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良緣血染(九)

關燈
第104章 良緣血染(九)

“……小舅。”

“嗯?”

“你為什麽要大費周章的救我?”

月照君沒當回事, 連頭都沒回,隨口答道:“這有什麽為什麽。你是師姐唯一的女兒,我既有能力救你, 為何袖手旁觀?”

“可若這麽說,為何你不曾憂心救我娘親呢?比起我,你應當更擔心她的安危才是。是因為你知道她會無恙, 還是……她已經死了?”

月照君回頭:“你方才不是說篤定他們活著嗎?”

“是,若無意外,他們一定安全。”

他不以為然, 接著向前走,“那有什麽意外嗎。”

姜眠心下發寒。月照君會從自己的表現推測出家人平安,無可厚非, 可是他只救自己的行為, 似乎一早暴露他知道父母會活著。

她想要的是家人此刻活著,而在史書上死了。畢竟根據歷史記載, 姜重山墓中並無骸骨,是一座空棺。

後世又有誰能追究, 當時死的究竟是人,還是名字。

她相信自己的布局,也相信顧越與元叔能做得到。

可是……

姜眠袖中的手慢慢捏緊。

在潞州,她曾被帶走,帶到楊瀟燁軍營之中, 那渾渾噩噩的一段時間, 除了與那人一次對話之外, 剩下的記憶便只有她曾咬破過他的手。

一念至此, 連身上披著的這件衣服都生了刺。

姜眠緩緩退下身上披的寬大外衫,抓在手中。

“古今曉。”姜眠道。

月照君停下腳步。

沒有立刻轉身, 他們二人之間隔著幾步之遙,竹葉瑟瑟,四周詭異的靜。

一聲輕笑過後,月照君,或者也可以叫做古今曉,轉身道:

“你找死?”

果然是他。

姜眠的心慢慢沈下來。

縱使世間有再多令她害怕之事,唯獨面對他,她不會有一絲畏懼:“我不這麽認為,我就站在這裏,你會殺了我嗎?”

“你以為我不敢?”

倒是敢,只是他不想:“你要殺我,方法可太多了。在你沒榨幹我身上最後一點利用價值之前,你應當不舍得殺我。”

古今曉微微一笑:“阿眠,比起你及笄之前,我們剛剛認識的時候,你可謂是膽大了許多啊。”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向姜眠走來。

看見他走向自己,姜眠挺直背脊沒有後退。

心中恨意遠遠蓋過恐懼:4二貳爾吳九乙斯奇 宴雲箋體內的愛恨顛,她平靜的生活滿目瘡痍,還有淩楓秋,這一切的賬叫她只恨自己手裏沒有一把刀。

古今曉沒有分寸,已經走的很近,還要再上前。

姜眠道:“滾。”

古今曉笑了:“你就這麽對待自己的恩人?如果沒有我,你想過自己的下場麽?”

“一個重犯的女兒,流落到這,多少雙眼睛盯著。沒有我,你只會恩客無數,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我還要感謝你?”

“難道不該?”

姜眠看了他一會兒:“古今曉,其實你很愚蠢,尤其是在我面前。每一次我們見面,你都會再暴露些什麽,你知道麽。”

古今曉臉上自得的笑容有些淡化:“比如這個疤痕,讓你認出了我?”他擡手,指著手上的咬痕。

“當然不止如此。”

姜眠仰頭望他,他她身量雖小,審視的意味卻強:“你方才的話提醒了我,其實你並不願意救我,誠然,我對你也沒有任何用處。可你還是救下我,所以你是聽從別人指使。”

出手,她安全。不出手,她倒也不會死。

只是受折磨。

那麽看來這幕後之人,指示古今曉救她,倒有幾分真心在裏邊。

“你的主人不想讓我受傷害。這世上,不想讓我受傷的人,其實也沒有那麽多……”

不等她說完,古今曉扼住姜眠細弱脖頸:“別說了。阿眠,你能認出我,能想到這些,怎麽就不肯忍一忍呢?”

姜眠目光雪亮:“你是我在這世上最恨的人,我不會忍的。忍著這些,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靠你來求生嗎?”

“哈哈哈……好吧。既然話都挑破了,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你都淪落到這個地步了,你死,再正常不過的事。懂嗎?”

“況且你以為,你的死活又有誰會真正在意呢?沒死是錦上添花,死了,不過有些可惜罷——”

古今曉倏地停住,不可置信低頭看。

他小腹上插著一把匕首,刀柄握在姜眠手中。

看了一眼,古今曉冷笑,手一甩姜眠被他摜在地上。

他慢慢握住刀柄,一點一點抽出匕首:血跡只染了刀身一半,這匕首並沒有完全沒入身體。

古今曉噙著笑,大拇指慢慢抹去刀身上的血跡,“這不是我的刀麽?對了,我將它留在外衫的口袋中了。難怪你一直抱著我的衣服,原來是在等這個機會。”

“可惜了,阿眠,你膽子很大,但力氣太小了,這一刀對我並不致命。”

姜眠膝蓋有些扭到,悶悶的疼,她一手按著:“確實是可惜了。”

古今曉嘆氣,緩緩蹲下目光平視姜眠:“我一向睚眥必報,你說現在,我該如何還這一刀呢?”

姜眠漠然看他,對他無懼,對他所說的話也無懼。

古今曉看清這一點,冷哼一聲站起。

“跟著我,你衣食不愁,無憂無慮,往後更有富貴日子等著你,你卻犯蠢不要。那你便自生自滅,自求多福吧。”

他撿起地上掉落的外衫,翻出刀鞘,將匕首收回:“別以為我憐惜你,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一刀下去,哪怕不捅要害之處,也會沒命。我懶得親手殺你。”

“方才告訴過你,沒有人在意你的死活。你可以死,只是死在我的手上,我終究會有些麻煩。反正平坦的大道你不走,那無論是餓死,凍死,還是因為這張漂亮的臉被人作踐死,都是你的命了。”

說完之後,古今曉再不看姜眠,勾了勾唇,毫不留戀轉身走遠。

看他果真沒有任何回頭的意思,姜眠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好險。

竟叫她賭贏了。

這一點點微末的防身之術,還是宴雲箋教的,否則以她的本事,恐怕傷不到古今曉絲毫。

她勢必要激怒他,否則自己已經識破他身份,恐怕會落得上次潞州那樣,不知被他餵了什麽藥,渾渾噩噩的昏睡。

可是家人下落還不明確,古今曉又盯上了他們,她怎能放任自己在他手中昏沈。

賭輸了,他一刀殺了自己。賭贏了,便像現在這樣,不殺她,卻也不肯再管她了。

膝蓋處一跳一跳的疼,姜眠揉了一會兒,感覺沒傷到骨頭,只是普通扭傷。

這一下也算值了,她琢磨著,咬咬牙站起來。

走了兩步,還是能勉強走的。

姜眠沈下眉眼,默默思慮眼下的事。

也不知爹娘那邊怎麽樣了,古今曉只求歷史覆現,現在已算是成了,但他知道他們沒死,會不會窮追猛打?他背後之人又要如何?

若真有危機,爹爹很難出京城,不若回京親自確認。

想到這兒,姜眠嘆氣,心道:在這風口浪尖上琢磨回京,也算是孤勇無匹了,一旦暴露,估計會把皇帝氣個半死,然後自己被拆個幹凈。

思慮許久,姜眠還是下定決心回去,只她一個人不成,需要找幫手。

當今在京城中,可以幫她的人,只有顧越和阿錦。

可顧越不行,自己要去尋他,一沒人手,二沒信物,又容易被人發現,真出了事,還連累了他。

阿錦……

她應當可行。

姜眠翻了翻口袋,她一直配著從潞州帶回來的天山翠玉,那本是一對,其中一塊給了趙錦,另一塊因為好看她一直帶著。眼下,可算是聯絡阿錦的唯一信物了。

阿錦喜歡上河園的彎蕊菊,每年這個季節都會日日讓宮人出去收。他只要想辦法將此玉放入花土之中,等運送進宮呈給趙錦時,玉佩定會被發現。

她與阿錦有好朋友間專屬的小秘密,動些手腳,旁人絕不會明白,只有阿錦能懂。

姜眠一個人在岐江陵呆了兩日。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這兩日風聲緊,城門把控很嚴,進來容易,出去簡直難如登天。

想要避風頭,總得先讓自己活著,姜眠盤算了下手中的東西,除了一直備著不時之需縫在腰帶裏幾顆宴雲箋血引的藥丸之外,只有貼身放著那塊潞州帶來的天山翠玉。

姜眠拆下系在玉上的瓔珞,那上面還綴了幾顆翡翠珠子,能值些錢。

為了省錢,她兩天只吃了一個饅頭,前一天剩下一半,第二天吃時已經又冷又硬。但她沒心思顧這些,一邊裹腹,一邊思索著怎麽才能出去。

“哎,你們聽說沒?這幾日戒嚴,是為了抓捕逃犯呢。”

“什麽逃犯?殺人犯嗎?難道逃到咱們這兒來了?可不得了啊……”

“看你這點膽兒,不是那種窮兇極惡的罪犯,我聽東頭王大哥打聽來的,好像是當官的獲了罪,家眷被貶作下九流的藝妓了。”

彼時,姜眠正坐在角落裏啃饅頭,一手揉膝蓋,有一搭沒一搭聽著這些市井百姓的閑話,聽到這一節,她慢慢頓住咀嚼。

想了想,姜眠蹭過去:“大哥,那是不是守門的兵爺只查女人,不查男人呀?”

這兩天她把自己倒飭的又黃又黑,想辦法粘住眼角,本來大而明亮的剪水烏瞳,只剩兩條窄窄的細縫,整個人完全變了模樣。

幾個閑話男人回頭,見是個樣貌平平無奇的小姑娘,一身的寒磣衣服,一看便是窮困百姓家的女兒。

都是一樣的小老百姓,他們態度挺親切:“那是當然了,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看著就直接放行了。”

“哦……”

“咦?丫頭,你是哪家的?看著你眼生,不像我們這片的人呢。”

他們人多,岐江陵自己又不熟悉,姜眠心下發緊,面上倒不顯:“幾位大哥,我不是咱們岐江陵的人,我是京城李員外家的丫鬟。”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古往今來姓李的總是多些,“我來這幫我家夫人捎東西,誰知我前腳剛來,後腳便封了城,我這心裏急啊,前陣子剛有個丫鬟自己偷偷跑了,害的夫人在府裏又打又罵,怕不是夫人也當我是跑了,我可就麻煩了。”

有人閑聊:“哪個李員外啊?”

“長安街上的呀。”

姜眠笑笑,長安街最大最繁華,總該有姓李的吧。

“嗐,那我知道了,”有懂的人出現了,“一準是翠青做工那家的鄰居,那家姓李的他婆娘最是潑辣無理了。”

竟能對上,太好了,姜眠心一松,只低下頭作一臉害怕委屈。

幾人還很同情:“這也不怪你,出不了城,又不是你故意的,回去只需和你家夫人解釋解釋,她若不信,打聽一番便知你沒有說謊。”

“幾位大哥,可我家夫人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人,我就怕到了夫人跟前連嘴還沒張,就被亂棍打出去了,”姜眠的確著急,所以面上的惶急也真切,“反正我生的醜,若是只查女人,不查男人,要麽我裝扮裝扮,化作男人出去應該可行。”

“哎呦,你小丫頭片子,這就不懂了,前頭就怕人女扮男裝混過去,特意找了兩個老嬤嬤坐鎮,好家夥——那老婦才不管那些,只要看著不是那大老粗,略微唇紅齒白的些,管你男女呢,都要再詳細檢查一番。”

“那老貨是真扒人褲子啊,昨兒個還聽說有個書生羞的要跳河呢。”

“是啊,男就是男,女就是女,你再怎麽裝扮,就你這瘦弱的小身板,肯定會被懷疑的。真要是被查出來你女扮男裝混出城,說都說不清楚嘛!”

姜眠忙受教的點頭,心中愈發焦灼。

果真沒那麽好應付。

這些百姓們不知京城裏的事,就不明白丟的人是如何要緊。她姜眠是姜重山的女兒,人跑了,會隨時上達天聽,這些當差的腦袋現在暫時都不在自己脖子上,怎能不盡心賣力呢。

姜眠心下惱恨,卻也不敢著急亂來,手裏的饅頭也不舍得吃了,打算明天再說。

偷偷溜到城門附近,找個隱蔽地方暗中觀察,當真是查的很嚴。

運輸米糧的袋子會被刺幾刀,送屍車腐臭,一個危險,一個骯臟,但已經算是眼下唯二的路。

姜眠還沒定好選哪個,到第三日事情忽然迎來轉機,本來正在嚴加盤查的城門,忽然來了一傳信的官兵,說讓領隊的兄弟都回去,不必再查了。

這兩天沒日沒夜的查,免不了有人抱怨:“一會兒查,一會兒不查,這差事到底怎麽當?”

“嗐,還不是玲瓏閣那幫娘們兒,分明人都已經被琢磨死了,怕自己惹上大禍,偏來報官說人不見了。這不,也不知怎麽想通了,又主動說了實話。兄弟們也別抱怨,他們也少不了一頓掛落。好了好了,走走走,這幾天可累壞了。”

他們在城門口說話,姜眠離得太遠,什麽也聽不見,只能遠遠看見他們動作,還真走了。

雖不知道為何會突然放開,但她躲在暗處觀察了會兒,見的確撤走了兵,不再盤查城門來往的人。

反覆確認後,姜眠才慢慢走出來。

平平安安出了城,姜眠心下一喜,忽聽前面說有人縱馬前行,提前給人讓一讓。

她忙低下頭,跟著人群盡量往人多的角落裏藏身形,也沒擡頭亂張望。

顧越騎在馬上,連日奔波令他面容顯得極為憔悴,幾縷碎發自額前垂落,眼中隱隱布著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青色胡茬,顯然有些時日沒有休息過。

他風塵仆仆行至城門,城門口的人群早就讓開了路。他沒有任何停留,縱馬而過。

那時他還不知道。

有的人,一次錯過,步步錯過。

一錯過便是一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