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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第99章 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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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第99章 幹岸

高瑛終究還是聽了蕭約的話, 沒有太過鋪張。

但這已經削減過的排場也足夠盛況空前。

新婚以前,新婦都需要在娘家備嫁。

可蕭約哪來的娘家?

那蕭右倒是有幾個零星的子侄輩還待在洛陽,但朝中誰都知道高瑛不待見這幾個人, 讓蕭約回蕭家備嫁, 高瑛是決計不願意蕭約受這個委屈的。

於是挑挑選選, 還是李闥是個靈泛的,提醒她, “早年宣武皇帝修繕洛陽時,不是在洛陽外修了座行宮嗎?”

那時北方初定,行宮修的規模並不很大, 但比起尋常府邸必然是恢宏了不止一點半點。

高瑛登基以來不是撲在政事上就是撲在蕭約上, 什麽行宮什麽游園, 她壓根就沒在意過,也怪不得想不起這件事。

“這法子不錯,”高瑛得了方法很興奮,在殿中來回踱步, “你去安排, 那邊服侍的人手,一應不能敷衍!”

“諾!”

天子喜怒, 動輒伏屍百萬, 流血漂櫓, 動輒國朝歡欣, 盛況空前。

整個洛陽都沈溺在喜氣洋洋的氛圍之中,蓋因高瑛大赦天下, 又減免多地賦稅, 以示與民同樂。

原本少有打掃的行宮被宮人們加緊收拾出來,又派工匠連夜將封後大典的用品給打點出來。

而更叫人沒想到的是兩封詔書, 一封是冊封‘蕭約之子’高諶為皇太子——這倒還算是意料之內,另一封則是冊封平原王之女高鸞為靖安公主,入宮伴讀高諶。

以往公主多以封邑地名作為封號,而高瑛獨獨給了她封號,還大筆一揮,食封五千戶,封邑落在了光州——盛產鹽巴,相對富庶。

冊封高鸞之前,高瑛先遣人將高鸞請進了宮中。

高鸞今年方十歲,見到高瑛和蕭約到不像以前那般會撲上去脆生生喊皇帝阿兄和皇嫂嫂的小娃娃了。

高瑛將她叫來跟前,“幾年前,朕嘗在平原王府問你,可願伴讀諶兒,如今朕還是這個問題,你可願出入學宮......甚至......朝堂?”

給所有女性一條穩定的,能夠向上攀爬的道路,高瑛暫且是無法做到的——她縱使有這個心,也不可能真有能力去撼動聊以立國的宗法皇權。

在一種固有而穩定的制度上,自上而下的變動,只能稱之為改革。

它有進步的意義,但終究可能有一天會被湮沒於暴力,埋沒於無人為繼,曲意於外部難關。

這份微光與種子,或許會被青史的灰燼層層壓蓋,但或許在某一天,在飛光浪潮下,沖開淤泥,會有在時光下遙遠卻又臨近的人,撿起這份難能可貴的,被烏暗時代所吞沒的願想。

帶著火種,點燃遼闊蒼茫的大地,開啟一個嶄新的,充滿著光明的未來,將原本屬於所有弱者的尊嚴返還。

高瑛說這話的時候,蕭約就在一旁,她靜靜地看著高鸞,桌上的宣紙寫著‘靖安’兩個字,工整大氣。

此情此景,太像當年自己的皇伯父與伯母,給自己取字時的情形。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

自己人生行至此時此刻,或許才真正沒有辜負了這句話。

但單單的‘貞’字,只顧修身,還是太過於小氣了些。

蕭約正出神,卻聽得那邊高鸞脆生生地開了口:“陛下,臣妹要給殿下伴讀。”

她一臉稚氣,聲音很是堅定。

‘靖安’二字,是願她靖邦安民。

“這條路並不好走,”高瑛難得嚴肅中帶了對小輩的諄諄教誨,“......你可以想清楚,不願踏足朝堂,封號封邑,亦不會短了你的。”

“這朝堂......可不是天真爛漫的人能待的地方。”高瑛陰著臉,她知道讓一個不過十歲的孩子做出選擇實際上有些荒謬,可是世事本就荒謬,她不也是一朝被斛律宣強行推上皇位的?

“這地方,是殺人於無形的戰場,只適合最聰明,最狠心,最野心勃勃的人待在這上面。”

高瑛的聲音恍若深淵,又好似蠱惑,蠱惑著年幼的高鸞從幹岸上跳下去。

她說,“鸞兒,你是想過一帆風順的,和以往公主相似的日子,站在那幹岸上,還是踏足,要遭受萬千業火的深淵?”

......

蕭約看見那孩子漆黑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光芒,轉而堅定地直視高瑛,“臣妹要做太子伴讀。”

“陛下,臣妹真的站在幹岸上麽?”高鸞趁著高瑛因為她的幹脆有些楞神的時候,反問道。

“魏文帝姊妹為漢獻帝妻,昔年太原王爾朱榮嫁女於孝莊皇帝。衣冠南渡,中原空虛,各國主勾連北方蠻夷,又賠進去多少人?”

“臣妹從來都沒有站在幹岸上,只是陛下讓臣妹站在了幹岸上。”

......

“噗......哈哈哈,好,好。”高瑛撫掌,她萬萬沒想到高鸞居然能說出這麽一番見解。

“就憑你這一番話,來日齊國朝堂,必有你一席之地。”

短短幾年,沒成想這孩子倒真長成了讓人不敢想的樣子。

蕭約怔忪,旋即帶著幾分欣慰和釋然——她看見了那個年少不可得的自己,終於得償所願。

“鸞兒。”蕭約招招手,將高鸞招到了自己面前。

高鸞早慧,但是也經不得高瑛這麽長時間的‘危嚇’,那番話雖然擲地有聲答得漂亮,手上緊緊捏著的衣角還是出賣了她內心的忐忑。

她將齊胸高的小孩摟在懷裏,輕聲說道,“鸞兒莫怕,只要有陛下......和我在,你且只管往前走。”

“想你所想,行你所行,如此便好。”

“......嗯!”高鸞窩在蕭約懷中,點點頭,很是乖巧。

“唯有一點,”蕭約提醒道,這孩子分明受盡寵愛,聽了那些話,卻覺得脾性更像高瑛。

“日後固然可能身處陰謀詭譎之中,但皇嫂希望你,能不要困於陰謀。‘靖安’兩字,乃靖邦安民之意,你是公主,該將目光放遠些。”

......

距正旦日還有一月,蕭約終於在高瑛戀戀不舍的目光中,動身前往洛陽郊外興安宮。

高瑛親自將她送到行宮正門內,她緊緊扣著她的手,不願放開——只是暫別一月,她卻無比緊張。

“阿瑛......”蕭約無奈,“只是暫別。”

“嗯......”高瑛顯然興致不是很高,這興安宮因著蕭約到來,帝後大婚,裏裏外外都重新裝點了一番,瓦當換新,描彩繪金。

喜慶熱鬧的氛圍下,是相看淚眼的委屈高瑛。

蕭約無奈得很,她見不得那雙桃花眼積蓄淚水,楚楚可憐,好像這天下各個都欺負了她似的。

蕭約上前,拇指輕輕擦過她的臉頰,“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我,我當然知道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高瑛軟著聲音,細聲說來,“可是,我就是想和你永遠都不要分開。”

這人兒女情長起來,倒是真黏糊的很。

蕭約軟了眉眼,攬住她腰,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們當然會永不分離。阿瑛,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十年,往後還有許多個十年。”

“阿瑛。”蕭約眉眼款款,她很少說出如此露骨而直白的話語,一字一句,“相隨黃泉畔,與君兩不疑。”

“噗,呵,”高瑛啞笑一聲,環抱回去,將臉埋在蕭約的肩上,“是,我們還有許多個十年。”

末了高瑛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緩緩而帶著些欣喜,“這座行宮,朕送給你了,便是你的,今日我打正門進來,便算你娶了我,可好?”

“我們一人一次,才算公平。”

她聲音很小,好像小貓兒在撒嬌,發絲還在蕭約脖頸處胡蹭,也不怕蹭亂了。

蕭約抿了抿唇,輕聲說道,“我娶阿瑛的昏禮,來日補上。”

她是真的昏了頭,早在十年前,蕭約決計是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說出這種話,更想不出有朝一日會對一個人縱容寵溺至此。

“好!”那泫然欲泣的桃花眼總算不再淌水,發出異樣的華彩,堅定地點點頭,“我等著貞卿的那一日!”

日暮西斜,她是真的該離開了。

“千萬保重身體,毋要著涼,仔細傷了風寒。”蕭約將她送上了車,接過弄雲手中的大氅,替她披上,溫聲細語,分外鄭重,“我就在此,等著阿瑛。”

宮車馳遠,高瑛還是忍不住,她顧不上所謂的禮儀教條,掀開車簾,小半個頭肩探出車窗,凝望著那漸漸消失在視野中的人。

終於再也見不到她的孤鴻片影。

高瑛才悵然若失般懨懨地坐回了車內,直至回宮,整個人也都是悶悶的。

這般情緒持續了幾天,周圍侍奉的宮人都看在眼裏,可憐那外部朝臣又不知道這件事。

下面不少人想著高瑛終於如願將蕭約立為了皇後,心情正好,什麽以往不好拿來給高瑛批覆的折子都在這時候一股腦地遞了上來。

結果被高瑛劈頭蓋臉罵了一通。

害了相思病的皇帝是越來越不好伺候了。

李闥站在太極殿外,無語望天,忽然見得遠處來了一人,定睛一瞧,霎時間有如得了救星。

“弄雲姑娘!你怎麽來了!”

你可算是來了,這普天之下只有你家主子能稍稍把那散著郁悶氣的皇帝給哄好了。

“小娘子派我來,是有一物什要送予陛下。勞煩總管通稟。”

想到自家小娘子給陛下遞了什麽東西的弄雲忍不住低笑。

這小皇帝想來是能安分個十天半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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