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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起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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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起烽火

嘉和十三年,從大楚一個不起眼的小鎮,走出來一支起義軍。

起初,這支由食不果腹的流民,伶仃孤寡的婦孺組成的隊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縱使那位傳奇的起義軍首領,江湖上關於她有近乎神話的傳說。

有人說,她是西天神佛降生於世間的傳話者,她的降世焚燒掉困住婦女的貞節牌坊,她將神的旨意傳達於受苦受難的百姓,她將扶大廈之將傾。

有人說,她是流落在民間的前朝女帝,是兩代帝王之女,是正統的天命之女。而正坐在王位上小皇帝,不過是權貴的一條哈巴狗,是毫無主見的傀儡,是得位不正的無恥之徒。

但最開始,她不過是一個面容醜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穿的是粗麻劣布,踩的是手編草鞋,十天有九天和戰士們同吃同住,從不忌諱自己的女子身份。

跟在她後面的軍師倒是寬袍束帶,架子特別大,可偏偏首領對他頗為尊敬。他性格古怪些,頗有些獨到見解,長的是謙謙公子一表人才,平頭百姓只知道那些權貴常言,君子遠庖廚。可他卻不一樣,能指導炊事兵化腐朽為神奇,再難吃的食材在他手中都能變得味道尚佳。

但有一點讓戰士們很是不滿。

首領喜歡和他們一同吃飯,但每每首領想和他們一起夜談軍事時,總是暗戳戳地被軍師拉走同住。

軍營裏漸漸流出兩人的閑話,不過首領並不在意這些,她對男女之間的事情表現的頗為愚鈍,相反,她在軍事上的造詣令人驚嘆,總是成功將眾人揶揄的話題轉到戰局上。

久而久之,士兵們反倒覺得這樣在背後議論,頗有些不道德。

女才郎貌,如此般配,有何不妥。

眾人漸漸習以為常。

崔明昭打出了鮮明的旗號,凡入她隊伍者,她有食,士皆有食。同吃同住,毫無分別。軍紀嚴明,不允許燒殺搶掠,凡歸化的富庶人家,皆予以優待。

這天下,多的是積壓已久的民怨,多的是匹夫草莽的怒火,恰逢大旱蝗災,谷粟顆粒無收,起義的隊伍迅速壯大,接連破城,攻無不克。

官員皆腐敗怯懦,因為害怕丟了烏紗帽,而遲遲不敢上報朝廷。

這恰巧給了崔明昭可乘之機,她一鼓作氣乘勝追擊,一邊擴大隊伍,一邊攻破城池。

等到這只不起眼的隊伍被發現時,崔明昭已連破五城,牢牢占據中原的核心。

驚慌失措的快馬終於把送命的信送到了京都。



大楚的都城原來叫翙都,後來女帝將其改命為長安。不過,這樣的名字只用了不到五年,兩代女帝隕滅後,大楚的都城又改回了原來的名字。

翙都皇宮。

小皇帝剛才用過早膳,書房裏一個小宦官跪了一宿,見皇帝進了書房,忙把頭一低,手上的東西舉的更高。

昏黃的燭火照耀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他寬袍大袖,卻沒有半點帝王的樣子。此刻他玄色的衣袍堪堪垂落,胸口大開,露出瘦弱的肌體。

崔樾抓過小宦官手裏染血的布帛,他端詳著看了許久,氣息越來越冷,冷到小宦官最後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果不其然,小宦官硬生生挨了一腳,他連捂住胸口都不敢,聲音還帶著顫,“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早晨的宮殿還帶著些許涼意,小皇帝慢慢彎下腰,在小宦官恐懼的眼神裏,坐到他身邊。

小宦官的埋的更低,一臉死意。

半響,崔樾慵懶地用手指勾起小太監的下巴,低笑了兩聲。

“你,是替死鬼吧?嗯?”

小宦官的臉已經被汗濡濕,崔樾有些嫌棄地撮了撮指尖,“那個老奸巨猾的宦官,可不敢報這樣的消息,也懶得討這個嫌。”

“哎呀,可這種消息,又不得不讓朕知道。”

“那就只能派你這個的人,來送死嘍。”

崔樾話音剛落,小宦官不住地磕頭,直至把頭嗑出血痕,“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崔樾並未叫他起身,而是繞過他,自顧自地端詳那則奏報,逐字逐句,念了出來。

空蕩的大殿裏,回蕩著他慵懶而又磁性的聲音,他終於將長長的奏報讀完。他手中的奏報咕嚕嚕滾了老遠,他站在大殿門前,早晨幽冷的風灌進他的衣袍,小宦官清晰地聽到了皇帝的呢喃聲。

“阿姐,你回來了。”



與此同時,崔明昭剛剛洗漱完畢。她檢查好今日訓練的箭矢,做完這些,她扭頭看向床榻,宋懷謙仍然在睡覺。

他這幾日忙著糧草籌措,數日不眠不休。白日裏忙著游說富戶,夜裏忙著規劃行程,統計糧草消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也只有崔明昭能提醒他註意休息。不過,每當她這樣說時,他總是借口睡到她帳中,說什麽她的床榻很好眠,又是慘兮兮地賣乖,最後她只能同意。

不過,他也沒做什麽越矩之事,只是蓋被子純睡覺而已。

崔明昭就當身邊出現了免費的冰塊。她也奇怪的很,明明是大熱天,他的身子卻溫中帶涼。她也曾問過他緣由,宋懷謙只說是他幼時練的功法帶來的後遺癥,幾句話便搪塞過去。

見他嘴裏套不出話,崔明昭只能吩咐隨行的醫師多註意他的身體,自己再多觀察一些。

畢竟他此前落了腿疾,雖然現在已恢覆到了不錯的地步,但也需要多加註意。

崔明昭給他掖了掖被子,拔了劍,掀帳出去。

演武場上將士們已開始訓練,她的身影穿梭在士兵中間,像母親曾經教導她一樣,教導著這些士兵。

帳中,宋懷謙緩緩睜開眼睛。

他其實早已醒來,不過是因為貪戀她的溫度,遲遲不願起身。

他掀開帳子,見到那一抹明媚的身影。

崔明昭雖然喪失了內力,但自幼習武的基本功還在。她挽起大弓,潔白如雪的箭羽將她的臉上蹭出紅痕,嗖得一聲,滿弓之箭直直飛出,正中靶心。

“好!”

觀看的士兵頓時鼓掌,叫好聲此起彼伏。

宋懷謙安安靜靜地放下食盒,示意身旁的士兵別出聲打擾。

他就這樣看著,直到崔明昭發現他。

“懷謙,你在這裏站多久了?”

崔明昭驚呼,他的鬢角還有未來的及擦去的汗珠,聽到她關切的話,宋懷謙只搖搖頭,淡然道,“沒有多久,只是順路。恰巧廚房裏煮了酸梅湯,我想著夏日裏解暑開胃,就自作主張送來了。”

“騙人。”崔明昭毫不客氣地戳穿他的謊言,“廚房和靶場,一個在西南角,一個在東北角,怎麽可能順路。”

見謊言被戳穿,宋懷謙也不惱,只面帶微笑打開食盒,將酸梅湯遞過去。

酸梅湯咕嚕咕嚕下了肚,崔明昭頓時覺得暑氣去了大半。

宋懷謙將繡著竹柏的帕子遞過去,示意她擦擦嘴角的湯液。

崔明昭一頓,卻用袖子擦了嘴,沒接他的帕子。

“你的帕子幹凈的很,不能弄臟了。”她大大方方地說。

“等我洗幹凈手,再拿。”怕宋懷謙多心,崔明昭又補充了句。

“送給你就送給你,我不允許你還給我。”宋懷謙佯裝蹩眉道,他不由分說地將帕子往前一推,放在崔明昭沾著灰的手心。

崔明昭一怔,宋懷謙比她高上一個頭,他瞬時侵入了她的安全範圍。他離她很近,甚至那淡淡的沈水香縈繞在她鼻尖。她握著帕子的手被他緊緊捏住,他雖未用力,但態度顯然不願妥協。

“還是說,你不喜歡我的東西,所以才不想要。既然如此,那我幫你把它毀掉……”宋懷謙話還未說完,便被崔明昭打斷。

“我喜歡,我喜歡,宋大人——”

宋懷謙這下卻沒應了她的話,他趁著崔明昭沒註意拿走帕子,試圖用內力震碎它。崔明昭一下子著急起來,她試圖去夠帕子。

宋懷謙虛晃躲開,露出哀淒的表情,“你能把剛才的話,說快一些嗎?不然,我真的會把它毀掉的。”

崔明昭咬牙切齒,快速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突然她意識到了什麽,臉蹭的一下紅了。

宋懷謙也不再逗她,將自己的帕子放回她的手中。

“今夜有烤羊,記得留肚子。”宋懷謙提起食盒,提醒道。

“知道了,宋大軍師。”崔明昭應聲。

宋懷謙知道她在陰陽怪氣,卻覺得她此刻可愛的緊。他默默跟在她身後,崔明昭瞥了他一眼,見他雲淡風輕,於是她路過演練場高臺時,順勢擡手高呼,“將士們,今晚的篝火大餐,宋軍師要給大家烤一只肥羊!”

臺下演練的士兵發出激烈的歡呼聲,宋懷謙腳步一頓,他頗為無奈看著崔明昭。

他可是只準備做給她一人吃的,怎麽轉頭就被共享了。

原野上燃起了篝火,數百人圍著篝火唱歌跳舞,崔明昭見宋懷謙站在一旁,便拉著他沖進了人群裏。

宋懷謙原是不喜歡這樣人多的環境,但被她拉著,他漸漸也開始享受這種喧鬧。

崔明昭連喝了兩盅酒,壯著酒膽,她拉著宋懷謙走到了山坡上。

山坡上亂石叢生,宋懷謙滴酒不沾,所以此刻清醒的很,他下意識地攙扶崔明昭,怕她摔倒。

崔明昭卻借機往地上一坐,猛地拉住他的手,宋懷謙原本站著的身體一踉蹌,差點就沒穩住撲進了她的懷裏。

崔明昭的頭昏昏沈沈,她就勢靠在宋懷謙肩膀上,看著燒紅的太陽完全西沈,就像她此刻的臉一樣紅。

宋懷謙幫她調整了角度,以一個舒服的姿勢躺在他膝蓋上。

他溫柔地將手指梳理開她的頭發,崔明昭舒服的哼唧了兩聲,往他懷裏蹭了蹭。

宋懷謙輕笑,他的聲音小到幾乎不可聞。

“要是能一直這樣,和你做個平民百姓就好了。”

“懷謙的願望,是不是太貪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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