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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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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滴水

第七十一滴水

時日推移, 來求解攝魂之術的人逐漸變少,麓山集結的誅魔義軍倒一日一日地壯大了起來。

朝露不願插手這些繁雜事宜,仙門眾仙長也未必希望她出面, 於是她便日日待在房中,照望山君的指引煉化神器“天問”。

神器雖然認主, 但朝露靈力低微,體內又似有封印,除了“凈化”之外幾乎發揮不出它旁的效用。望山君傳了她古書中的一套心訣,試圖幫助她與神器進一步融合。

“當年, 你阿娘取‘永生’煆劍時,便是用的這一套心訣。”望山君提起此事, 唇角不自覺地泛起淡淡笑容,“想必你已知曉,當年你去後,你阿娘棄修仙門靈術,在百歲之年安然離世了。”

從璧山出來後她便打探過, 皇族舊人天下皆知, 但望山君提及愛徒離世,面上竟無一絲悲愴之情:“也好, 順天知命,她這一輩子不求永生之道, 倒比山中人更灑脫些。”

朝露只是安靜聽他說話, 似能從言語中察覺他悵惘而內斂的情愫。

除卻此事, 朝露還問了仙門如今對攝魂之術有何了解。

在混亂的夢境裏,她只記得紫衣女子刻意制造人間戰亂, 從血肉之中汲取貪婪、虛妄、仇恨等惡念滋養自身之力。人世戰亂太久,那力量龐大得恐怖, 彼時連神女都無法抗衡。

而在二百年前,妖魔雖與仙門偶有摩擦,終究不曾有波及整個人間的大動亂。洛清嘉控制清平洲之後,才掀起了白鶴泊這樣的戰役,只是仙門子弟比凡人難蠱惑得多,於是她滋養自身的術法便成了“攝魂”。

“身中攝魂術後,人便失去神智,如同行屍走肉。”望山君道,“我曾細細探查過,魔族所攝取的,是人的全部神智和靈力。神器名為‘凈化’,實為修補,聽你說他們從前只是吸取惡念,我便更確信——因著人間太平已久,他們無法獲取戰亂時期的力量,便琢磨出了攝魂這一法術,將仙門弟子的靈力和神智攝去之後,再以魔族術法煉化,經年累月,以求和從前一樣的強大力量來源。”

朝露沈吟道:“若仙尊與我思慮不錯,這誅魔之戰豈非萬不可行!魔族如今最想的,就是再掀起一場大戰來,大戰牽連越廣,他們的力量便越強大!”

望山君嘆了口氣:“但這只是我的猜測,沒有憑據,如何說服仙門眾人?更何況,魔族年來瘋狂挑釁,與各門各派都有血仇,要他們不去恨、不去戰,實在是太難了。”

他的目光移到二人頭頂流光閃爍的神器上,繼續道:“如今,‘永生’仍在皇城之中,‘天問’能使出凈化術,仙門坐擁兩方神器,或許有與他們一戰之力罷……攝魂的真相如公諸天下,人心惶惶,必定會讓魔族鉆空子;可若緘默不言,這一戰又不可避免——他們是算準了我們這兩難的境地。”

朝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所以……若我能煉化神器,在大戰同時施凈化之術,或可破局。”

望山君只是不答:“你不必過於憂慮,天命,本就不是壓在一個人身上的。”

兩人相顧無言,半晌,朝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那位‘聖女’既然能夠攝取神魂,或許也有能夠毀人心智之力罷,師兄他……”

她沒有說下去。

望山君也沒有接她的話,只是負手道:“扶楚……很像我的一位故人,白鶴泊戰前,我曾傳信給他,請他一敘。”

朝露問:“他來了嗎?”

望山君搖頭:“後來我又見過他幾次,你也知道,他神志清醒,不似被‘攝魂’的模樣。”

朝露忽然想起,從初登桃源峰,到上次二人在魔宮中相見,江扶楚身上都有能夠使他神智盡失的“煞氣”。

她從前簡單地覺得那是魔族血脈作祟,現在回想起來,江扶楚前身是與神女有舊的“少帝”和“公子”,那他在入魔之前,為何會身染煞氣?

難不成,那煞氣是別人控制他的工具?

魔宮一見,雖然江扶楚行為做派與從前已經大不相同,但她只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親切。一夜親熱之前,她甚至不覺得他與從前有什麽分別。

如果洛清嘉早早便潛伏入了鶴鳴,看中了江扶楚,使計逼他為她所用,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知仙門聯盟中出了何事,朝露還沒來得及和望山君再說幾句,便有仙童匆匆跑了進來。望山君聽他耳語之後,急忙起身告辭了。

朝露待在房中,繼續照著望山君傳授的心訣煉化神器。

與其說是“煉化”,不如說是“喚醒”。在神器下打坐時,她感覺到有絲絲泛著酥麻的微弱力量從神器中抽離出來,源源不斷地匯集到了她身上。

力量匯聚得越多,她便覺得這方神器越熟悉,修煉到後來,她甚至不需開口發問,只在識海之中,便能聽見神器的答案。

但今日明顯有些不同。

朝露心緒煩亂,念心訣時便不如從前專心,不知是不是她口誤了好幾次的緣故,從前澄凈透明的識海居然變成了一片黑暗。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神識的中央,四面環顧,卻只見一陣又一陣濃郁的黑霧。

世界寂靜得可怕,朝露左右張望,忽見一點微光,她大喜過望,連忙追過去。誰知那點微光是黑暗中的海市蜃樓,她走得筋疲力盡,卻永遠都追不到。

朝露停下腳步,閉上眼睛重覆先前的心訣,再度睜開眼睛時,她看見頭頂漆黑的天幕裂開了一道碧藍的口子。

天裂中傳來渾厚紛亂的聲音,像是幾萬人一齊在說話般。它們自裂縫中爭先恐後地落下來,而天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被黑霧吞噬。

在一片混亂中,朝露聽見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朝露,朝露。”

聲音雌雄莫辨,卻很溫柔,黑暗中聽了這一聲,她覺得心中濕潤,泛起了沈悶的痛楚。

但她很快便收斂了這種過於有迷惑性的情緒,再次念起心訣來,重覆不知幾遍後,朝露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但方才望山君走時仍艷陽高照,如今竟已驀地入夜了!

幾縷細微靈力纏在她的手指上,黑白混雜,散發著熒熒亮光。

白色的那縷靈力是她的,那麽另一縷……

這神器上居然殘餘了魔族中人的靈力!

是誰?是江扶楚還是洛清嘉?他們若是從前見過“天問”,會不會在其中動了什麽手腳?

令朝露驚異的是,仿佛聽到了她內心的疑問般,那縷黑色的靈力竟自她指間脫離,幽幽地流向了窗外,似在為她指引方向。

猶豫片刻,朝露一躍而出,隨著靈力指引的方向飛身而去。

月色之下,那縷靈力竟不覆先前的微弱,一路綿延向夜霧茫茫的遠方。朝露本想從小口袋中掏出自己的小船,但她如今有神器之力,禦風而行並不困難,遂決定還是不要惹眼的好。

她在月下疾行,不多時竟來到了一片黑霧茫茫的曠野。

此處的黑霧與識海中所見一般無二。

朝露有些驚訝地朝下看去,只見不遠處有幹涸的鶴形水泊,那鶴的脖頸優美纖長,昔年她曾來雲游。

只是如今大地幹裂,黑血橫流,早不覆當年的美麗。

這是古戰場白鶴泊!

聽聞白鶴泊戰後淪為非仙非魔的不毛之地,終年被枉死之人的怨氣環繞,莫說仙門弟子,就算是清平洲的妖魔也不敢輕易踏足。

朝露左手捏了個法訣,緩慢地落到地面上,順著靈力指引之地緩緩走去。

不知是否因為得了神器之力的緣故,黑霧見她後紛紛退散。朝露邊走邊思索,若洛清嘉的力量來源是惡念,此處是她精心制造出的戰場,按理說應該早應被她吞噬殆盡了才對,緣何會留下這樣多的黑色怨氣?

除非……這些黑霧只是幌子,這裏,有他們不想讓外人知道的秘密!

她還在這裏苦苦思索,忽然楞了一楞。

——混雜在風和血腥氣中的,是她最熟悉的、淡淡的蘭花氣息。

這樣溫柔、這樣繾綣的味道出現在此地,顯得萬分格格不入,朝露看見纏繞在手中的靈力竟隨著她的行進逐漸化為實體,泛著隱隱的紅色,儼然一根紅線。

繞過一個巨大的、翻湧的怨念漩渦,她果然在一塊黑石之後看見了那個白衣的影子。

紅線的另一端,正系在他的手指上。

江扶楚平素十分警覺,但此刻她幾乎走到了他的身後,他竟都毫無察覺。

朝露握緊手指,繞到了他的前方。

——淋漓的汙血,染紅了他潔凈衣袍的整個下擺,一縷紅色的血線自唇角蜿蜒而下,兼之他面色慘白,被襯得宛如艷鬼。

鮮血與那根手指上的紅線並行,綺麗而詭異。

好重的傷!

一時間,朝露竟未多想是不是他刻意引自己來到了這個地方,她飛快地蹲下身,在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時,便念起了他從前教給她的療愈之術。

微光勾勒出的蘭花自虛空中紛揚落下,映亮了黑暗的一隅。那蘭花落在他白衣之下的傷口處,輕盈地沒了進去。

朝露喚他:“師兄。”

片刻之後,江扶楚緩緩睜開了那雙瞳色偏淺的眼睛。

然而他蘇醒之後的第一個動作,便是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朝露猝不及防,一時之間以為被他暗算得手,正在驚恐。誰料下一刻,江扶楚伸手在她腰上一攬,將她護到了自己的身後。

“小心!”

一條泛著幽幽紫光的蛇信從她方才所處之地飛快掃過,留下一陣淩厲的風聲。

她終於放心地落入了這芳香氣息極重的懷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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