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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頭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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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頭婆

“那後來呢?後來呢?!待雪怎麽樣啦!”

鄉野田埂旁的大樹下,五六個小孩兒圍著一位年過耄耋的婆婆,夏日的烈陽透過密集的枝葉,蟲蛙叫得正酣,婆婆卻說自己困了,該是睡午覺的時辰了。

“啊!你怎麽這樣!”

“就是呀!吊了我們的胃口!你不準走!”

“難怪我阿婆說白頭婆老壞!”

“不說完我們可纏著你不放的!”

“就是就是,求求你啦白頭婆,快說下去吧。”

小娃們不依不饒地叫囂著,故事剛進入佳境,說書的婆婆卻似想要跑,他們拽腿的拽腿,搖肩的搖肩,死纏爛打決不罷休。

“哎喲喲,快放開快放開!我一把老骨頭都要被你們扯散架了。我說,我說還不成嘛!”

終於,被稱作白頭婆的老人耗不過一群小的,投下降來,換來又一陣歡呼雀躍!

“那一場雪,是時晴經歷過的最盛大的一次,但她唯一的朋友卻也在這場雪裏陷入了長眠……”

山頂的積雪有數人之高,將高大的櫸樹埋得只剩一個尖兒。時晴也不知這是僅下了一夜的暴雪,亦或是自己陷入了一場夢境,她只知無論自己如何呼喚,她的朋友就是沒有回應。

喑啞如嘵叫的聲響從時晴的喉間擠壓而出,似呼呼的風聲,那是她這個啞巴所能發出的最大的聲音。

她害怕,後悔,無助,淒楚,狂怒……

那個說好了會陪自己打雪仗的樹靈,似莫名逃脫了木身桎梏,甚至來不及同自己打上一聲招呼,便飛往了它向往的外間。

她又一次,被拋棄了。

百思不得解的時晴將家搬到了櫸樹下,她就躺在樹下雪裏,期待著她的朋友有一日厭倦了外頭,就會回到無名嶺,回到她這個朋友的身邊。

冬去春來,夏逐秋往。

又是一個冬天,這一年,沒有下雪。

再一年,沒有下雪。

年覆年,沒有下雪。

自櫸木重歸沈寂,無名嶺方圓百裏,再未落下一片雪花。

晴時化雪,雪妖的領土越來越小,那一年直逼山下的覆雪隨著雪線的升高不斷縮減。從山下,到山腰,又到了時晴熟悉的範圍,慢慢她再去不了熟悉的那些地方。

有一日,雪線來到了櫸樹下,時晴嚇壞了,她又開始強迫自己嘗試呼風喚雪。最終,時晴被迫將家又搬回了山頂穴居。

終有一日,陳年的雪只剩時晴藏在穴居深處陰涼地的一塊。

當最後一片雪也化作水漬的時候,雪妖時晴走出了她的山頂穴居。

滾燙的刺痛紮在她每一步走向櫸木的腳上,當來到雷擊木前時,時晴就似夏日裏融了一半的酥山。

她再一次呼喚了她的朋友,從心聲到喑啞的叫聲,可惜她等待的那場雪,再也沒有回來。

雪妖在透過櫸樹枝葉的陽光間逐漸融化作一灘透明的水漬,沁入了土,沁入了待雪的樹身之中……

“怎麽會這樣?!!”

“啊!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吶!”

“所以待雪是真的離開了嗎?”

“時晴也太可憐了吧!”

……

小娃們的不依不饒隨著白頭婆結束的話音再次點燃,不過這次卻是因為他們接受不了這個結局。其中性子溫軟的已經啜泣起來,幾個頑劣的叫嚷著不信不聽,白頭婆兀自站起身,她快被這幾個小鬼吵死了,抄起手邊的老木拐杖就走人。

身後的小鬼還在嚷著罵她壞,把可憐的時晴說死了,又把待雪交代得不明不白,說難怪她在村裏的名聲臭,連說故事都這般壞心。

老太婆發出嘿嘿嘿的笑聲,就像一張年久失修的櫥櫃搖擺起來,她都懶得回頭看幾個小娃一眼,搖晃著手裏的拐杖說道。

“待雪不必為時晴來,時晴也不必等待雪到死,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這世間呀,多得是自己選來的悲劇,何怨喜事落不到自己頭上呢哈哈哈哈哈……”

叫嚷與哭聲間,白頭婆已循著山間小道往她自己偏僻的家去了。

小娃們哭過鬧過,家裏的大人忙完田裏活,收拾好了便也領上各自的崽子回家了。

待雪時晴的故事,他們明日一覺睡醒,自然也就忘了……

穿過整趟村子,彎曲蜿蜒的泥路盡頭就是白頭婆的家,她無兒無女,卻是村子裏最年長的那個。她的年歲已然大到其他村民記不起她的身世來歷,她又是這個村子裏最神叨的老太婆,只要她出現,便總有小孩兒纏著她講那些怪力亂神的故事。

而這其中,白頭婆最喜歡講的,就是待雪時晴的故事。

她已用這個故事,惹哭惹惱了上百個小娃娃,有的已是年逾半百的大人,有的還在田裏嬉戲玩鬧。歲月匆匆,白頭婆活了多少歲,待雪時晴的故事似乎就講述了多少個年頭。

說罷了故事的白頭婆走進了家門,日頭西斜,村裏燭火點點燃起,最高處的這間屋子卻還是黑漆漆的。

總有小孩兒問爹娘,為什麽白頭婆晚上不點蠟燭呢?

多得是爹娘神神秘秘地回答,因為她那一頭白發,就足以照亮屋子啦!

得了答案的頑皮小鬼下回見著白頭婆時,就會去偷拽她的頭發,說要拿回家等著晚上看它會不會發光。每到這時,白頭婆會不做神秘地笑一笑,然後同他們講那個滿身白色的雪妖的故事……

黑黢黢的屋子裏,白頭婆繞著她那張已經用得很破舊了的八仙桌轉了三個圈,隨後便出門了。只是她並非往村裏走,而是朝著上山的方向而去了。

村子後的這座山沒有名字,還很是荒涼,平時村裏的獵戶藥農都懶得到上來,是而連個腳踩出來的素道都沒有。白頭婆拄著她的木拐,深一腳淺一腳,漸漸消失在了山嶺之間。

夜深沈,連蟲鳥都睡了,山間只有一道緩緩急急的呼吸,來自一具衰老年邁的身軀,直到朝日爬上山脊,那些參差稀疏的樹木擋不住洋溢潑灑的紅色,顫巍巍的疲憊身軀探出林間,山頂終於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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