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8章 第78章 風歌

關燈
第078章 第78章 風歌

阿幹西, 我心悲,阿幹欲歸馬不歸。

為我謂馬何太苦?我阿幹為阿幹西。

阿幹生苦寒,辭我大棘住白蘭。

我見落日不見阿幹, 嗟嗟!人生能有幾阿幹?

往西北行至一山, 沿路上行, 高大蔥蘢的樹木在這消失,漸漸改為低矮的灌木與草坡。

篝火在明麗的夜空下泛著橘色, 溫暖柔和的光亮將周圍的鮮卑人籠罩起來。鮮卑語傳唱的《阿幹歌》在這夜空下靜靜流淌,婉轉悠揚,遠處的羚牛有一搭沒一搭地在不遠處的山坡上吃草, 時不時擡起頭望一眼, 好似它們也能聽懂歌詞的含義。

“什麽人!”

警戒的哨兵忽然厲聲喝道, 歌聲戛然而止,這些吐谷渾人‘唰’地自腰間抽出長刀,擺出遇敵的架勢。

“小僧信圓,受歌利王截割, 特來投奔拜謁。”月光如水, 就著秦嶺山霧,照在衛羨魚和藹的面龐上, “敢問, 慕容誠何在?”

“大膽!將軍之名豈是你能叫的?”

“欸, ”吐谷渾人中站起一位身圍虎皮的壯漢, 他生得濃眉大眼,面龐卻格外白凈, 他止住了手下發難, 目有疑惑,“敢問您是......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衛羨魚和藹一笑, “將軍不記得了?您十六歲時中的蛇毒,可還有貽害?”

久遠的記憶自慕容誠的腦海中翻湧出來,他滿臉驚喜,大跨步走到衛羨魚跟前,激動地牽起他的手,“是您!高僧,當年救命之恩,未能相報,一直是鄙人憾事。原以為此生都無法相見!”

“方丈請受在下一拜——”

“使不得。”衛羨魚攔住了慕容誠向他下拜的姿勢,目光掃過他身後的那些吐谷渾人,方才轉向他,“今日此來,是小僧有一事要委托將軍。”

“但說無妨!”

慕容誠相當爽快。

“將軍乃慕容氏血脈......”衛羨魚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幽幽,好似在勾引什麽,“怎能容忍紅線亂政,牽引相殘呢?”

慕容誠瞳孔驟縮,“高僧......高僧欲幫我?可是......為、為什麽?”

他沒有懷疑衛羨魚是從何處知道這些事情的,但對於吐谷渾內部的變故,慕容誠亦感到心憂。

“小僧為蒼生,將軍為自己,我們的目的並不沖突。”衛羨魚隱晦地示意了一下那幫鮮卑人中漢人特征格外明顯的人,“有的人,他的野心不止益州,有的部,也恐怕不想要慕容氏再做吐谷渾的可汗了。”

元獺部近年來勢力擴張洶湧得很,慕容氏的吐谷渾幾乎要被他們架空半壁,有些看不慣元獺部如此囂張的,到最後被元獺部幾乎數月踏平。

據戰場上幸存的人說,那元獺部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幾乎不論男女老幼,上了戰場便全然無懼,都不需要督戰,邪乎得很。

元獺部這種‘瘋’勁導致吐谷渾內部大半部族都倒向了元獺部,慕容氏,有名無實。

慕容誠原也不想多摻和,但可汗要他討好元獺部,同元獺部共事,幫一個‘遠方的客人’征討益州。慕容誠才知道這裏面的波詭雲譎。

然而也已經晚了,成為元獺部同盟的那一刻,就被元獺部首領趁著歃血為盟的機會給他下了噬心蠱。

“高僧,高僧救我。”慕容誠壓低了聲音,向衛羨魚乞求道。

“安心。”衛羨魚拍了拍他的手,目光如火,“還請將軍只管信我。造了這麽多孽,總有人該償還。”

人生一世,為何而活,因何而滅?

洛陽宮安靜莊嚴,盤踞在這片夜色中,風吹銅鈴,暮鼓響過。

蕭約指尖刮過太極殿的柱子,無數次想起來到這洛陽的點點滴滴。

洛陽和建康是不同的,這裏的四季更加分明,沒有浸潤江南的氤氳煙雨,秋季更絢爛,冬季更寒冷。

她有著大段大段關於建康宮的記憶,如今卻很少再想起來,金陵桂子,蘭亭水榭,江南舊朝事,寒煙衰草,都如吳地瘦雪,容易冰銷。

洛陽宮很大,大到她今日用雙腳丈量足下宮道青磚,空餘滿身疲憊。

洛陽宮又很小,小到她驚覺這些年同高瑛的點滴事跡,不過幾處宮闕,半丈樓閣。

這幾處宮闕,半丈樓閣,都將她吞沒包裹,逼著她熟稔,逼著她記憶,逼著她刻骨銘心。

他說他高橋羈旅,他言他下亭漂泊,他雲他竄身荒谷。

那她呢?她算什麽?

她又何以為家呢?

“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蕭約熟悉這宮內的一切,高瑛的兵符、玉璽一應存放在哪,她都知道。

蕭約踏入太極殿,周圍的侍從都沒有攔她,一如往昔。

案上陳設依舊整整齊齊,蘭花正郁郁蔥蔥,仿若它的主人從未離開過。

“貞卿緣何送我蘭草?”

她還記得那日小皇帝雙手接過她送來的蘭草,那雙琥珀色的瞳子欣喜澄澈,當中的光芒閃恍了她的神。

她不敢說是因為她憂心她逞強,大冬天不肯叫人將屋內弄得暖和,最後壞了身體,於是拐著彎,說這蘭花喜暖,要她妥帖照料。

“你放心,只要是貞卿送的,我都會好好愛護的。”

說的是蘭草,看的卻是她。

蕭約聽著燙耳,別過眼,不看她。

此後次次來這太極殿,便都能瞧見高瑛在這蘭草後伏案直書。她素愛穿紅,這顏色將她整個人襯得萬分明艷,尤其在這蘭草後,更像極了被襯托的花兒。

奪目吸睛,傾國傾城。

當淚水淌過下巴,滴落在衣襟上發出‘劈啪’聲,蕭約才恍然意識到淚水縱橫。

她失態地伏在高瑛的桌案上,在空寥寂靜的宮殿內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嗚咽。

是她的錯,她低估了蕭鐸的野心,她還遲鈍地讓真相如今才在心裏想明。

更是她,白白耽誤了高瑛,也耽誤了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約才堪堪止住哭聲,被壓抑的情緒宣洩在殿內殘餘的那人的溫暖中,榨幹了她最後一點軟弱猶疑。

蕭約自一旁的架子上拿起用於裝飾的匕首,散下珠釵,利落地削去一縷發絲,近乎珍重般收在高瑛的書案上。

鋪陳宣紙,墨筆朱批。

她能將高瑛的字跡模仿出至少九成,蓋上傳國玉璽,“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印泥在聖旨上刺目腥紅。

收好新出爐的聖旨和禁軍兵符,蕭約毫無任何阻攔便離開了太極殿,她下意識撫上手上新制成的鐲,流光暗潮,一並湧動。

“有了這兩樣,就能輕松地進入皇宮。”蕭約將聖旨和禁軍兵符展現在內侍面前,眉眼清冷。仿若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絲毫沒有‘造反’的緊張感。

內侍欲伸手去碰,蕭約卻迅速將聖旨和兵符收回了。

“郡主這是什麽意思?”

“這洛陽宮禁軍有幾個認識郡王的?”蕭約反問道,“縱使有聖旨和兵符,怕是也會猶疑吧?”

“而且,”蕭約目光遙遙,重華閣上,遠眺洛陽城坊,“你們大肆宣揚高瑛已死,那些宗親勳貴得了消息,難道就沒有歪心思的了嗎?”

這世道本就禮崩樂壞多年,什麽立嫡立長,八王之亂以來有多少‘兄弟情深’、‘叔侄和睦’?

高瑛的叔叔們為皇位殺得人頭滾滾距離現今也不過十年左右的事情。

“郡主的意思是?”

“明日清晨,我暗中離宮來與你們匯合,”蕭約很冷靜,“而後我帶著你們以聖旨和兵符調開禁軍,你們派人控制住各府衙。之後高瑛的‘遺詔’便會出現,蓬兒便會登基。”

“作為她的舅父,郡王會位列三公,而後挾天子以令諸侯。”

“待局勢穩當,蓬兒就會禪位於郡王,屆時大江以北,盡數拜服於郡王,何如?”

蕭約的聲音不知何時染上了諄諄善誘的意味,多年積壓在這些人心裏的野心如蝶破繭,激動如狂。

“好、好......不過郡主,你為何要同我們一道?以您在宮中的行走權力,大可以親自來為我們開啟宮門?”

“你信我麽?”蕭約毫不客氣地指出他們心中的猶疑齟齬,搖搖頭,“不光你不信我,郡王也未必信我。我在你們身邊,不是更讓你們安心麽?”

如此坦誠,反倒打消了蕭鐸手下的最後一絲疑慮,“好、好,郡主坦誠,我們自然不會叫郡主失望。”

“能保住阿耶,才能不叫我失望。”

“您放心,郡主。”內侍一臉諂媚,又帶著些許癲狂,“不光是江夏王......郡主當真好風儀,那素和將軍對您一見傾心,見之難望,甚至都願意接受您帶著和高瑛的孽種嫁給他。”

‘高瑛’、‘孽種’......

不堪入耳的詞匯將蕭約氣得無意識地收緊了拳,又霎時間放開,不敢叫對面這個真瘋子看出她的憤怒。

“......那便就說定了。”蕭約目光如水般平靜,她或許不知道,此時的自己,像極了高瑛。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蕭約沒再看他,只取出隨身帶著的橫笛,又吹起那套《梅花落》來。

梅花已落,君子漸雕。

承泰四年滿身落雪的少年郡主渡不了眾生,也渡不了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