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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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因著人群的湧入,小院密不透風,屋內的粉柔紗幔不再拂動,靜靜懸於床邊;人的心跳如脫韁的野馬,兀自在胸膛內四處奔騰。

“你覺得我不出現,明日的婚約便會如期舉行嗎?”言談之際,銀色代墨,餘尚完全現出鬼身。

銀發紅眸,周身寒氣。

楚夏嘴唇蒼白,向屋角挪了挪,離該冰物體更遠些。

“不一定。但你出現,一定不會如期舉行。”

餘尚深深望了她一眼,隨即揮袖向外走去:“過了今晚,楚姑娘便離開吧。”

離開楚府,離開京城,離開一切枷鎖。

十年了,自他們相遇十年起,他的眼神一經如此,清明幹澈;不管是巫師楚夏抑或是京城的楚姑娘,甚至是已毀容的準太子妃,他的目光向來如此,平靜無波。

看不出任何感情,也仿佛不存在任何感情。

餘升不喜歡,他覺得很假:世間真的有不爭權奪利的皇子?楚夏也不喜,他的眼睛像一層霧:十年了,她辨不清紗煙後的情感。

楚夏有預感,今晚會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即便如此,他還是什麽也不說。

她沒有機會詢問了——

銀發鬼剛行至門口,楚府清靈大震,響徹雲霄;窗外迸發出刺目金光,似要透過墻體穿來。

腳下一陣熾熱,楚夏低頭,發現金光陣旋轉著,詭異的符號、符文交錯相連,五彩斑斕,迷人耳目。

整個小院都處於陣法之中。

楚夏再次向外望去,驚覺四周不知何時漫上層層迷霧,窗外的火把綠樹人頭等變得扭曲而虛幻,粉柔紗幔無規律地晃動著。

只在極短暫的下垂間隙,依稀捕獲住門角的淡淡的銀光。

-

“依照鬼令,私闖凡間鬼,當滅。”國師開口,聲音似從地底傳來。

“奉命調查辛家事,有通行令傍身。”餘尚不慌不忙,“國師不問由來,直接布陣行法,此舉可妥?”

“私會準太子妃,又有何理由推脫?”

“自然是助楚姑娘查明走水一事。”自然是,攔下走水元兇的罪名。若今晚不來,只怕明日鬼間,又將多一人。

鬼間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啊。

“那也不是你深夜來此的理由!”

隨其話語起的,是濃稠粘膩的空氣,以國師為中心向四周蔓延擴散,觸及之人似被掏空了心般,一時不知該如何行動,木木地楞在原地。

明明是靜謐至極的夜,卻有地心處不時傳來的神秘回響:深沈,遼遠且厚重。

聲之所及處,是如盛夏蒼蠅般的嚶粘,有些受不住的,已經蜷縮起來,痛苦地捂住耳朵。

“國師且慢!”

女子特有的悅耳之聲,清靈綿長,不僅沒被黑沈沈的夜吞噬,反而似帶著一層清涼外膜般凈化所及的每一雙耳朵。

未想到不問世事,一心超乎世外的友情情愫掌管者副鬼王伍合許的聲音如此甜美。

她端坐不動甚至是回擊趙平鳩安排時,語氣如歷經萬千後對世間萬事都安之若素的超逸者。

原來她竟有如此年輕靈動的一面?

司步凡默默感嘆一句神奇,隨即趁著眾人呆楞之際快速潛入廂房中。門口處遇到餘尚,男鬼沖她溫和一笑,示意不用擔心。

反正你是鬼,體質過人,又是趙平鳩暗下培養的新鬼王,當無大礙。司步凡點頭回應,一個箭步跨入目的地。

楚夏早被自己父親使用的巫術迷暈過去。走到屋內才發現,這座小房子已經被施了陣法,每一處耀眼的閃光都是灼燒的陽氣,任何鬼者靠近,都將體無完膚。

還好她是人。

“夏夏?夏夏?夏夏我們出去。”

楚夏被司步凡搖得難受,眉頭緊鎖地醒來:“出……去?”

“砰!”一陣巨大的沖擊波向小屋襲來,屋頂瓦片被震得嗒嗒作響。

“砰砰砰!”又是幾波攻擊,系數灰塵從頭頂灑落,好巧不巧有一堆直落在司步凡頭頂。

“啊!我的秀發。”

楚夏蒼然一笑,越過司步凡肩膀向窗外望去:“發生什麽事了?”

“伍合許來了,有她在估計國師不會下死手。”言語間,司步凡眸中染上笑意,“我探得到走水真相了!三日前我在你們府廳堂偷聽,得知走水確和法術控制有關。

你我都不會法術,自然洗去嫌隙。國師和楚參樂也了解知道。”

“你怎麽知道他們知道?為何我不知道?”

“那個暗影衛說的,當時你已經離開。”

司步凡胡亂將發間灰塵拍離,一臉凝重掃視房間:外面交談的正緊,怎麽出去是個問題。

她們對話間楚夏漸漸清醒,加之曾經休習巫術,身子骨較好,恢覆得也快。

“我恢覆差不多了。”楚夏掙紮著起身,走到新建衣櫃間,深吸一口氣,“咚”地一下將櫃子挪到一邊。

司巫師美目圓睜:恢覆得……確實不錯。

窗外金光一閃而過,似有新的成員加入,司步凡沒空去探神仙們交談,一門心思向櫃邊望去——

“這是……地洞?”

“對,”楚夏笑得溫婉,“我挖的。”

“……”

“wwd”司步凡無聲重覆一遍,眼含熱淚,“夏夏,你的保命生存意識非常好,值得全朝推廣。”

“我不想經歷第二次走水被困的局面了。”

“自是沒有紅線牽,無緣誰都無法,這是她的命,改不了。”窗外傳來爭吵。

楚夏已經爬了下去,見司步凡楞神,疑惑且焦急:“小凡?小凡你怎了?快下來,外面那群會法術的人再打起來,小屋子招架不了。”

“小凡?小凡?”

“噢,好。”

司步凡撩衣往下爬,因著地道狹窄,為了讓步凡進來,楚夏又向下挪了幾步,待到整個人完全進入地道後,轉身擡頭看向亮光處,準備接引步凡。

不知是不是錯覺,視線內光亮更加充足,刺得她雙眼迷蒙,難辨東西。與此同時,耳邊“砰”地一聲,地道口快速閉合,而在所有亮光被擠出前,有什麽東西快速飛到她身上。

然後身體不可控地向下墜,以極快的速度離開地道。

“夏夏,對不起。”夏夏,不要擔心我們。

-

地道關閉那瞬,司步凡臉上的笑意隨之凝固,今日前來,就沒想過會從地道中出去。

夏夏給她的驚喜太大了。

空氣中的粘膩更加難熬,與此同時屋頂上簌簌落下萬千凡塵,別說是秀發了,就是佳人也難逃此劫。

某靚女三步並兩步奪窗而出,在房屋坍塌前成功逃出。

外面情況好不到哪兒去,但勝在沒有被埋之災,司步凡還未從奔逃的驚險中舒氣,便感側前方有一眩目之光直直向自己襲來。

與此同時,腳邊方向也有桃粉色光波飄搖旋轉著側向她襲來。

粉色嬌嫩,有時奪命。

兩縷光波速度極快,非凡人能躲過的程度。司步凡自知難逃此劫,突然就放棄了掙紮。

被法術攻擊致死,應該不會很痛吧。

生死簿上該出現自己的名字了吧,好久沒去鬼間了,這次去了,就回不來了。

下一世什麽時候開始呢?葉枝霜……去往生殿了嗎?還能在鬼間見一面嗎?

雖然但是,感覺粉色的光波更好看些。

就在她胡思亂想間,兩波相撞,又一次引發地動山搖,早已坍塌的房子的碎角殘瓦被震得飛起,經此摧殘,直接粉粹成末。原先精巧雅致的小廂房被夷為平地。

“觀察仔細了?恐高嗎?”

“啊?”司步凡被嚇一跳,不知是身旁人的聲音還是自己的聲音,神女很忙,見救回來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沒耐心等她細品命大,直接施法,移動司步凡腳下的祥雲,將其送到樹梢上,而她則輕盈懸於一旁的空中。

夜色隆重,但難掩一身神光。

有法術真好啊,司步凡希望擁有法力的想法不知第幾次默默升起,在看清周圍狀況後又被默默放置一邊——

一線“參戰”最為要緊。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感覺神人救自己之後,伍合許似乎向這個方向投來目光。

難道她也想救自己?

今日事司步凡算是發現了,不過是以楚夏為餌,將餘尚引至凡間,然後以精密編織的借口將化鬼的他再次處死。

餘尚到底是代鬼王,遇到這等將被“湮滅”事,除了鬼界的伍合許,神界也來了一位神女。

而這位神女……

“我等在天界便感人間有異,楚彌,今日你鬧那麽大動靜,就是因為這人間太子娶妻生出的波折事?

我再說一遍:白守居沒有餘升與楚夏的姻緣紅線,他們成婚,天界無法保佑祝福。

因此生出的一系列變故,白守居概不負責。”

“神女……”司步凡扶著樹幹小聲補充道,“八月宣布娶妻,九月計劃完婚,前後不過一個月。”

“我與上神溝通,你一屆凡人補什麽話?”楚彌微怒。

“國師不也是凡人?不要因為做了國師,就忘記自己的身份。”

“好了,”神女冷淡打斷,“太子與楚姑娘的成親之事並不合理。

雖說因餘尚的到來生出一些波折,但他也屬無心。

就這樣,不必再糾結下去了。”

三界均有人員到場,況且神女意見非常明確,今晚生不出大的事端。

司步凡抱緊了樹幹,不可避免地,汗水浸濕衣衫——太熱了,熱到窒息。

“哢嚓!”

有什麽東西清脆而短促地裂開,心臟有一瞬間的抽離,司步凡腳下一滑摔落在地,自然是疼的,但她顧不上。

手腕銀鈴仍在止不住地發出聲響,小院內似有新人加入,神光起又滅,有人高呼小月神君降臨人間;也有人輕聲喚她的名字。

可是鈴鐺,和她的鈴鐺,碎了啊!

似是不死心般,司步凡瘋狂翻看生死簿,一頁又一頁,可是生死簿上的人名太多了,或因幹旱熱死;或因海溢淹死;或因蝗災餓死;幾乎全是自然災害——

可是從地道裏逃走,為什麽會死呢?

“楚夏死了,司巫師的難過可是實打實的,想不到吧。”

即便被牽制住,程卿雲依舊活力異常,紅眸炯炯有神,一掃往日的頹廢,意味深長地問向身邊鬼。

“伍合許”收回遠望的目光,雖然分身的力量回到本體上,可她卻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即便第一位鬼籍青山師要培養成功了,她也沒有想象中的興奮。

趙平鳩長嘆一聲,容顏隨之蛻變,鬼王面容顯現在眾人眼前。

“伍合許……怎麽變成趙平鳩了?”人群傳來不安的騷動。

“我為了培養你,心血耗費巨大,別給我亂來;安生一點完成這一遭,未來你還是青山師!”

趙平鳩將一身傲骨的男子挪到身後,肆意笑著:

“諸位好久不見。近來發生了很多事情,來不及一一細說。只挑大家最關心的講解——

走水一事,因著楚夏的死亡,生死簿已經給出詳細說明:法力導致,至於是誰,便不必多說了,”

趙平鳩沖楞在原地的餘尚淺淺一笑,對方卻不在乎誣陷,臉上寫滿悲傷。

楚夏死了,為何那麽多人傷心?

好像,是真實的傷心。

她真的,被那麽多人在乎嗎?

趙平鳩抿唇,繼續回答,“辛家事,確實與天命相關;只是如此快速的發生,因為其中重要一人,葉枝霜需報恩的人來了。”

此話一出,眾人望向樹旁的司步凡,楚彌鬥篷下的眉頭蹙起:今晚,好像另有大事發生。

趙平鳩已經醒來,若是他能順水推舟,將此事辦了,賣趙平鳩一個人情,那未來湮滅餘尚豈不是舉手之勞?

後來,那夜僥幸活下來的人喃喃:只與天神溝通的國師,在那晚,親口承認司家加速了葉枝霜死因。

小月神君透過神光望向樹下的女子,眼神波瀾不驚,讓人捉摸不透。

司步凡沈浸在巨大濃厚的悲傷中,只依稀感到有人向她望去,她擡頭,對上神那深邃的目光。

辛醉遺啊,你的天劫了了,我的劫數還在。不,我沒有劫數。

我是別人成神的一環。

司步凡將目光移向不遠處的銀發男子,無聲輕笑:程卿雲,只有神才可做青山師,你知道吧?

我們的相遇,從一開始便是劫數註定。

可是,為什麽作為凡人,便要成為他人成神之路的墊腳石呢?沒人問過你願不願意,也沒人問過我。

為什麽呢?!只因是凡人嗎?

凡人?

步凡拿出腰間的折扇,剛收下不久,還沒捂熱乎又被拿出來。

聽說西南密林中有很多古老神秘的法術。在爹娘身邊時,他們還會勸止,而今不然了。

步凡忍痛卸下小鈴鐺,刺耳的鈴聲回徹於周遭,震得在場之人不自覺捂住耳朵。

伴著鈴鐺回響,步凡留下一個鈴鐺,將其餘全部捏碎,頓時一股陰黑之氣自她手上溢出,以極快的速度將她擁覆。

“真涼。”

還帶點痛。

原來陰氣是這種觸感。

“師姐,你確定這麽做?”未化人形的司傘在她周身飄拂,最後詢問,“我只知有這種方法,卻還未實驗過,很有可能——”

“橫豎都是一死。與其不明不白做了墊腳石,不如反抗一波。”

“她……她在做什麽?”

“啊!好吵,好暈。”

“好冷……”

“!她頭發怎麽變白了!”

“程卿雲!”

人群中騷亂更甚,在陰風卷起的塵土中,步凡緩慢擡眼,從飛奔而來的男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剪影:

隨風飄揚的長發一半隱沒在夜色中,一半被不合時宜的降雪染色。

手腕間再無小鈴鐺,告知不了她身邊是否有鬼。

但沒關系,她可以辨得同類。

凡人司步凡,成了半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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