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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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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滴水

第六十滴水

“你說你愛我, 為什麽又這樣恨我?”

不知過了多久,朝露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貼在他耳邊問:“你在生我的氣嗎?”

江扶楚似乎仍舊不太清醒, 他擡手將朝露肩頭的衣物向下拉了拉,輕輕舔舐她的傷口, 含混地低語:“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發間那枝桃花隨著動作滑了下來,恰好落在朝露的手邊,朝露攬著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輕撫他的後背。

桃花蹭過她的手指,她頓了一頓, 掐了其中的一朵:“……你知道嗎,我做了一個夢。”

江扶楚道:“嗯。”

朝露昏昏沈沈地繼續:“我夢見,我們在幾百年前、幾千年前就已經認識了,那時候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你在江岸邊養了一株蘭花, 我常來赴你的約。”

她清楚地感受到江扶楚噴吐在她頸間的氣息滯了一滯, 只是此時她來不及多想:“那時候的人間好美,沒有戰爭, 沒有饑餓,沒有惡毒和永不滿足的欲望, 水面波光粼粼, 有白鶴飛過漫山的桃花……我忘了問你的名字。”

她說得顛三倒四, 江扶楚也不追問,只道:“然後呢?”

“然後……”朝露閉著眼睛, “你吊死在了夕陽下的城墻上,一切都消失了, 我什麽都不記得,但我還記得城墻上那兩行字,我記得你……”

她湊過來,送上冰冷的吻,從他的頰邊一路綿延到頸側。

親吻間隙,朝露睜開眼睛,看見一朵流光閃爍的蘭花若即若離地縈繞在她的肩頭,最後落在了他方才的牙印上。

江扶楚的手虛虛搭在她肩頭褪了一半的衣襟上,一雙煞氣消散的幹凈眼睛卻看了過來,朝露吻過他的眼睫,伸手將肩頭那朵療愈的蘭花捏碎了。

“痛嗎?”他問。

朝露搖頭,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他緩緩脫了自己身上桃花色的薄紗外袍:“我喜歡它。”

於是他的吻變得放肆了起來。

“我不喜歡那個故事,”他說,“尤其是……沒有告別的離去。”

朝露感覺胸腔中一顆心快要跳出來了,江扶楚的胸膛與她緊貼,心跳似乎比她還要急促些,一聲,一聲。朝露想起他方才的傷,下意識地去撫摸傷處,然而那處的皮膚光潔如新,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一切燒成火紅的模樣,昏暗的青紗帳中,他披散的長發逐漸被汗水浸濕,朝露借著帳外若有若無的天光看他失態的面色,感覺到一種清晰的疼痛和歡|愉。

說來奇怪,無論是夢中還是現在,她從來沒有過這樣清晰的感覺。

芳香而柔軟的身體,火焰灼燒般的觸碰,渴水般的親吻和索取,新鮮而特殊。

想要快樂,想要真切的痛,想要刻入骨髓的感受。

在被欲|望徹底捕捉、天昏地暗的前一刻,她的手指插入他的發間,感覺他好像沈沈落了一滴淚下來。

於是黏膩的情|愛暫緩之後,朝露費力地擡手摸了摸他的長發。

她貼近他的耳邊,繾綣的姿態,江扶楚本以為自己會聽見一句情意綿綿的情話。

“你覺得你擁有我了嗎?”

她輕輕地問,像是年輕的賣花女郎詢問收了花的客人。

“這靈與肉的結合,讓你滿意嗎?如此……可不要再生氣了罷。”

青紗帳頂端不知何時多了一顆夜明珠,瑩潤的光照在朝露的臉上,江扶楚細細端詳,卻忽然生出伸手扼住她脖頸的沖動,在她問出那句話之前,他沒料到這一夜會通往這樣令人肝腸欲斷的絕路。

“這是你哄人的手段?”

沈默良久之後,他沒有憤怒,反而微微笑起來,他摸著她的臉頰,近乎絕望地問:“把自己全不在乎、旁人卻舉足輕重的東西嘗試著交出去……你是在問我,對你的賠禮是否滿意?”

眼見他因她心目中微小的饋贈欣喜若狂,不知她會欣慰還是感懷多些。

朝露困惑地問他:“你——不想要、不需要嗎?”

為什麽你們想要的這樣多?初時只渴望一個眼神、一次駐足,渴望衣擺掠過芳草地時留下的香氣,漸漸地便要偏心、要疼寵,要傾其所能,要坦誠,要守諾,要身體——難道我給的還不夠多嗎?還有什麽是我能給的?

“哈哈哈哈……”

江扶楚肩膀抖動,低聲笑起來,他笑夠了,忽然打了個寒戰,似有千分眷戀不舍地道:“天亮了。”

朝露不解:“嗯?”

但江扶楚不答,他從榻上翻身起來,重新披上了他那件蕭殺的玄色外袍。

朝露想要隨他起身,卻忽覺腕間一片冰涼——不知什麽時候,她腕間多了一個圓環,連著一條銀白鎖鏈。

鎖鏈的另一頭隱入榻間,似是從來與它一體般。

“這些……我都不要。”

江扶楚背對著她,冷冷地道。

朝露不可置信地摸著手邊的鎖鏈:“你這是要做什麽?”

他側過頭,挑了挑眉,口氣忽然變了,言語含笑,是她從未在他口中聽到過的輕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來這裏是為了尋誰嗎?”

朝露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了在魔宮正中投下了陰影的月陰山。

“我不會放你去月陰山的,”江扶楚平靜地說,“你們永遠都別想再見面了——朝露,師妹,你覺得你很了解我是嗎?”

他掩口輕笑,從她身側撿起那枝落盡花瓣的桃花枝條,單手挽了發。

“二百年的時間實在太長,我早已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強留些許,也算……聊勝於無。”

“你要把我關在這裏?”朝露拽了拽手邊的鎖鏈,沒拽動,她還沈浸在一切突遭變故的震驚中,喃喃道,“……你要關我多久?”

江扶楚垂下眼眸,轉身重新走近了她。

他擡起她的下巴,大拇指上淺碧色的扳指陌生而冰涼:“到我死的那一天。”

分明是與昨日一模一樣的動作,帶給朝露的感覺卻截然不同,她感覺自己在細細地發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江扶楚貼近了她,朝露側頭躲開,輕吻落偏在唇角。

“又開始躲了嗎?”

江扶楚松了手,歪頭笑道:“無妨,我已經不在乎了——你為什麽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所有的真心話都同你講過了,我說了,愛就是這樣的,你不相信罷了。”

他頓了一頓:“我還說過,我恨死你了,你瞧,我比你坦誠,一句謊話都沒有說過。”

言罷,他甩甩衣袖,轉身便走,朝露在青紗帳中喚他:“阿懷!”

江扶楚加快腳步,徑直往黑暗中走去。

朝露低低地道:“師兄……”

江扶楚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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