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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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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南北

他不懂他的阿叔。

將他捧上皇位, 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陳國失梁益,原本用以作為屏障的大江成為了齊國艨艟順江東下的津口,陳國已然危難之秋。

先帝和太子雙雙西去, 國朝動蕩, 他的阿叔登基反而會是更好的選擇。

陳皝是這樣想的。

可是他的阿叔沒有, 陳蕪帶頭在含章殿表示忠心,說要替他從頭收拾舊山河, 說要韜光養晦奪回梁益二州。

阿叔年歲並不大,堪堪三十歲,跪在禦階下, 陳皝可以清晰地看清他鬢間白發。

他該信他麽?

他今年剛十歲, 陳菁還在時常常將他帶在身邊, 在所有的叔伯裏面,陳蕪一直是最為奇怪的那一個。

他看著先帝和先太子的目光總是太覆雜,包裹著陳皝這個年歲讀不懂的情緒。

陳菁薨逝前,特地拉著他的手, 交代他要聽陳蕪的話。

而他的阿叔站在一旁, 眼中的哀切極為淡漠,可又攥緊了拳頭, 骨節發白。

他並不傻, 這種極為矛盾和覆雜的情緒被他看在眼裏, 成為一個疑竇, 種在心田,不知道將來會結出什麽果。

朝中的聲音也從來都不統一, 有人說陳蕪不可信, 他只是想擁兵自重,博取一個好名聲, 讓天下人看看這個陳國新帝有多無能,來日讓陳皝禪讓登基,便不會落得個搶侄兒皇位的罵名。

將他指成南國的斛律宣。

有人則說他完全可以現在就取而代之,但他俯首稱臣,還將國家大事逐步放給陛下,是當真無反心,一心為國,不求權勢。

陳皝面對著桌上不痛不癢眾說紛紜的奏折,只覺得含章殿空寂得可怕。

“陛下,皇後求見。”說來也巧,陳皝的這位皇後,也出身南蘭陵蕭家,雖然隔的遠,南邊這位蕭皇後出自南齊蕭道成那一脈,論親緣關系,她還得稱呼蕭約一聲姑母。

短短兩年,南北兩岸的皇後都成了蕭家人。

“快宣。”陳皝顯得很急切,或許是因為殿中終於有了能說話的人。

“晚娘,你來了?”陳皝很依賴這位大她五六歲的皇後,“你快來,來。”

他招著手,請她與自己同座。

“陛下,這讓廣陵王看到了,可又要責罵陛下了。”蕭晚拒絕了他的相邀,她聽聞陳皝將自己關在含章殿整整大半日,有些憂心。

“晚娘......”陳皝撐著臉,“你說,朕該不該信阿叔?他要帶兵駐紮淮水沿岸。”

“......陛下自做決斷就好。”蕭晚前半句話是這樣說的,但末了她還是說道,“看陛下是更害怕廣陵王,還是更害怕北邊的鮮卑索虜。”

也看他究竟是希望陳國是陳國,還是陳國是他的國。

“......齊主年幼而能斬權臣,晚娘,卿以為,朕與齊國主相比,何如?”

......

“這是貞卿所繪制?”高瑛翻看著本頁面已然有些泛黃的小冊子,陸雁進宮為的就是將這冊子呈上。

陸雁率軍先行攻入蜀郡後,整飭軍紀,移除當地被蕭鐸那個野心家弄得烏七八糟的風氣,封鎖府庫,登記造冊,論功行賞。

她端得如昔年王景略入鄴城,恩威並施,以仁以禮。

清點府庫時,未曾想搜出來這本冊子。

蕭約看到這本冊子的時候也楞怔了片刻,她曾有鴻鵠志,梁皇一家寵愛她,雖當時不能如男子一般馳騁山河,卻也沒拘她太多。

蕭澤巡狩江左諸州,蕭約也伴駕過,江左風物山川,了然於胸。

這本冊子就是她當年所載記江左山川風貌,地理水文,城邑塢堡。間或穿插著聽來的藥方、軼事。

更為重要的是,高瑛原以為蕭約看那些木匠機關,不過是閑來打發時間的,可當那本小冊子中明明白白記載著,年幼的蕭約對於梁國當時兵器和甲胄的革新的看法,以及她自己繪制的改良武器的圖冊時,高瑛發覺自己對蕭約的了解,還是沒有很全面。

她亦替她痛心——這份才幹,梁國若能拿來治國,何至於落得個如此下場?

“不過是幼時胡寫,讓陛下和陸將軍見笑了。”蕭約其實有些臉熱,都多少年前胡寫的東西,怎麽還大喇喇地拿到人前來?

陸雁也是,兵戈甲胄自有工部那邊的人操心,拿著這個急吼吼進宮作甚?

隔行如隔山,她並不覺得自己幼時的那點小聰明,能真的幫到什麽。

這一點陸雁也是能看出來的——蕭約幼時的那些兵器設計,一看便是從未上過戰場也從未摸過刀槍的人寫出來的。

但並非全然無可取之處。

而且更為難能可貴的是,蕭約所記載的山川水文,城邑位置。輿圖測繪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天下能拿到準確輿圖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其實有理由懷疑,這蕭鐸當年肯定是趁蕭約不備,拿了蕭約的這卷游記——他拿不到足夠精準的江東輿圖,於是退而求其次。

“臣想請皇後殿下,參與輿圖繪制。”南北分離多年,打仗用的輿圖有疏漏和錯處是常有的事情。

蕭約親眼見過那些,更難能可貴的是,她能事無巨細地記起每一處城池,堡壘的位置。

誠然現已過去了十年,也有多地遭受兵燹,但陳國修葺,多半也是會沿著前朝舊跡——這一點如高什重修洛陽城,也是沿著拓跋氏那時的舊跡。

“......還有,渡淮渡江一事。”

高瑛笑吟吟,不說話,盯著蕭約,讓她自己決定。

她曾渡過淮水,那時她阿耶率軍駐紮淮北,沒多久就被斛律宣和高什挾持來北地,驚帆繼浪,聽潮嗚咽,夜雨茫茫過寒江。

生平蕭瑟,莫過如此。

高什擄掠淮北並未順利渡淮水,守江必守淮,當時梁國吊著最後一口氣守住了前來瓜分一杯羹的高什。

但沒守住建康宮的那場大火。

蕭約輕吐了一口氣,整理好儀容,“將軍所請,乃千秋萬民之大業,必當鼎力相助,只望將軍莫要恥笑妾身不通軍務。”

“豈敢。”陸雁行禮,“一切聽憑聖上決斷。”

……

“你來了。”

“嗯。”話方說完,卻是一陣緘默。

蕭晚看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最終還是開了口,“你真的非去不可嗎?”

“……非去不可。”

“陳蘇!”偌大的宮殿回蕩著少女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她同那人對上眼,又不自覺地移開,不敢再看,軟了聲音,懇求道,“……就算是為了我。”

“晚娘。”一身襦裙的陳蘇眉宇之間駐滿了鋒利和惆悵,她心知肚明,蕭晚能說出這種話,已經耗盡了勇氣。“你知道的,命運從來不由己。”

“待在建康做你的大長公主不好嗎?”蕭晚這話說的其實很無禮了,陳蘇是陳皝的姑母,如今算是她的長輩。

“沖鋒陷陣,血戰沙場的事情,有別人替你做,不是麽?”蕭晚言辭愈發急厲,“陳國的兒郎還沒有死絕,你何必做那些男人家才做的事情呢?!”

“……什麽叫男人家才做的事情?”陳蘇悶悶地飲了一口案上的酒水,目光沈在案上,緩了片刻,“你真的覺得,窩在這華麗宮闕中,那戰火便燒不到你身上?”

“尋常人家,男丁出征,偌大個家便只能壓在婦孺老幼身上,一旦戰死,便是田地不保,人皆可欺。”陳蘇語氣說的很沈重,“……刀光兵戈,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來日建康城破,更不能——”陳蘇話說到一半,對上了蕭晚的眼睛,後半句話卡在嗓子裏,啞了聲。

回答她的只有苦笑。

“你就當,就當……就當我當真不願出嫁,鐵了心要學那鮮卑索虜。”陳蘇輕笑,“戰死沙場,與我而言,也算是將這身上醜名,能洗成個功過參半。”

世人皆知,陳國的這位大長公主,屢屢抗旨拒絕出嫁,她母家顯赫,陳挺年紀也大了,陳菁在時是個病秧子,一來二去沒人管她。

但建康的流言不會放過她。

有人揣測她是不是因為一些事情無法生育,有人揣測她愛上了出家人,愛而不得。

久而久之說她什麽樣的難聽話都有了。

她不在意這些,蕭晚在意,於是成為皇後的蕭晚總是鍥而不舍地為這位青梅保媒拉纖,又總給她吹耳旁風,就盼著她松口。

蕭晚不會知道,她在意的只有蕭晚。

但有些事情,註定就是一場悲劇。

她眼睜睜地看著蕭晚嫁給了自己的侄兒,她早料到了有這一天,她無數次地說服自己接受。

收效甚微。

她對自己的女郎之身也是又愛又恨,她若是個男子,便能光明正大地迎娶蕭晚,但她若是個男子,又定不會同蕭晚相遇相知。

罷了,又有誰說得清這些呢。

她不打算開口,蕭晚是真心待陳皝,陳皝似乎也很依賴蕭晚。

那倒不如讓她離開建康這個傷心地,又不如讓她為她撐起一片屏障,阻擋住虎視眈眈的齊人。

她已經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了所愛。

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所愛失去一切。

陳蘇望著皇後寶座上,鳳儀萬千而帶著隱怒的蕭晚,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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