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庸俗兩願(一)

關燈
庸俗兩願(一)

“天上有好多好多星星啊。娘親,你看到了嗎?”

“看到啦看到啦。”女子收回遠望的視線,笑著將兒子攬在懷中,她低頭捏他的小臉,六歲娃娃,皮膚水嫩的似能掐出水來。

周珞洱越看越喜,俯身又與兒子貼貼額頭,待他被逗得癢笑起來時,才調皮地收手。

“看吧,我就說外面有趣好玩,瞧你兒子多開心。”

程星河也在安靜地賞著夜空,待他們娘倆鬧夠了,才來到他們身邊。他尋了塊空地,坐在娘子旁邊,望見她通紅的鼻尖,眉頭輕皺起來:

“披風也不好好穿,夜裏本來就涼。”

邊提醒邊伸手,將周珞洱歪了的披風扶正。她是易癢體質,程星河手從脖頸拂過,逗得她聳起肩,不自覺向後縮了縮。

見程夫君微陰沈下來的面色,周珞洱吐吐舌頭,眼疾手快地將兒子程卿雲放到程星河懷裏,又自我整好披風,抱著他肩膀撒起嬌來:“懂啦懂啦!你看我這不好好穿著嗎。”

“哇。”六歲的小娃一臉震驚,望望父親,又望望母親,不知道他們是在爭吵還是在幹什麽。如果是爭吵,娘親為什麽笑得那麽開心?爹爹……唇角好像也揚起了。

“兒子,這叫識時務。聽我說,以後遇到喜歡的人了,不要克制。”她說著,不經意間瞥了眼旁邊男子,繼續低頭教育起兒子來,

“該出手就出手,該黏人就黏人,該安慰就安慰。不要搞什麽‘含蓄’。

人一生就這麽長,難得遇到欣喜的,豈不是要好好珍惜?是不是啊……寶寶~”

周娘子喜歡笑,喜歡說清奇的話語,兒子不懂,夫君故作高冷。

“不過啊,不用我教,”周珞洱看著兒子臉上已顯端倪的梨渦,暗喜自己的好基因傳給了他,“我家雲兒,機靈活潑,生來就是爹娘的小天使,自是會安慰人的。”

回憶已然模糊,人臉於他而言也不再清晰,可每當探索起來,總會以唇角上揚的姿態去觸摸到那些笑,那些話語。

品味結束後,內心只是空落落,說不出什麽感覺,應當是滿足吧。

“天生不曉何為喜憂,如同我怕鬼一樣,這是生來即有的,沒關系的。”

“我家雲兒,生來就是爹娘的小天使,自是會安慰人的。”

回憶與現實交織,如同洪水猛獸般撞擊著程卿雲的理智,帶動呼吸愈發困難,這樣那樣的信息轟然而來,只一瞬間的功夫,便讓他失去思考。

卸下笑的偽裝,他切實地在步凡面前疑惑慌恐起來。但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只曉得自己眉頭舒展不開,在笨手笨腳地擦去步凡眼淚。

知道她不開心,知道她需要安慰,安慰不是情感,它更多體現在行動上。

還好還好,事情不是那麽糟糕,程卿雲暗自慶幸,無聲摟住步凡,縱使她神色已經木然,眼神已然無光。

不知過了多久,似是很久,也似一剎那,隨便了,分不出來。依舊這片星空,依舊這般月色,見步凡安靜下來後,程卿雲輕撫下她發,語氣溫柔:“凡凡,別想這些了,睡覺吧。”

手中忽閃起柔和之光,像是抓住了星星的光芒,步凡眨眨眼睛,在他不甚溫暖的懷中,感受困意漸襲,緩緩睡了過去。

夜間終於恢覆正常狀態,蟲鳴聲暗暗從遠處響起。

程卿雲站起身,隨意將披散著的銀白發紮成馬尾,向遠處走了三兩步。前方柔和的光線懸浮著,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月光偏愛某處地方。

但是天上的羲和神女千萬年間都慎重執行自己的工作,端的最是不偏不倚。公正的是月光,偏散的是鬼心。

“你不要那個表情看著我,剛剛是她,接下來是你。一個一個慢慢來,我都會‘照拂’到。”

趙平鳩從光線中現身,她輕擡手,這些光線便如山蛇般攀附在手臂上。

據傳聞仙鶴飛月燈會灑下九百九十九條光線,依今晚的明亮度,趙平鳩怕不是帶了一半的光亮出來。如此陣仗‘照拂’他們倆,真是惶恐又激動啊。

“臣不懂各種感情。殿下說的‘那個表情’又是什麽?臣不懂,殿下便體諒體諒我這個‘無情’鬼。”程卿雲突又笑起來,梨渦隱在夜色中,神秘又無端的好看。

他有雙多情的桃花眼,襯得人邪魅輕浮,但因為梨渦和愛笑,又讓他溫柔很多。這種風流和溫暖感交雜,組成了他矛盾的氣質,也是獨屬他的特點。

“看到了嗎?這把玄木匕首,傷害高,療愈又極其迅速。你猜猜我用它做了什麽?”

趙平鳩舉起它,匕首上面還蔓延著紅色血液,隨著移動,血液低落下來。她的半邊袖子早已挽起,露出白皙細嫩的肌膚。

手臂與血液接觸那瞬,一股青煙升騰而起,發出油鍋裏的“刺刺”聲。待這股鬼煙消散後,肉眼可見,她手臂上出現了深紅的灼傷傷口,在白嫩肌膚上很是顯眼。

神血對鬼的傷害是殘酷性的,即便只是一點點,那指甲般大小灼傷傷口的深處,則是墜入冰窟般的刺骨疼痛。當初時道泉被司步凡神血傷害,至今仍在修養之中。

“嘖,疼。”

縱使她是萬鬼之王,遇到這血的腐蝕,仍會痛得一激靈。

感慨很短暫,甚至尾音還懸在空氣中,便被突起的山崩海立吞噬。腳下石子松散開來,地面難以組成完整的平地,連雙腿也被震動帶的顫抖起來。

趙平鳩飛身而起,紅裙擺被巨大的向上騰空力帶得皺成一團,一身的紅艷熱烈被迫濃縮。本就到了深夜黑幕之時,兩鬼的清澈和熱烈皆被籠罩,非仔細探尋,難以得見。

鬼在夜間的視力極好,趙平鳩並不在乎,或者說是來不及發覺,這黑夜的吞噬作用。剛感嘆完神血傷身,她便遭遇到對面鬼的反抗與不滿。

程卿雲很快便反應過來匕首上的血來自何人,一時激動,沒收住手,將平生所擁法力皆攻向趙平鳩。

但這攻擊並不是一轟而入,反倒是帶著節奏分幾波進攻。

最初,他只是撕裂了地面。地下屯聚的幽靈冤魂得以窺見天日,爭相從這縫中擠出,憂戚哽咽著什麽,黯黑冷涼的血味夾雜在如泣如訴的哭聲中。

“滾回去!”

趙平鳩放出手臂上的光線,“山蛇”呲著牙咧著嘴,迅敏地襲向那團混亂的嗚咽聲中。聖潔之光泛照震懾之下,這些萬世不得輪回的厲鬼魂靈被迫退回到暗黑之中。

麻煩貨剛解決掉,遠處隱隱傳來天雷聲,穿過不知何時厚得幾欲滴墨的雲層,直穿趙平鳩耳鼓。渾厚聲音之下,她全身汗毛倒豎,寒意滋身。

“你要幹什麽?”趙平鳩瞇起眼睛,不動聲色地將附近的“山蛇”光線收回。待五百七十九條線光全部再次攀附到手臂後,她右手五指還半彎著,姿態詭異,如同黃泉路上將要雕零的彼岸花。

趙平鳩全身心思考著——對面少年鬼說:“殿下也有疑惑的時候嗎?這些景象不明顯嗎?臣幾日前還成功執行過。”

鬼間綠化非常好,連續五年奪得“三界最綠”榮稱。生態環境優良之地,惡劣天氣很少見。今晚突然生成的天雷倒和……幾日前的那一場一樣。

但那時,她不在現場。

“程卿雲,你很狂。”趙平鳩終於思考好,她收起彼岸花姿態的右手,左手把握住右手臂,

“三日前準你借法力,是因為本王根本不在現場。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你還敢借我法力……你哪來的勇氣!”

“殿下真的確定,五百多條山蛇光線均收回了?”程卿雲才不在乎威脅,他低低笑出聲,為了鬼王看得更清晰,他甚至向前走了三步——

修長五指下,還有少數光線纏繞在上面,如同反卷的彼岸花花瓣外細長尖端。與趙平鳩不同的是,此刻的程卿雲手指形態則像然然興起的黃泉路花。

“你——敢!”

少年鬼沒再回話,他回了行動。天雷聲隱隱預近,仿佛這些雷自她耳中生出。仙鶴飛月燈一大妙用,便是法力可借,趙平鳩準許某鬼,此鬼掌握技法之後,便可借用她的法力。

此鬼可無限次借用法力,盡管每次使用,均需三天時間才可恢覆到健康狀態。

右手臂傳來尖細的疼痛,恰如小蛇咬噬,五百小蛇共咬,手臂瞬間麻木。失去知覺,還有多少法力不可得知,很是危險。

將她的法力拿到他身上,最後反攻她,這招魚死網破之法,程卿雲用得很決絕。

趙平鳩哪裏如此被動過,更何況對手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小鬼!紅眸愈燃愈烈,狹長精致的眼眶中,憤怒的火苗勢不可擋地生長著,幾要噴湧而出。

手臂雖然麻木,她心並沒麻木,相反,因為少年鬼的無畏,趙平鳩收起懶散不屑,神色堅定不少。

見女鬼伸著利爪襲來,程卿雲身向後一仰,反蹬後退幾步,躲過趙平鳩攻擊。

“呵!”居然還敢反抗!趙鬼王在他擡手繼續借用法力時,猛然放出右手臂一半的山蛇線光,這些是從仙鶴飛月燈上直接束回的。而程卿雲私藏的線光可謂是小小蛇,為二級分化而來。

這兩者,有著母親和孩子的關系。母親呼喚,不管是想念還是恐懼,孩子都會義無反顧奔赴母親懷抱。

這些線光結合速度很快,準瞬即逝之間,程卿雲來不及收手,只覺手指被猛然扯出。十指連心,線光被召喚回去那那刻,程卿雲手指甲也被強硬拔出,鮮紅便流。

“還以為什麽後果,不過如此。”程卿雲邪魅笑笑,紅手掌撫摸白凈臉頰,自額頭至唇角,鬼血直流,襯得他這個人詭異神秘起來。

“還敢犟!”二百道光線直發,帶著荊棘之刺,直穿他胸膛。待被鮮血染紅的光線穿出身體後,趙平鳩又一個掉頭,圈圈纏繞住他脖子。

“唔--”

短短一瞬,程卿雲臉上身上皆是傷痕,被趙平鳩那要命一掐,他靜靜躺在又重合起來的地面上,鮮血流淌過身體每一寸,最後滴落土地裏,登時他身旁開出不知名的紅艷之花。

“你真可恨!”趙平鳩揪住他頭發,直視他鮮血滿面下的紅眸,“和你相比,司步凡簡直無罪無錯。”

司步凡不會掙紮不會反抗,她的那點符紙攻擊,在趙平鳩看來就是野草拂過她身——不痛不癢。在法力巨大的鬼面前,凡人司步凡就是江中輕舟。

“那殿下恨我吧,她一介凡人,懂什麽,又能改變什麽?”程卿雲笑了,明眸皓齒,鮮艷又挑釁。

“砰!”趙平鳩拽著他頭往下砸,“砰!砰!”覺得不解恨,又接連砸兩下,血從銀發中溢出,留到她手掌中,粘膩冰涼。

“程卿雲?”空氣靜得可怕,連心跳聲都沒有,畢竟鬼沒有心跳。少年被這麽一頓折磨,癱軟的躺在血紅花之中。

連喚了三聲,程卿雲都沒有反應,一激動,二百道山蛇侵襲下,把他……湮滅了?

最後少年好像睜眼了,淺望了她一眼,趙平鳩暗喜沒打死他,畢竟這可是青山師。但她唇角來未來得及揚起便垂下,眼神也逐漸冰冷。

方才幾招在她腦中忽閃而過,冷靜下來後,趙平鳩雙手逐漸顫抖,氣急反笑,咬牙切齒:

“程卿雲,你故意的?故意刺激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