警官,請問這些問題和聶宇的失蹤有什麽關系呢?”

兩個警官對視片刻。包警官開口用她溫柔的語氣說著周一念聽過的最無情冰冷的話。

“目前我們懷疑這並非是一場簡單的自殺,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

周一念楞了片刻,隨後噗呲一聲笑出了聲。不知道為什麽。方才的那些話莫名戳中了周一念的笑點。她仿佛突然置身於消失的愛人,一場相擁而亡的悲情浪漫,變成了消失的愛人的驚悚,這樣的畫風突變讓人猝不及防。

“你笑什麽?”另一位警官嚴肅地質問道。

“對不起。”周一念喃喃,“蓄謀已久的自殺怎麽就突然間變成了謀殺?我只是覺得有點突然。明明遺書上都寫得很清楚。怎麽會錯呢?”

“是這封麽?”包警官掏出一張被塑料透明文件袋密封的書信。

周一念本想點頭,但當她仔細一讀上面的內容卻突然傻眼了。

裏面的字跡是自己的,但原本遺書裏要把二人遺產全部捐贈社會的那一句被刪掉了。更關鍵的是,遺書裏面的“我們”全部變成了孤零零的“我”。

周一念反覆地搜尋,卻意識到整篇遺書裏她找不到任何聶宇存在的痕跡。

“這是你寫的遺書麽?”

包警官的問題將周一念拉回了現實。

周一念緩緩地搖頭。她可以感覺到眼前兩個警官的眼睛亮了,變得興奮起來。

“是你丈夫模仿你的筆跡寫的嗎?” 包警官像嗅到獵物的獵手一樣,乘勝追擊。

“我…我不知道……”

周一念發顫,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襲上心頭。

“案發現場有發現一把刀片,吻合你手上的傷口,上面也檢測到了聶宇的指紋。”另一位警官繼續補充。

周一念的頭仿佛是被突然充滿氣一樣,快要炸裂。一陣惡心在胃裏翻滾。之前母親李佳的那句話開始在周一念耳邊周而覆始地反覆循環。

“他才不想死,他覺得該死的是你!”

周一念已經聽不清兩位警官在說些什麽了。她飛奔到廁所,吐了,一時間天旋地轉,眼前一抹黑。

“該死的是你!該死的是你!該死的是你!”

母親的聲音變成了聶宇的聲音,一遍遍穿透了周一念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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