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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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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病

清晨,周舟睜開雙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中。"很好,今天能看見東西。"她自言自語,略帶嘶啞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

嗯?能說話也能聽見聲音,看來今天是個幸運日。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再活動活動筋骨。這大概是99%的人起床後會做的事情,周舟卻感覺到不對勁,這異常就異常在一切都太正常了!五官感知沒有問題,四肢也能伸能動,糟糕,難道是內臟有毛病?她摸了摸自己的腰,並沒有感覺哪兒在痛。

這是一年半來周舟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個健全的人,這裏用了"感覺",是因為在旁人眼中和醫學標準上她就是一個健全人,只有周舟自己才能感知到這些病痛,而且癥狀每天都在變,或許前一天還雙腿沒有知覺,後一天就能健步如飛卻開始聽不見聲音。

一切開始的那天,周舟醒來後掀開被子卻無法挪動雙腿,仿佛她腰部以下連接的是兩根沈重冰冷的鋼管。難道是壓麻了?周舟狠狠心往大腿使勁掐了一下,指尖捏住的皮膚迅速發白接著變紅,卻一點都不覺得痛。

周舟開始慌張,該打120嗎?但自己沒有摔倒也沒有流血,叫救護車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對了,找小白,她應該還沒上班。周舟拖著身體從床頭櫃上拿過手機,想了想還是先發條信息給自己的主管把今天的假請了,再撥通室友沈白的電話。

"餵?"傳來沈白沒完全睡醒的慵懶聲音。

"小白快來救我!我的腿動不了了!"

電話那頭沒有應答,"小白你有沒有聽見!"周舟的呼喊被門被撞開的"砰"一聲掩蓋過去,沈白飛撲到她的床邊,但見周舟安然坐在床上,緊張的表情瞬間轉變成了疑惑:"誒,你怎麽在床上?我還以為你跌倒摔骨折了呢。"

周舟把自己身體怪異的地方告訴了沈白,沈白想了想決定叫救護車:"雖然現在除了腿不能動外沒有別的癥狀,但我們畢竟不是專業的,而且你走不了我也扛不動你去打車,還是要打120,讓他們帶輪椅來。"

幾小時後,急診室的醫生對著幾張片子皺起了眉頭:"沒有骨折、肌電圖也沒有異常,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看向同樣一頭霧水的周舟和沈白,這兩人當然也不會有答案。醫生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木制小錘子,往周舟的膝蓋下方敲了一下,周舟的小腿立馬向前踢起。

這不是周舟第一次做膝跳反射,只是以前她一直疑惑到底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還是自己下意識地踢腿呢?現在這個迷思得到了解決,周舟連錘子的碰觸都感受不到,小腿卻率先做出了反應。

"神經也正常。"醫生喃喃道。沈白插嘴問:"我聽說過有一種罕見病叫'漸凍癥',得病的人身體會慢慢像被冰封了一樣動彈不得,她會不會是類似的病?當然她這是一夜之間變成了這樣,有沒有可能是'急凍癥'?"

當我是冰箱嗎,還分急凍和冷藏。如果是平日,周舟一定會這樣吐槽,但眼下她聽到沈白這麽說心頭也不由得一緊,漸凍癥可是不治之癥,到最後患者會意識清醒地全身癱瘓,比癌癥還要殘忍。

醫生搖了搖頭:"漸凍癥可以通過肌電圖檢測出來,這個我們已經檢查過了。"由於實在查不出病因,加上周舟各項生命特征都正常,醫生只好讓周舟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周舟對住院後的事情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出現了新的癥狀,做了更多的檢查,最後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你沒有生病。"就這樣過了一周多,在被懷疑精神不正常和被醫療賬單壓垮之前,周舟選擇出院回到家裏靜養。但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鬧騰,請了"病假"卻連一張疾病診斷書都拿不出來的周舟毫不意外地被公司辭退了。

周舟在大學時念的是平面設計專業,畢業後一直在做美工,但因為這怪病眼下想再找個班上幾乎不可能,只好當自由職業者接一些美工或者畫插畫的單子,她也在沈白的建議下建了自媒體賬號發一些自己創作的小故事漫畫,沈白說的是"為接單的賬號引流",但在周舟看來,只是記錄自己生活感想的一種方式罷了。

不用上班,自然不必為了通勤方便繼續住在租金昂貴的"老破小",加上沈白婚期將近本來就打算搬到她和未婚夫的新家,周舟決定不再續租,沈白為她看好了一處在市郊出租的一居室,雖然遠離市中心,但所在小區是新建的、周邊生活配套設施也齊全,最重要的是可從沈白的新房子坐地鐵直達,方便她來探望周舟。

自患病起,周舟所處的時間好像凝固了,她不用、也不敢計劃下一個人生階段,工作、婚姻、生育這些曾經讓她焦慮和煩惱的話題都飄遠了。她對於生活的丈量也變成了以天為單位,如果能接受並克服當天的癥狀,就可以為一個任務打上完美的對勾,克服不了也沒關系,躺在床上睡過去再醒來癥狀就不一樣了。

盡管這怪病毀了她的人生,也不能說一丁點的好處都沒有。有一次周舟發現自己得了色盲,但她看到的世界並不是黑白的,而是沈悶的灰黃色,周舟盯著自己手中鴨屎色的口紅看了半天實在塗不下嘴,突然靈機一動:色盲色弱的人並不少,但正常的人對他們看到的世界卻有很多誤區,比如像我一樣以為他們只能看到黑白灰,為什麽我不趁著這個機會把色盲患者看到的世界畫成漫畫,好讓更多人理解這個疾病呢?

說幹就幹,但繪畫軟件中的調色盤此時在周舟眼中已是一片混沌,她只好翻出書架上的120色彩色鉛筆,根據自己的記憶找出顏色的名字,再找出對應的鉛筆畫在紙上。她畫了自己的化妝品,配字"每天都在玩盲盒化妝",畫手機外賣軟件上的餐飲列表,配字"我的眼睛自帶'飯縮力'"。

雖然漫畫和文案都是輕松風格,周舟還是在正文中強調了色盲並不是罕見病,其實很多色盲患者並不覺得自己不正常,只是自己眼中的世界和別人稍微不一樣而已,所以我們要尊重他們,不要惡作劇地玩"猜猜這是什麽顏色"的游戲,設計者們也應該考慮到他們的需求盡量避免紅綠色的方案。最後這點也是周舟作為美工設計的"盲點",從前只顧著滿足甲方的需求或者最大程度上做到瞬間吸引目光,她從來都沒有考慮過自己的一些設計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漫畫發出去後很快受到了很多讚和轉發,大部分人和周舟一樣感慨自己對色盲存在知識誤區,也有一些患有色盲或者色弱的人@自己的親人朋友來看,雖然他們也沒辦法驗證周舟畫的是不是確切的顏色,但他們還是很感謝周舟為他們發聲,更有一些設計師同行在她的發文下提出各種想法來避免困擾色盲患者的"壞設計",比如設計一種濾鏡讓設計師們看看自己的方案在色盲患者眼中是什麽樣子的,自己以為的完美設計,可能在別人看來其實是一坨坨交疊混亂的色塊。

周舟不停地刷新著頁面看有沒有新的評論和增加的讚數,好似在苦海中浸泡了很久的人緊緊抓住那一點難得的甜。既然無法治愈這怪病,為什麽不利用一下它呢?周舟的腦子快速運轉,疾病畢竟是痛苦的,畫得過於現實反而會讓人本能地想要躲開,不如設定一個想象中的異世界,以裏面的精靈得病來展開,這樣帶了一點奇幻色彩,再配合不過於沈重的故事,或者更能吸引人。

這個主題的漫畫很快為周舟帶來了流量和關註度,還有一些人向她私信自己的疾病和難處,希望她能把自己的故事也畫成漫畫。雖然漫畫的影響來找周舟約稿的人源源不斷,但因為周舟精力有限,而且不知道哪天又會因為怪病導致一整天畫不了畫,所以周舟並沒有一夜暴富。

不過能靠自己的力量幫助別人,周舟內心還是充滿幹勁,她安慰自己說,或許人生並不是一場馬拉松要不斷往前跑,而是立定跳遠,雖然每次都是同一個起點,但今天比明天跳得遠一點,這一天的努力就沒有白費。

或許是已經習慣了這怪病相愛相殺,所以這天當周舟發現自己沒有異常時,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不敢相信。難道因為它毫無預兆地發生,所以也會突然地消失?很快周舟得到了答案,在她上廁所的時候,從□□自己並不擁有的器官傳來了一陣劇痛。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幻肢痛"?周舟啞然失笑,不過細想也合理,既然自己並沒有病變的身體能產生癥狀,那並不存在的器官會有癥狀也不奇怪。

好吧,想不到這相識一年多的"老朋友"還能帶來新驚喜。周舟有些慶幸自己沒有高興得太早,不然現在發現癥狀回歸肯定會很失望,但她的思緒很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這可能算得上限制級,要怎麽樣才能躲過審核把這段畫進漫畫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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