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瓊漿樓

關燈
瓊漿樓

屋內燃著炭火,火星搖曳,劈啪作響,一室春暖。謝長安百無聊賴地趴在西邊窗沿上,窗戶打開,寒風直直吹向他,可他一點也不覺得冷,雙眼盯著外面的落雪。

他長這麽還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只一會兒,庭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這是他來冰域的第二天,一大早裴清就和祁霄出門了,而蘇夢和仇莽他倒是還未見上一面,因為他們住在離這不遠的客棧中。這處院子是祁霄來冰域後置辦的,為得就是方便他們行事,但又不能引人註目,因此蘇夢他們不和他們一起不住這裏。

謝長安不知道裴清他們到底在計劃什麽,他只是遵從裴清的意思,待在屋內不要外出。可是院子中只有他一個人,實在無聊得很。嘆了一口氣,謝長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筋骨,隨後推開門走入院中。

新鮮的腳印留在雪地中,沒一會兒又被新雪覆蓋,他擡頭仰望四四方方的天,又是一陣嘆息。好無聊啊,不知道師父他們今日何時回來。要不去門口看一看,他不出去,就只看一眼。把自己說服的謝長安立刻揚起眉打開了庭院大門,門正對著一條長街,因天氣緣故,長街上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熱鬧可言,偶爾出現的身影,很快又消失在茫茫白雪中。謝長安先是倚在門框上,時間久了,整個人都凍僵了,於是將自己縮成一團,蹲在門前。

裴清回來的時候就見到這樣一個場景:身著淺綠長袍的少年將自己團團抱住,整張臉埋進臂彎,只剩一雙眼露在外面,在看到他時,眼睛亮了起來,立刻站起向他奔來。可他因長時間的蹲坐,導致氣血不暢,站起身剛走了一步,便直直向一旁倒去。裴清心緊了緊,掠起輕功將人攔腰抱住,摟進懷中。

少年眼眸清澈透亮,不含一絲雜質,笑起來是眼眉彎彎,甚是好看。他張著殷紅的唇,嘴角微微提起,聲音軟糯:“師父,你怎麽才回來啊?”語氣中的抱怨委屈,裴清聽到後心軟了半截。他將謝長安裹進披風中,握住他冰涼的雙手說:“怎麽不在屋內等?”

“屋裏太悶了。”謝長安解釋道,隨後註意到只有裴清一人回來,便問:“祁霄呢?”

裴清聽到後無奈的笑了,這稱呼是改不過來了,然後回他:“他沒回來,師父接你去吃飯。”

“蘇姐姐和仇師伯也都在?”

裴清點點頭,對於謝長安的稱呼已經開始免疫了。

吃飯的地方據說是冰域人氣最高的酒樓,名叫瓊漿樓。謝長安在裴清的帶領下走過一段長街,繞過一處小巷,然後匯入另外一條長街,足有六層樓高的瓊漿樓便躍然於眼前。天光未暗,酒樓內已是燈火輝煌,因下月是城主之子的大喜日子,受邀前來觀禮的人皆於昨日前抵達,而瓊漿樓早就盛名在外,慕名而來的人早已擠破了門檻。酒樓內的主管站在門前,滿臉歉意,他身後站著一排身高馬大的保鏢。

“對不住各位,今日瓊漿樓已暫停接客,各位請明日再來。”門前的人聽到這話,各個失望至極,嘴上抱怨著,卻也沒吵鬧,直接離開了。

沒有阻攔的進了酒樓,謝長安這才發現酒樓內更加繁榮豪華。六層高樓中間鏤空,一樓是通鋪大堂,四周擺著桌椅,大堂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高臺,此刻已有舞娘在上面表演,絲竹管弦聲不絕於耳。而高臺兩邊是樓梯,通過樓梯便可去樓上包間。

謝長安跟著裴清上了三樓包間,推開門便看到祁霄靠在窗前喝酒,蘇夢、仇莽二人坐在一邊的榻上聊天,見到裴清後,三人立刻恭敬的起身,向裴清行了個遮天教的禮。裴清擺擺手,對他們說:“以後在外面不用行禮。”三人聽後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後便放松下來。祁霄拎著酒壺上前,一把搭在謝長安肩上,又將酒壺湊到謝長安鼻前,頗有些自豪的說:“小長安,聞聞看,這可是瓊漿軒的金字招牌,梅花釀。”

謝長安後退了一步,躲到裴清身後,皺著眉問:“祁霄你怎麽一身酒味?”祁霄哈哈大笑起來,給自己倒了杯酒,湊近細聞,滿臉陶醉。裴清拉過謝長安就桌坐下,吩咐道:“吃飯吧。”於是蘇夢和仇莽便跟著坐下。

裴清坐主位,謝長安坐他右側,而他旁邊依次是蘇夢和仇莽。祁霄倒是沒落座,只拎著酒壺又倚靠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瓊漿樓果然名不虛傳,桌上的菜肴各個色香味俱全。謝長安嘗了一筷子後就停不下來了,裴清看他吃得歡,便一直不停給他夾菜。蘇夢在一邊看到師徒二人的互動,微微笑了聲,惹得仇莽立刻送來探究的目光,她斜眼瞪了一眼仇莽,示意他給自己夾一塊糖醋肉。

“來了。”

仇莽的筷子剛伸出去,便聽到祁霄開口說話,蘇夢聽到後立刻上前去看,果然看到雪夜中緩緩駛來一輛豪華馬車,停在瓊漿樓門口。隨即有酒樓內小廝恭敬上前,卻被馬車前的侍衛攔開,接著馬車內伸出一雙手,緩緩打開馬車門,從裏面下來兩個人。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酒樓。

“是他嗎?”

“嘖,看不清,但是從衣服顏色樣式來看,不會錯。”祁霄說完,終於回身,坐在了裴清身邊。裴清右手握著茶杯,杯上霧氣繚繞,謝長安看不清他的神色。他想了想,還是開口問:“是誰?”

他問完,卻見祁霄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蘇夢打著哈哈要給他夾菜,而仇莽依舊一言不發坐在蘇夢旁邊。裴清放下茶杯,看向謝長安,語氣中帶著無奈:“長安,你不需要知道這些。”

謝長安低下頭用力戳了一下碗中的芋圓,說:“為什麽啊,我也想幫師父,他們都知道的事情,為什麽就我不能知道?我不會拖師父後腿的。”

“你還小……”

“我不小了,我已經十六了,師父在我這個年紀已經收徒了。”謝長安說著,終於擡起頭看向裴清,眼中帶著執著:“師父,長安是真的想幫你。”

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躲在院子裏乖乖等裴清回來的小孩子了,他這十年來無一日不在好好練功,為的就是有一天可以站在裴清身邊,陪他一起。

可當他看到裴清為難的表情時,心中一陣難過,他按下心中的苦澀,又說:“師父,是長安多話了。”他不想為難裴清,他知道裴清一定是有自己的顧慮,他不能操之過急,總歸他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陪著裴清身邊的。

於是他起身,對裴清說:“方才吃得有些多,長安先去茅房方便下。”說著便推門而出,裴清示意祁霄,祁霄立刻跟了上去,一手搭在他肩上,笑著說:“哎呀,剛好我也要解手,小長安,咱們一起啊。”

等他們二人聲音徹底消失,蘇夢才惴惴開口:“少主,真的不讓長安知道?他看起來很傷心。”說著將長安的碗推到裴清面前,裴清低頭一看,發現碗中的芋圓已被戳的稀爛。

裴清皺著眉,看向門外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遮天教的事情本就與長安無關。”

“可是長安是你徒弟,怎麽就與遮天教無關了?”蘇夢有些生氣,真不知道她這個少主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她還想說些什麽,卻被仇莽按住了肩膀,她轉頭去看,卻只看到仇莽搖了搖頭。

行吧,她就不多嘴了,還是吃好喝好吧。

謝長安出了包間門,一直悶悶不樂,只低著頭向前走。祁霄無奈的掛在他肩上,滿嘴酒氣的說:“小長安別在意,你師父自有他的考量,他這樣做,都是為了保護你。”謝長安點點頭,卻仍一言不發。

祁霄停下腳步,看著謝長安的背影,突然覺得他有點可憐,像是只被人丟棄的小狗狗,他摸了摸後腦勺,輕嘆了一聲,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你知道茅房的位置嗎,就這樣橫沖直撞?”

“啊?”

等祁霄解決完,出門看到謝長安直楞楞的站在一邊,眼神看著前方,祁霄上去拍了他一下,笑著問他怎麽了,謝長安努了努嘴,伸手指向前方,借著酒樓璀璨的燈光,他看到了墻角的兩個人。

一人背靠著墻,另一個高一點的人壓在她身上,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抱著她的頭,兩人嘴唇緊緊相依。祁霄只一眼就知道那兩人在做什麽事情,只是……他瞥了一眼謝長安,低低笑出聲來。小長安還小,估計是頭一回見到這種事情,看看他的臉,都紅成一片了。他輕聲問:“小長安,可是害羞了?”

謝長安瞪了一眼祁霄,沒說話。祁霄接著說:“男女之間這種事情很常見,小長安可要慢慢習慣,不然以後可娶不到娘子咯。”

祁霄說完,就見謝長安一張臉瞬間變得煞白,“如果是兩個男子呢?”聲音微顫,帶著些緊張。祁霄聽後嗯了一聲,隨後又看向墻角的兩人,這回他倒是看清了,那個被壓在墻上的人原來是個男人。他微怔,卻依舊雲淡風輕的開口:“男子怎麽了?我朝風氣開放,這種事情也不是什麽怪事,他們只是,剛好喜歡上對方而已。”

這話說得文縐縐,實在不符合他的氣質,他輕咳了一聲,又看向墻角那兩人,眼神飄忽,似乎想到了梨花樹下的那一對人,他笑著搖了搖頭,抓起謝長安的手拉他往回走,邊走邊說:“快回去吧,你師父該等急了。”

謝長安任由他拉著,腦中都是祁霄的話,他嘴中喃喃:“是嗎,是這樣嗎?”如果男子這樣也是對的,那他和裴清是不是也可以這樣?他是不是不用治病了?

無人能回答他內心的疑問,他又看了眼身後,發現墻角早已沒了人影。

“放開我!”姜樾推開壓在身上的人,眼中滿是痛苦,他理了理衣衫,向後退了一步,啞著嗓子對面前身穿月白錦衣的男子說:“葉公子還請自重。”說著也不等他回覆,轉身離開了這裏。而被稱為葉公子的男子只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中晦暗不明,擡手聞了下手心熟悉的味道,輕聲喚了句:“阿樾。”

可離開的人卻沒聽到他這一聲呼喚,更加不會留意到他這句話裏滿含深情。

不遠處走來一個腳步虛浮的人,他踉踉蹌蹌,看到面前的人時,使勁眨了眨眼睛,“葉淵?”

錦衣男子低聲應了一句,來人立刻哈哈大笑起來,“我就說你怎麽消失這麽久,原來也是來茅房了,嗝……”說到最後還打了個酒嗝,葉淵聽後立刻後退了半步,手抵著來人不斷靠近的身體,嫌棄道:“孟玉寒,離我遠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