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糅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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糅雜

一抹幽幽眼神攜著股妒意飄來,甲板上一群大人間,卻是無遲憶這個小兒率先發現了。他放眼而去,便見船艙旁站著目間唯二的小娃。

松石底襯麯塵絲繡的菖蒲靈動清新,小兒的對襟長衫更是格外趣致。無遲憶一眼過去便移不開了,這是他第二回見西玦青,初見時她在一片混亂之間說著堅定而又決絕的話,即便懾於姑母之威,依舊挺直了脊梁忍下了淚水,比他往日見過的各路神仙都更負傲骨!

今日的西玦青依舊是那般可愛,粉妝玉琢,縱是年少也蓋不住那份自母親處繼承來的貌美。此刻她也正緊緊盯著無遲憶,二人眼神一對,羨慕憤懣與一絲懼悸隨之鉆進無遲憶的眼裏。他只覺心頭一軟,欣欣然便喊了過去。

“玦青妹妹。”

“誰是你妹妹!”

相較無遲憶的和善,西玦青回以的卻是好不耐一聲厭棄!

眾人聞聲看去,卻見小小一個青兒腮幫子都微微鼓了起來,似是生起了悶氣。

延陵無對無遲憶的親昵,便如當初與西玦青一般,此刻那毫不克制的寵溺與從前的不得已簡直判若兩人,落在西玦青眼裏真是無比的刺眼。

小孩兒哪會懂那些呢,她只覺從前的無無待自己無比溫柔滿眼慈藹,一轉眼成了自己久別重逢的娘親,卻也成了嗜殺成性將人命玩弄股掌的無情之神。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娘是因為無心才如此,此刻卻見她對著另一個孩童難掩喜愛,青兒艱難建立的心緒再次崩塌!她看著無遲憶便是看著搶走她母愛的壞人,自是一分好顏色都不願意給了!

西玦青這模樣自是惹得人憐愛,虛辰快步上前也將其抱起,摟在懷裏要撫慰幾句。誰料,卻被延陵無一句搶白將西玦青惹得落下淚來!

“你是孤的女兒,只是目下靈基未開,待他日飛升絕不會比遲憶差,又何須妄自菲薄。”

延陵無竟探聽了西玦青的心意!

無遲憶方才的表現確實奪目,孩子的眼光看去便是其生來尊貴自負異能,她西玦青即便在人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子,也比不得這神界來的仙童招延陵無喜歡。

延陵無所言非虛,但她竟窺探稚子之心又當眾剖白,屬實是傷了一顆小小的心。

小青兒只楞了一瞬,她自是不知她的娘親能聽取萬靈心意,只當自己已然露於言表,只一眼便可洞悉。原來娘親也知道自己勢弱,那些冷漠的鼓舞之言又何嘗不是安慰。西玦青長到這麽大,從未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挫敗自餒。

一襲久不露面的身影擋住了西玦青潸然落淚的模樣,自上船便隱入了倉內的西緘攸姍姍而來。

“非也!玦青是朕的女兒,是我王朝太女未來帝君,何來自輕一說。”

西緘攸直視延陵無,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毅。

延陵無眉宇微蹙,遍尋其間也找不出一絲情緒。

見其無言,西緘攸默默回身,西玦青對上她滿目慈愛的母皇,委屈的淚水更是止不住!西緘攸輕輕從虛辰懷中將女兒抱回來,拍著後背安撫,更不忘側身一個冷眼甩給延陵無。

“神凡殊途,青兒自己的路便是極好,不勞幻王費心。”

延陵無瞇起了眼,她清楚西緘攸是想起了那日自己的要挾,但要說延陵無真有此意嗎?那可是一分都未有真的想過了。

她很喜歡弄哭西玦青,是因為醒過來的第一次相見便是汪然欲涕的場面,滿含情緒的淚眼比過後所有的相對都更真實。西玦青同她的母皇一樣嘴硬得很,不被逼到絕處,一分真情都舍不得透給她。

“那晚,是我胡說的。”

延陵無一開口,自己都沒意識到竟是在服軟。

西緘攸的慌亂與西玦青的落淚固然有趣,但方才西緘攸眼中一瞬而過的冰冷著實令她心口一緊。她忽然感到一陣失落,不知為何,竟似擔心再見不到那慌亂一般,雖不解因何惹她們不喜,卻也想再次籠絡回來的。

西緘攸安撫西玦青的動作只有一瞬的停滯,快到幾乎難以捕捉,但延陵無看到了。西緘攸沒再回她,其他人更是不懂她這沒來由的一句是什麽意思,只是看著西緘攸抱著西玦青再次隱進了船艙之中,不想理在場任何人。

漸漸甲板之上人都散了,唯留延陵無一人站在船頭,看向前方蜿蜒無際的水道,也不知其在思索些什麽……

船艙之內,二樓上倉是西緘攸的,虛辰等也都在那兒,一樓中倉留給了鳳吟空他們,延陵無若是進來了也是要被安置在中倉不準上樓煩擾的。不止孟喬守在上倉,更是有二十名中衛軍日夜守在梯口,反正聖上有命不得放白皇入內。

銅船再大也比不得絕浪殿,西緘攸曉得延陵無的面皮之厚,斷不會讓她再放肆過。

眼下西緘攸在內倉好生安撫著小青兒,既不好說延陵無一個字壞話,又不能點出其中周折,饒是西緘攸如此能說會道的也是艱難。

西緘攸好一番口舌,才壓下了青兒潑天的委屈與羨妒。此時分又傳來了扣門聲,外頭是孟喬的聲音。

“聖上,護都侯求見。”

西緘攸猶疑片刻,還是令雲顏去開了門,上官拓不失戰兢地走了進來向西緘攸行禮。

此刻西緘攸心中本就不悅,見到上官拓自令其想到延陵無身死當日,加之日前上官衍一事,可說是集結數件令其敗興的事於一道,西緘攸自是將難看寫在臉上。

上官拓行禮半晌也不傳他起來,只叫他跪著不理睬。

上官拓甚至不敢擡眼看西緘攸一下,回想上次見面,龍顏大怒幾乎要了他的性命,今次若非白皇下旨,恐怕自己也不會隨行。眼下覲見,也非其本意,上官拓心中對西緘攸是又尊又怕,跪伏在地絲毫不敢動彈。

見久未所動,西緘攸總算是回頭看了地上之人一眼。眉間不悅顯而易見,西緘攸一聲不耐。

“你打算浪費朕的時辰到幾時。”

西緘攸此言幾乎不是問句,便是一句問責,上官拓聽出聖意憤懣,更是不敢怠慢了。

“聖上恕罪!臣……臣,乃奉白皇陛下之命前來。”

砰!一息暴怒,西緘攸拍在了桌上,將懷中的西玦青又嚇了一記,旁的虛辰知道西緘攸動怒了,忙著上前抱過青兒,示意她們出去轉轉。

西緘攸反應過來也是悔,眼中不忍目送二人離開,隨即轉頭怒視仍跪低的上官拓。

“你還敢同朕提她!”

“微臣萬死!!!”

上官拓將頭狠狠磕在地上,手腳都有些微顫。

西緘攸盛怒攥拳,片刻過後還是吐出胸口一股悶氣,猛一揮手別過頭去。

“你起來吧。”

上官拓微微擡身虛瞄一眼,見西緘攸並不在看自己,深吸一口氣,總算直起上身,但也不敢撤了跪禮。

“聖上隆恩,微臣感佩涕零!”

西緘攸徐徐轉回頭,冷漠地看向上官拓。她上回便從這個對延陵無忠心無比的臣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從前的影子,日前發生了那件事,沒想到上官拓的心意竟還未轉移。

“你求見朕,所謂何事?”

西緘攸懶得廢話,也不在意對方跪著說話。上官拓既已說了是奉延陵無之命前來,自然是有事要說於自己聽了。

“啟稟聖上,微臣得幸聖眷伴駕出行,乃授白皇陛下之意,攜上官家宗祖譜記獻予聖上。”

說話間,上官拓從襟內取出一本頗厚的手劄,拱禮獻予西緘攸面前。

西緘攸聽聞過上官家淵源甚久,而延陵無為何要其向自己獻譜記,卻是莫名。但料想上官拓連天獸山都知曉,不外乎這本宗祖譜記中有可以解開此行的關竅了。

西緘攸欣然接過手劄,也不急著翻閱,倒是神色一轉同上官拓說起了另一個人。

“那日白皇所為,朕聽說了。”

上官拓聞此,心下一震,雙腿都忍不住打顫。

那日,他一心仰慕之人,親手毀了自己妹妹的一生,若說不恨決計是假的,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無法對其有一絲不臣之心。

西緘攸聽到了上官拓的心思,和她料想的不錯,凡被延陵無所惑之人,都是這般難以自控。

“擡起頭來,直視於朕。”

“微臣不敢!”

西緘攸的語氣很是平和,上官拓卻是更懼了!

他知曉白皇在聖心之中的分量,自己那些難以宣之於口的心思,任何一個字都是殺頭大罪!

“你救過白皇性命,足以朕赦免你千次萬次。”

西緘攸這句也是真心的,上官拓所為樁樁件件都是為了延陵無,這不假。從前她滿心皆是獨占之欲,如今倒是懂得旁人感受了。

上官拓緊張之下思索再三,終是擡起頭來正視天顏。西緘攸的神色,並非他想象中的威壓,反倒是有一寸共情,仿佛她正設身處地的想著自己心中事。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護駕乃是微臣之責,斷不敢求取聖上恩典。”

“這些冠冕之言你不必說於朕聽……朕,想聽聽你心裏的聲音。”

“……”

上官拓不由得睜大了眼,一個字不敢回。

“上官衍是你的親妹妹,白皇奪走她的神智,朕亦不作處置。你是上官家執任的家主,是朕的臣子,更是上官衍的兄長,君親之位不甚同矣,你心裏可曾對朕與白皇有過怨懟?”

西緘攸的話音有如蛇信,一寸寸探尋著上官拓思索之間的驚懼掙紮。她很想知道,一個同自己有著相同心思,卻又含怨受屈的人,會如何對待這份感情呢?

“君威浩蕩!聖心之意,微臣絕不敢置喙半分!”

“贅言!”

西緘攸看著這個再次跪得深深的人,嘆其膽量微薄,也是為一族榮辱,全然不敢說真話。

“拿出那日你救白皇於天雷之下的膽量來!”

“……”

“只真心所言,朕免你萬死。”

上官拓仰望著這個眼含期待的上位者,一如那人,她們有著輕而易舉的生殺大權,性命、榮辱、神智、感情……所有這些凡人眼中無比珍貴的東西到他們面前,都化作了掌間翻覆的雲雨。

上官拓忽而不怕了,既然命勢並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又何苦緊緊握住不放呢。

“上官拓,不恨。”

他放卻了微臣的謙恭,以姓名自稱,西緘攸眼角的悅色一下爬了上來,靜靜等著上官拓娓娓道來……

船行至江,夜色亦來。

甲板上除了駐守的衛隊,便只有船頭一個延陵無了。

此刻她用那只西緘攸的眼睛凝視著眼前波瀾蕩漾的江面,月光徐徐灑落,日間那堅毅的面容恍惚出現在水中,令延陵無有一絲頭痛。

“獨江孤影,你可知自己神色悵惘?”

延陵無聞聲一顫,她甚至都沒有意識到來人。

鳳吟空在她身旁坐下,歪頭盯住。

不過須臾,延陵無便被盯毛了,“有話直說,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哈?心虛了?”

從前延陵無總喜歡拿他說笑,今日倒是反過來了。鳳吟空覺得甚是有趣,不禁都要上癮了。

延陵無曉得鳳吟空是在打趣自己,別過頭去不理,那煩人的家夥又繞到這邊,繼續盯她。

“鳳吟空!”

被喊了大名的人哈哈笑了起來,能把延陵無逼急了,放從前那是多難的一件事呀,今天可真是開了眼了!

延陵無眼見他喜不自勝,更是腳底都跟長了刺一般,恨不能立刻逃了。鳳吟空眼疾手快,在她動身那一刻拽住了她,也終算是不笑了。

“別跑!我不似裏頭那些恨鐵不成鋼的,更沒有上倉裏對你的不待見。只是不忍心你孤零零一個吹冷風,來陪陪你罷。”

鳳吟空說是這麽說,延陵無卻也知道不止這些。與其被人調笑,真不若主動開口。

“我同她幾番相處,她不是抗拒便是嫌惡,全然沒有你們所言的心悅之色……就連龍覆遙說的以色侍之,也不見她有分毫松動。”

延陵無只是頓了片刻便說開了,直指自己當前困境。

誰都同她說西緘攸身上有她的情,西緘攸心悅於她,西緘攸能讓她的心重生。可這些時日以來,她的逢迎也好,威逼也罷,西緘攸幾乎是軟硬不吃,唯有一瞬失神,自己才能嘗到那種鮮美而短暫的香甜。

鳳吟空知道,延陵無這是挫敗了,但她越是如此,便愈發說明西緘攸的一言一行都牽動著她。鳳吟空啞然失笑,伸出指頭刮了刮眼前人的鼻梁,她顯然是對自己神色之中的在意毫無所知了。

“除卻樣貌,你身上自有令其心動之處。若不然,她又何必獨獨鐘情於你呢。”

“心動之處?”

鳳吟空點明要義,延陵無卻更大惑不解。

她又哪裏懂得何為心動,連所謂西緘攸的鐘情,她都不曾捕獲一絲呢!

鳳吟空看著眼前這冥頑難靈的主,再次說起令她難解的謎語。

“心動之處便如鑰匙,凹回百轉獨一無二,只解你這一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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