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第91章 團菊
關燈
小
中
大
第091章 第91章 團菊
月上柳梢, 中天懸宸，殿內的婉轉嬉笑才漸漸平歇。
“永不知足，當真是個禍害。”
蔥白手指往她腦門上輕輕一戳, 那人被說‘禍害’也不惱, 將被褥一卷, 趴在蕭約身側，含笑沙啞說道：
“的確不知足, 這天下所有最好的人和物，我都要占個十成十。”
“霸道。”
蕭約嗔她，高瑛饜足, 並不回嘴, 空出只手替她揉著腰, 收了那些旖旎心思。
“江柳來信，想必你也聽說了。”高瑛對蕭約無有什麽隱瞞，情事過後，順勢娓娓, “並州那邊, 自康定三年至今，陸陸續續朝陳國運糧草, 牽連甚廣。現下雖然有了頭緒, 卻都是些小雜魚。”
蕭約被高瑛鬧得疲累, 在她懷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 享著她對她的體貼，“此事這麽大, 為何不在朝中加派人手徹查？”
“我怕打草驚蛇。”
“柳兒在並州難道便不會打草驚蛇？”蕭約搖搖頭, “真正牽涉到的人，怎麽會那麽容易被抓住把柄？”
“那就看她的本事了。”高瑛這話說的冷硬, “她是你的學生，也是我屬意的丞相，若是這點事情都辦不好，那還是同她哥哥早日告老還鄉吧。”
蕭約擡眼，輕笑一聲，“她會做好的。”
“哼，希望她莫要辜負你的一片教導吧。”高瑛驀然加了一句，幾個詞說的不陰不陽的。
又吃飛醋。
蕭約好氣又好笑地輕輕啄了啄她的唇，“睡吧。”
高瑛輕輕哼唧兩下，攬住她的腰身，安分下來，“好。”
......
神鳳七年，九月廿三。
高瑛還記得她方改元神鳳不久前，第一次選拔取士，她原設想於銅駝大街沿街設桌案，以觀天下學子風采。
當時的齊國的文風雕敝，讓她這個願望落空。
時隔多年，洛陽覆開科，北地學子紛紛背起行囊，往洛陽湧入。車水馬龍，摩肩接踵，空前盛況。
更有慕名前往太學瞻仰蕭約風儀者，洛水江臯，阡陌交通，萬人空巷。
蕭約卻同以往一般無二，任它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昭儀，您找我？”
解疑完後，蕭約遣弄雲將謝逸喚至身前。
他還是那副有禮有節的好教養模樣。
“今年取士開科，這些日子上的名單上我看過，怎麽沒有你？”
高瑛任命蕭約為此次取士的主試人之一，既是為天下擇取人才，蕭約自是不希望有才之人受不到青睞。
“回昭儀，小可志向不在問官求仕。”
他說得雲淡風輕，一派清貴模樣，當真是謝家人。
蕭約默然，謝家到梁國時期就已經沒落，家中好詩書，好文采，偏偏都不大愛做官。
“......官職在身並非汙濁之事，”蕭約勸解道，“官場昏暗，營營祿蠹，非官職之過，而乃人之過。”
“我為陛下取士，自當使天下無遺賢......你多考量吧。”
蕭約不強求，但還是很希望謝逸能有機會一展抱負，“羈留洛陽，你家應當也不好過。”
聽聞這話，謝逸楞了片刻，垂下頭來。
這其實不需要蕭約多打聽——當年蕭祐可是實打實的梁國江夏王，晉陽的那些日子，家中拮據叫人觸目驚心。
蕭約有且如此，謝逸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城固縣令，還能比得過蕭約不成？
“......多謝昭儀厚愛擡舉。”謝逸苦笑，無奈中帶著些許釋然，“小可會好好考量的。”
蕭約頷首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昭儀何必呢？冒著這般風險擡舉他。”弄雲給蕭約端上一盞桂花露，低聲說道，“雖說他同......是同族，可謝家多少人，難不成各個都要昭儀幫襯嗎？”
“況且，他現在在太學，您這樣特意提一句，不怕之後有人說您以公謀私嗎？”
“還有——”
“他還同謝胥長得那般像。”蕭約接住了弄雲的話，將桂花露輕啜幾口，將漆盞擱置在桌案上，“萬一流言中傷，就說也說不清了。”
“您都知道，為何——”
弄雲驚詫不已，這不是自個兒往火坑裏面跳嗎？
“佛曰：不可說。”蕭約嫣然，覆端起杯盞，輕輕吹開桂花花瓣。
寬縱比約束更容易看清人心。
蕭約還是低估了此次開科的盛況，回宮的車駕被堵得嚴嚴實實，禁軍們廢了好大勁才開出一條道來。
更有甚者將自己寫好的文稿投擲於蕭約面前，渴望自己的文稿能被蕭約看重，屆時評定個好的檔次。
蕭約啞然，登車時囑托弄雲幾句，回身車中。
弄雲得了令，朗聲道，“諸位！諸位！本次取士，昭儀不會看任何一人的名帖文章，請諸君安心等候考試，一切全憑當日本事！”
士子們得了話，有人歡喜有人愁。
蕭約的存在相當於截斷了一些投機取巧分子的路，沒幾個人真能打通皇宮的鐵壁銅墻，去賄賂皇帝的昭儀。
於是在這金秋佳節，洛陽掀起了第一場流言。
“裝什麽為國為民，作什麽賢後模樣？閨中女兒懂什麽文理，縱是懂了，也不該追名逐利！裝什麽清高！”
這話倒沒人拿到蕭約面前說，反而是飄進了高瑛的耳中。
“真是好笑，淡泊名利，不受賄賂，倒成了裝腔作勢？”高瑛壓著聲音，冷笑連連，“李闥，你去查一查，看看今年參加取士的人裏面，有沒有這種言論的人。”
她有一個算一個，屆時都要當著洛陽群臣百姓的面狠狠地羞辱一番。
女兒家參知政事就是沽名逐利、牝雞司晨，他們這些人跑來求仕途又算是什麽呢？
不，不光是蕭約，還有些世家貴胄，也將求取仕途看做是追求虛名，不齒此道。
那莫不成周公吐哺、漢相瀝血原來不義？！
與太極殿內壓抑陰沈的氛圍不同，蕭約呆在式乾殿，整理下面送來有關取士的公文。
“阿娘，阿娘——”想來高諶是剛從西林園那處回來，手上還折了幾支花，小團子歡快莽撞地闖入殿中。
幾支團菊開得綠紫，高諶獻寶似的舉到蕭約面前，“給阿娘！”
“怎跑得這麽急？”蕭約憐愛地將高諶抱著與自己同坐，取出手帕給她擦汗，瞧見一旁菱娘額上也起了一層汗珠，溫柔地拿出另一條新帕子，“你也擦擦。”
高諶抱著蕭約的手臂，漆色的眼眸眨巴著，忽然脆生生地來了一句：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蕭約和菱娘俱是一楞，旋即展顏，蕭約笑著問她，“諶兒是從哪聽到這首詩的？”
“前些日子阿娘同父皇在殿中玩笑的時候，聽到的。”
蕭約知道高瑛本就不喜歡小孩子，又加之現如今朝堂中的事情，蕭約千叮嚀萬囑咐菱娘千萬別叫高諶同高琮扯上關系。
平時也是雖然將高諶和菱娘帶到了式乾殿，在高瑛面前卻是能少露面就少露面。
“諶兒很聰慧。”蕭約驚嘆她的早慧，揉揉她的烏發，小孩子的發絲又細又軟，很是舒服。
蕭約回首，朝著菱娘嫣然一笑，菱娘被她這樣笑著瞧紅了臉。
昭儀真是......太溫柔了。
高瑛甫一進殿就瞧見這般‘和樂融融’的景象，有些怪異地看了一眼紅了臉的菱娘。
殿中的氣氛登時變得拘謹。
“阿瑛回來了？”自打真與她結了姻緣，高瑛索性要她與她同居於式乾殿。
見她笑容，高瑛將心中那些聽到風言風語的難受勁都給壓了下去，換上笑容，“嗯，回來了。”
菱娘猶疑，不知道是否該將高諶給抱下去，高諶又到底是個孩子，忐忑慌亂，便只往蕭約懷裏瑟縮。
這些動作哪裏逃得過高瑛的眼睛。
“嘖，膽子怎麽如此小？”高瑛輕聲‘嫌棄’了一句，全然沒想過自己根本沒見過幾眼這孩子。
她往蕭約身旁一坐，與高諶一大一小將蕭約給架中間了。
“陛下君威赫赫，稚子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這話純就是在打趣她，高瑛被她鬧得好不自在，“什麽君威赫赫，快別說這話。”
高瑛環抱住她的腰，蕭約輕笑，示意諶兒還在旁邊。
真是麻煩。
高瑛訕訕地收回了手，裝作是個正經模樣，“三日後便是取士科考，今年的題目貞卿可想好了？”
“想好了。”
蕭約適時地遞了個眼神給菱娘，示意她帶著諶兒下去。
高瑛目送著二人離開，收回眼神，“現下能說了？”
“不能。”蕭約莞爾，“只是如果不這樣，阿瑛心裏又該嫌棄諶兒和菱娘礙事了。”
被戳破心思的高瑛耳根子有些燙，“胡說，朕一國之君，怎麽會吃婦孺老弱的味。”
“好，陛下寬宏大度。”言及於此，蕭約恍然想起謝逸那件事，臉上的笑意僵了片刻。
“怎麽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要同阿瑛說，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謝逸那件事本來一回宮就該同高瑛說的，但是那時候忘情，就將這事情推到後頭了。
紅燭帳暖，提起旁人難免掃興。
結果一推再推，險些蕭約都給忘了。
“何事？”
蕭約將遇見謝逸以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他像謝胥。
聽完這話的高瑛像極了打翻了的染坊缸子，姹紫嫣紅，變幻莫測，精彩極了。
“就非得，非得，我，你——”高瑛委屈，她不是不知道蕭約的考量，可是這也，這也......
“你現在風口浪尖，就不怕旁人說閑話嗎？”高瑛既憂且怒，“本來就——”
蕭約一楞，高瑛這反應倒像是已經聽到了些什麽了，她坦然輕笑，“我料到了。”
“那你還......”高瑛聲音小了，懨懨地的，眼中還夾雜著狠厲，“我聽不得那些人說你不好!”
“嘴在旁人口中，陛下難道想以殺止言嗎？”蕭約輕撫著她的後腦勺，安慰她的情緒，“阿瑛，乖。”
若能以殺止言，高瑛真不介意這樣做。
“且將心放在肚子裏，”蕭約攬住她的腰，在她耳邊道，“信我。”
“況且......此生身心，全然托付於阿瑛了，阿瑛還怕什麽呢？”
高瑛癟癟嘴，她怕的東西還是有很多的。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她縱然是皇帝，許多事情也不是她能做到的。皇帝，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怕，”高瑛有些魘著似的擁緊她，細嗅她襟上冷香，“誰都不能將你從我身邊搶走。”
蕭約聽著心疼，“是我害你如此擔驚受怕。”
“不是你的錯。”高瑛急忙打斷她的話，“不是。”
“我們不追究往事，好不好？”她蹭蹭她，“莫辜負今朝良辰美景。”
蕭約算是默認了這話，覆上她手，松了腰肢，將自己與高瑛緊緊依偎。
“這件事，還需要阿瑛助我。”
“嗯。”
晉陽的天氣較洛陽涼的快多了。
江柳在官服外罩了身銀青色的蜀錦大氅，朔風把她的臉激得發白，眉目間鋒利而清冷。
披堅執銳的士卒烏泱泱地圍在了晉陽郊外的一處別業外。
“去敲門。”
江柳冷眼看著緊閉的大門，神情凝肅。
身旁的侍從得了令，前去叩門。
還未等他的手指叩響那木板門的時候，先前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眾目睽睽之下，一位身著粗布道袍的男子打開了門，目光越過重重眾人，看向江柳。
“江大人，我知您要來，也知道您要什麽。”
“但我希望，只您一人進來。”
“否則，您什麽也得不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月上柳梢, 中天懸宸，殿內的婉轉嬉笑才漸漸平歇。
“永不知足，當真是個禍害。”
蔥白手指往她腦門上輕輕一戳, 那人被說‘禍害’也不惱, 將被褥一卷, 趴在蕭約身側，含笑沙啞說道：
“的確不知足, 這天下所有最好的人和物，我都要占個十成十。”
“霸道。”
蕭約嗔她，高瑛饜足, 並不回嘴, 空出只手替她揉著腰, 收了那些旖旎心思。
“江柳來信，想必你也聽說了。”高瑛對蕭約無有什麽隱瞞，情事過後，順勢娓娓, “並州那邊, 自康定三年至今，陸陸續續朝陳國運糧草, 牽連甚廣。現下雖然有了頭緒, 卻都是些小雜魚。”
蕭約被高瑛鬧得疲累, 在她懷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 享著她對她的體貼，“此事這麽大, 為何不在朝中加派人手徹查？”
“我怕打草驚蛇。”
“柳兒在並州難道便不會打草驚蛇？”蕭約搖搖頭, “真正牽涉到的人，怎麽會那麽容易被抓住把柄？”
“那就看她的本事了。”高瑛這話說的冷硬, “她是你的學生，也是我屬意的丞相，若是這點事情都辦不好，那還是同她哥哥早日告老還鄉吧。”
蕭約擡眼，輕笑一聲，“她會做好的。”
“哼，希望她莫要辜負你的一片教導吧。”高瑛驀然加了一句，幾個詞說的不陰不陽的。
又吃飛醋。
蕭約好氣又好笑地輕輕啄了啄她的唇，“睡吧。”
高瑛輕輕哼唧兩下，攬住她的腰身，安分下來，“好。”
......
神鳳七年，九月廿三。
高瑛還記得她方改元神鳳不久前，第一次選拔取士，她原設想於銅駝大街沿街設桌案，以觀天下學子風采。
當時的齊國的文風雕敝，讓她這個願望落空。
時隔多年，洛陽覆開科，北地學子紛紛背起行囊，往洛陽湧入。車水馬龍，摩肩接踵，空前盛況。
更有慕名前往太學瞻仰蕭約風儀者，洛水江臯，阡陌交通，萬人空巷。
蕭約卻同以往一般無二，任它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昭儀，您找我？”
解疑完後，蕭約遣弄雲將謝逸喚至身前。
他還是那副有禮有節的好教養模樣。
“今年取士開科，這些日子上的名單上我看過，怎麽沒有你？”
高瑛任命蕭約為此次取士的主試人之一，既是為天下擇取人才，蕭約自是不希望有才之人受不到青睞。
“回昭儀，小可志向不在問官求仕。”
他說得雲淡風輕，一派清貴模樣，當真是謝家人。
蕭約默然，謝家到梁國時期就已經沒落，家中好詩書，好文采，偏偏都不大愛做官。
“......官職在身並非汙濁之事，”蕭約勸解道，“官場昏暗，營營祿蠹，非官職之過，而乃人之過。”
“我為陛下取士，自當使天下無遺賢......你多考量吧。”
蕭約不強求，但還是很希望謝逸能有機會一展抱負，“羈留洛陽，你家應當也不好過。”
聽聞這話，謝逸楞了片刻，垂下頭來。
這其實不需要蕭約多打聽——當年蕭祐可是實打實的梁國江夏王，晉陽的那些日子，家中拮據叫人觸目驚心。
蕭約有且如此，謝逸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城固縣令，還能比得過蕭約不成？
“......多謝昭儀厚愛擡舉。”謝逸苦笑，無奈中帶著些許釋然，“小可會好好考量的。”
蕭約頷首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昭儀何必呢？冒著這般風險擡舉他。”弄雲給蕭約端上一盞桂花露，低聲說道，“雖說他同......是同族，可謝家多少人，難不成各個都要昭儀幫襯嗎？”
“況且，他現在在太學，您這樣特意提一句，不怕之後有人說您以公謀私嗎？”
“還有——”
“他還同謝胥長得那般像。”蕭約接住了弄雲的話，將桂花露輕啜幾口，將漆盞擱置在桌案上，“萬一流言中傷，就說也說不清了。”
“您都知道，為何——”
弄雲驚詫不已，這不是自個兒往火坑裏面跳嗎？
“佛曰：不可說。”蕭約嫣然，覆端起杯盞，輕輕吹開桂花花瓣。
寬縱比約束更容易看清人心。
蕭約還是低估了此次開科的盛況，回宮的車駕被堵得嚴嚴實實，禁軍們廢了好大勁才開出一條道來。
更有甚者將自己寫好的文稿投擲於蕭約面前，渴望自己的文稿能被蕭約看重，屆時評定個好的檔次。
蕭約啞然，登車時囑托弄雲幾句，回身車中。
弄雲得了令，朗聲道，“諸位！諸位！本次取士，昭儀不會看任何一人的名帖文章，請諸君安心等候考試，一切全憑當日本事！”
士子們得了話，有人歡喜有人愁。
蕭約的存在相當於截斷了一些投機取巧分子的路，沒幾個人真能打通皇宮的鐵壁銅墻，去賄賂皇帝的昭儀。
於是在這金秋佳節，洛陽掀起了第一場流言。
“裝什麽為國為民，作什麽賢後模樣？閨中女兒懂什麽文理，縱是懂了，也不該追名逐利！裝什麽清高！”
這話倒沒人拿到蕭約面前說，反而是飄進了高瑛的耳中。
“真是好笑，淡泊名利，不受賄賂，倒成了裝腔作勢？”高瑛壓著聲音，冷笑連連，“李闥，你去查一查，看看今年參加取士的人裏面，有沒有這種言論的人。”
她有一個算一個，屆時都要當著洛陽群臣百姓的面狠狠地羞辱一番。
女兒家參知政事就是沽名逐利、牝雞司晨，他們這些人跑來求仕途又算是什麽呢？
不，不光是蕭約，還有些世家貴胄，也將求取仕途看做是追求虛名，不齒此道。
那莫不成周公吐哺、漢相瀝血原來不義？！
與太極殿內壓抑陰沈的氛圍不同，蕭約呆在式乾殿，整理下面送來有關取士的公文。
“阿娘，阿娘——”想來高諶是剛從西林園那處回來，手上還折了幾支花，小團子歡快莽撞地闖入殿中。
幾支團菊開得綠紫，高諶獻寶似的舉到蕭約面前，“給阿娘！”
“怎跑得這麽急？”蕭約憐愛地將高諶抱著與自己同坐，取出手帕給她擦汗，瞧見一旁菱娘額上也起了一層汗珠，溫柔地拿出另一條新帕子，“你也擦擦。”
高諶抱著蕭約的手臂，漆色的眼眸眨巴著，忽然脆生生地來了一句：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蕭約和菱娘俱是一楞，旋即展顏，蕭約笑著問她，“諶兒是從哪聽到這首詩的？”
“前些日子阿娘同父皇在殿中玩笑的時候，聽到的。”
蕭約知道高瑛本就不喜歡小孩子，又加之現如今朝堂中的事情，蕭約千叮嚀萬囑咐菱娘千萬別叫高諶同高琮扯上關系。
平時也是雖然將高諶和菱娘帶到了式乾殿，在高瑛面前卻是能少露面就少露面。
“諶兒很聰慧。”蕭約驚嘆她的早慧，揉揉她的烏發，小孩子的發絲又細又軟，很是舒服。
蕭約回首，朝著菱娘嫣然一笑，菱娘被她這樣笑著瞧紅了臉。
昭儀真是......太溫柔了。
高瑛甫一進殿就瞧見這般‘和樂融融’的景象，有些怪異地看了一眼紅了臉的菱娘。
殿中的氣氛登時變得拘謹。
“阿瑛回來了？”自打真與她結了姻緣，高瑛索性要她與她同居於式乾殿。
見她笑容，高瑛將心中那些聽到風言風語的難受勁都給壓了下去，換上笑容，“嗯，回來了。”
菱娘猶疑，不知道是否該將高諶給抱下去，高諶又到底是個孩子，忐忑慌亂，便只往蕭約懷裏瑟縮。
這些動作哪裏逃得過高瑛的眼睛。
“嘖，膽子怎麽如此小？”高瑛輕聲‘嫌棄’了一句，全然沒想過自己根本沒見過幾眼這孩子。
她往蕭約身旁一坐，與高諶一大一小將蕭約給架中間了。
“陛下君威赫赫，稚子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這話純就是在打趣她，高瑛被她鬧得好不自在，“什麽君威赫赫，快別說這話。”
高瑛環抱住她的腰，蕭約輕笑，示意諶兒還在旁邊。
真是麻煩。
高瑛訕訕地收回了手，裝作是個正經模樣，“三日後便是取士科考，今年的題目貞卿可想好了？”
“想好了。”
蕭約適時地遞了個眼神給菱娘，示意她帶著諶兒下去。
高瑛目送著二人離開，收回眼神，“現下能說了？”
“不能。”蕭約莞爾，“只是如果不這樣，阿瑛心裏又該嫌棄諶兒和菱娘礙事了。”
被戳破心思的高瑛耳根子有些燙，“胡說，朕一國之君，怎麽會吃婦孺老弱的味。”
“好，陛下寬宏大度。”言及於此，蕭約恍然想起謝逸那件事，臉上的笑意僵了片刻。
“怎麽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要同阿瑛說，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謝逸那件事本來一回宮就該同高瑛說的，但是那時候忘情，就將這事情推到後頭了。
紅燭帳暖，提起旁人難免掃興。
結果一推再推，險些蕭約都給忘了。
“何事？”
蕭約將遇見謝逸以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他像謝胥。
聽完這話的高瑛像極了打翻了的染坊缸子，姹紫嫣紅，變幻莫測，精彩極了。
“就非得，非得，我，你——”高瑛委屈，她不是不知道蕭約的考量，可是這也，這也......
“你現在風口浪尖，就不怕旁人說閑話嗎？”高瑛既憂且怒，“本來就——”
蕭約一楞，高瑛這反應倒像是已經聽到了些什麽了，她坦然輕笑，“我料到了。”
“那你還......”高瑛聲音小了，懨懨地的，眼中還夾雜著狠厲，“我聽不得那些人說你不好!”
“嘴在旁人口中，陛下難道想以殺止言嗎？”蕭約輕撫著她的後腦勺，安慰她的情緒，“阿瑛，乖。”
若能以殺止言，高瑛真不介意這樣做。
“且將心放在肚子裏，”蕭約攬住她的腰，在她耳邊道，“信我。”
“況且......此生身心，全然托付於阿瑛了，阿瑛還怕什麽呢？”
高瑛癟癟嘴，她怕的東西還是有很多的。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她縱然是皇帝，許多事情也不是她能做到的。皇帝，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怕，”高瑛有些魘著似的擁緊她，細嗅她襟上冷香，“誰都不能將你從我身邊搶走。”
蕭約聽著心疼，“是我害你如此擔驚受怕。”
“不是你的錯。”高瑛急忙打斷她的話，“不是。”
“我們不追究往事，好不好？”她蹭蹭她，“莫辜負今朝良辰美景。”
蕭約算是默認了這話，覆上她手，松了腰肢，將自己與高瑛緊緊依偎。
“這件事，還需要阿瑛助我。”
“嗯。”
晉陽的天氣較洛陽涼的快多了。
江柳在官服外罩了身銀青色的蜀錦大氅，朔風把她的臉激得發白，眉目間鋒利而清冷。
披堅執銳的士卒烏泱泱地圍在了晉陽郊外的一處別業外。
“去敲門。”
江柳冷眼看著緊閉的大門，神情凝肅。
身旁的侍從得了令，前去叩門。
還未等他的手指叩響那木板門的時候，先前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眾目睽睽之下，一位身著粗布道袍的男子打開了門，目光越過重重眾人，看向江柳。
“江大人，我知您要來，也知道您要什麽。”
“但我希望，只您一人進來。”
“否則，您什麽也得不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