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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兒平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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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兒平安(六)

“祖母,風浪停息了!”呼嘯之聲過後,是萬物沈寂。烏雲逐漸消散,逐漸隱滅在太陽的金黃璀璨日光裏。

小姑娘笑得開懷:“祖母說的沒錯,這海邊,即便有風暴,也美麗至極。”

“是的,無論再多風雨,都不改它美麗的本質,”路樺滿臉慈愛,眼角褶子如滿天星花一般綴在她蒼老的容顏上,幾十年人生風雨而後,仍舊難掩美麗的容顏,

“霜兒不是說,近期有好心人提供低價可愛的飯菜嗎?你看,那麽多挫折磨難後,我們的家鄉白守山還是那麽漂亮。”

“祖母,那你覺得,這海和白守山,哪個更漂亮呢?”

路樺沒有再回答,她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一層,還是笑著,笑得溫柔又慈祥,夢中的霜兒那麽小,只有六七歲,怎麽會懂那些呢?

她用了五十多年都未走出的地方,卻在一場夢中收獲了回報。

她路樺這一生,平平無奇。出生,成長,嫁人,生兒育女,病,死。偶然得知山的那邊,是海。有著一望無際的水,從水中升起的太陽。

偷偷珍藏在心底裏一生,海浪打在她腳邊,清涼溫暖,路樺輕撫孫女鬢發:此生,也是無憾了。

一老一少短暫沈默後,又繼續聊了起來。她們彼此攜手,共同好奇試探著,在海灘上欣玩一番。

古椿樹因這笑聲,生長得更繁茂葳蕤。

“觀老嫗面容,此夢之後,並不會過度留戀這人間。”餘尚望著趙平鳩陰晴不定的面容,輕聲建議,“十之有八,不會化鬼。”

“本王同意。”女子皮笑肉不笑,在餘尚註視下,又施法向這夢中而去。此次,有三陰黑銀之氣,比第一次足足多了兩倍。

“殿下……”

餘尚正待出手制止,這三股之氣已經快速襲向夢中,只是這次,氣體似打在一扇無形的屏障上,悉數消散。而那青山夢,完好無損,依舊絢麗燦爛地進行著。

一聲收令,又是一陣狂風起,縈繞在占據了半殿的古椿樹旁。如同出現時一樣,這古樹在狂風作用下,慢慢向內收縮,與仙鶴飛月燈的其中一線燈光融合。

古樹消失,陰影也短暫消失。大殿並沒有光亮甚久,不久後,一股黑陰之氣飄入。

“這麽久沒見,本王竟然一下子沒認出來。”

接近地面時,一個鬼影逐漸從黑陰之氣中出現。

凡間巫師在護夢,鬼間舊鬼編新夢。今夜的淩霄殿熱鬧非凡,鬼王方召見了一些鬼,又有不少鬼先後進入。

仙鶴飛月燈光輝還是這麽閃亮,永不黯淡,永不熄滅。它的清輝,一灑便是三百年。

趙平鳩一襲正裝,穿過紅色柔紗帷幔,緩步走向水晶龍椅。她輕紅揮,袖轉身落座時,舉手投足間盡顯端莊與貴氣。

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但在她的深沈氣質中朝顯。

“見過殿下。”程卿雲俯下欣長的身材,恭敬地向趙平鳩行一禮。動作自然流暢,外人難以察覺,他已經離開鬼界多年。

“未得召見,私自回鬼界。你想怎?”

白衣銀發少年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從不遠處的黑衣餘尚身上掃過,甫一轉眸,柔媚聲音自遠方上空傳來:“他是本王的下人,有何事直接說即可。”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程卿雲向餘尚方向微點頭,向這蜀錦外衣的下人示意後,隨即開口,聲音青澀年輕,語氣卻很堅定:“我此番前來……自是為了青山之事。”

“方才小鬼鬥膽,與殿下一同賞了場青山夢。此夢極美,想必負責的巫師也費了番心血……”

“說重點。”

“這場青山夢太完美,完美到……即便有青山作為載體,都不一定覆刻出來。”

巫師組靈有兩種方式,對於已故入地府但未化鬼的生物(比如張小姐,路樺),他們會采用青山符,用巫力構造出一個青山;

而對於鬼來說,巫師組靈時,則直接依靠鬼建造的青山,進行夢境的構建。

青山符再紛繁覆雜,都不如實體的青山漂亮,自然青山符催動下的青山夢不會比實體青山美好。

“那場青山夢,由司步凡負責。”趙平鳩點頭,從殿中二鬼平靜地面容掃過,又細細回想一番,“最近的青山夢,都很美好。”

是了,這便如此。

程卿雲頷首:“青山夢出現了問題。不過殿下,這個最近,回溯的有些早。”餘光裏,身邊黑衣男子向這邊望去,程卿雲低頭望著白絨毯,斂起笑容:“更準確地說:最近一年的青山夢,都很美好。”

“而一年前,白守山事變,想必殿下最近也在了解。”

語畢,紅色帷幔前出現四本“古書”,趙平鳩擡手,四本生死簿悉數入她幔中。她選取最厚的一本翻看,剩下三本堆落在腳邊。

“怎麽現在才上報鬼域?”女子聲音清冷又魅惑,說的隨意,一字一句傳入耳中,卻很有分量。

鬼界有一位正鬼王,三位副鬼王。一年前她對外界傳言還在閉關中,青山夢出了問題,程卿雲完全可以上報另外三位。

“一:觀察。短時內不確定,時間沈澱方知曉是否為個例。二:只有殿下才能幫助解決。也只有現在方能著手解決。”

殿內不再言語,恭默守敬,萬籟俱寂,唯有法力翻動生死簿的簌簌聲,從王者座椅上空傳到空曠大殿內,泛著縈耳回聲:“有什麽方法解決?”

“須得查明這些人真正的死因,借著向後推斷。而若要查明他們的死因,則需借助殿下之力,回到一年前——從他們的生前查起。”

時間轉移大法,回到過去,這種能力,只有神,鬼兩界的王級別者可以使用。整個鬼界,只有資質最年長的趙平鳩可以較為輕松地使用。

不過,回到過去,會破壞世間萬物運行規則,輕易不會使用。更何況是回到一年前,跨度太大。

趙平鳩望著自己的雙手,一臉深邃。潔白皎潔的光線灑落在她附近,盤的端莊優雅的發髻,襯得她如天神一般。

“天神”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但也會不慌不慢的告知他人:大事避不了,小事先處理好。

——

司步凡從沒覺得,組夢可以那麽累。除了醜時遇到一些問題外,這次組靈算是圓滿完成。東方既白,雞鳴之時,她掐滅了青山符,拖著勞累的身軀……在小巷裏睡著了。

她也不知睡了多久,只知自己夢到了很多人,遇到了很多事情。夢是一環接著一環的,此夢完成,下一夢又快速到來,無縫銜接,做完就忘。

“屏兒,終於找到你了。你怎麽睡在這裏呀?”

“步凡,他們說,是你害死了白守山百姓。我是白守山人,我的爹爹和娘親,是你害死的。”

“不是的,屏兒,不是的。你弄錯時間了,弄混順序了。”

“我不叫屏兒。我也不知自己叫什麽,但我不是司屏。”

“!!!”

司巫師驚恐睜眼,感覺自己要在夢裏喊出聲來。困意還未完全散去,她一臉疑惑地向四周望去:黑天!小巷!

四周寂靜,無聲無息,不遠處大戶人家滅了燈。她這是……睡了一整個白天。

白守山城位於西北邊境,人丁稀少,這個小巷子又廢棄多年,灰塵堆了三尺厚。若不是為了組靈,司步凡也不會找這個鳥不拉屎的偏僻之地,如今一個白天睡過去了,估計外人想找她也難。

今天白天沒有幫忙,按照尋兵小館的火爆程度,程卿雲能忙得過來嗎?

司巫師快速整理一番著裝後,起身離開小巷。白守山有宵禁,小道空無一人,遠處有野貓“喵喵”的叫聲,柔軟輕細,回蕩在空曠的環境裏。這麽冷的天,居然還有貓,真不知它在哪個溫暖的地方安身。

肚子傳來一遍又一遍的叫咕聲,再撐撐,再撐撐,回到小屋裏就有飯菜了。

等憑借記憶踏入較為熟悉的長街時,司步凡終於緩了一口氣:長街盡頭,便是臨時租來的小屋了。放眼望去,小屋附近還亮著光,他還沒睡?

“咦?”王記面館家的大娘正準備關門,看到夜幕裏街中站著一位女子,著實被嚇了一跳:“姑娘……你,你怎麽在這裏?官家審訊完了?”

雖然害怕,但善良戰勝了恐懼,大娘盯了半晌,顫巍巍將門開一條縫,悄聲對那女子說道。

“什麽官府?”司步凡一個箭步跳到王記面館門口,“大娘,我今天,一直在外面。”

“這我就不知道了。姑娘啊,做生意就是這樣,你和你相公善良沒關系,但有時候善良,也會帶來麻煩。”

就比如她,還是心軟,忍不住和這年輕女子多說幾句話。靠得近了些,王大娘睿眼一掃,便察覺出司步凡衣服布料並不名貴,他們也能買得起。

這樣的家境,做這樣巨大的慈善工作,只需稍微一吹風,便會燃起懷疑之火。

王大娘不敢停留太久,一番囑告話語說完,她搖著頭合上了門。司步凡沒有制止,也沒有再追問下去。摸著空腹的肚子,一個猜測在心中悄然升起。

正思考之時,盔甲摩挲,靴子踏地的聲音傳來,他們腰間的佩劍在行動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向司步凡方向靠近,且愈來愈清晰。

“還未找到她?”

“沒有,弟兄們裏裏外外搜過了,都沒有。”

“白守山城就這麽大,她相公還在獄中,她能跑哪去?”

停頓一會,這聲音又響起,帶著威嚴與強勢,不容人抗拒忽視:“再搜一遍,若還未找到,就搜百姓住宅!”

“是!”

護衛隊聲音在附近交談後,又各自向四周散開,三兩一組,繼續搜索。司步凡全身貼在墻邊,冬夜入涼,墻壁上起了一層冷霜,透過她的薄衣衫,沁入溫暖的肌膚內。

背後一陣冰涼,司步凡微微咬唇,等到身邊再無聲音時,還在靠壁思索中:眼下,最重要的是離王大娘家遠一些,被抓到不重要,不能連累無辜之人。

聽他們意思……程卿雲已經被抓到獄中了。雖不知他們何時動的手,但此刻小屋內已經沒有這個白衣少年。

那亮著的燈便是溫柔陷阱,回去便是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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