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第71章 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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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第71章 蓬兒
寒風裹凝雲, 烏壓壓地自西北而來。蕭約身穿一件薄鼠毛雲紋錦袍站在闌幹後，望著遠處被風肆虐拉扯的鳥兒。
“夫人進殿內吧，外頭涼。”明光殿的冠人眼見著黑雲蒙蒙, 蕭約身懷六甲還站在寒風中, 連忙勸道, “夫人，您就算自己個兒不愛惜身體, 也當為腹中皇兒考慮啊。”
“只要這個皇兒還在，您何愁陛下不回心轉意啊？”
這話說的，倒和那日那人極為相似。
那天高瑛到最後見她還那樣跪著, 又一次地為她心軟了。她撐著頭, 似乎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 掙紮著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起來吧，地上涼，朕只是心疼你腹中皇兒而已。”
當夜，蕭約就被剝奪了昭儀的身份, 勒令其回明光殿, 無詔不得面聖。
蕭約苦笑著撫上自己的肚子，那裏蓬松柔軟, 塞滿了棉絮和謊言。
“我哪裏能靠著這個孩子使她回心轉意啊。”
......
孟冬時節, 距離蕭約‘臨盆’的日子只不到一個月, 為免得著急忙慌出了破綻, 過了今日接下來的幾個月她都不會來授課。
交代完太學生們一些事情後，蕭約松了口氣, 目光放到了院內的半大孩童身上, 都是來自洛陽城郊的孩子，半大年紀, 蕭約也不拘著他們玩，只要課業完成了一切好說。
今日那幾個孩童在積雪地上追逐打鬧，口中還唱著歌謠：
“玉真娘娘下凡來，天上牽得紅線埋。篤信搏得長生願，不信落得江裏踩——”
蕭約瞳孔赫然睜大，側身對弄雲吩咐道：“去，將那幾個孩子叫來，我有事情要問他們。”
這歌謠她並沒有聽過，但她還記得那場幾乎要了她命的疫病中，向她扔臟衣服的人最後未說完的話：“玉真娘——”
這幾個孩子應當不知道歌謠到底在唱什麽，因為這歌謠是蜀郡那邊的方言!
益州!
“蕭夫子。”那幾個孩子如同小黃鸝，嘰嘰喳喳地由弄雲帶著簇擁到蕭約面前，“問蕭夫子安。”
蕭約自不可能直接去問他們這首歌謠，而是先行考校他們學問，將那幾個孩子給文的暈暈乎乎，才說道：“最近有什麽趣事不曾？”
“有!”見蕭約終沒有繼續考校，當中活躍的孩子霎時間來了精神勁，“前幾日洛陽南郊來了個走馬商人，教我們歌謠，還給我們糖吃，紅褐色的，可甜了!”
沒成想這麽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蕭約微微頷首，“糖？”
“是!”得到了確切答案的蕭約心中沈得很，竹蔗熬制成的糖在北地是極為稀罕的，莫說是糖塊，就是竹蔗本身魏文帝都能拿它來賞賜大臣。那走馬商人運著糖，只為哄孩子？
這也太大方了些吧？
“我聽你們的唱的歌謠，似乎是益州那邊的方言？”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蕭夫子。”那小兒郎撓了撓自己的腦門，“他只讓我們唱著玩。”
“不過那人怪的很，”一個小女童站了出來，“他總是念叨著玉真娘娘保佑什麽的......”
“對對對，他還拿著一面系著五彩絲絳的手鼓，不許我們碰!”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將他們知道的一股腦說了出來，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套了話。
“好啦好啦，”弄雲見蕭約面露疲態，趕忙打止住這群小黃鸝繼續嘰嘰喳喳，“都去玩吧，夫人身懷小皇子，可經不得你們繼續吵嚷。”
那幫孩子在蕭約這被教養的很好，弄雲發話後當即收聲，畢恭畢敬地同蕭約行禮告退。
待這些孩童走遠，弄雲才悄聲：“夫人？”
“先回宮吧。”蕭約忽而覺得自己好累，嘴唇囁喏了兩下，又道了一聲，“回宮吧。”
遠處天邊飛過只南去掉隊的雁，孤鴻寡鵠，在蒼茫茫的天邊吊著自己殘破的身。
宮車轔轔，車廂內都鋪上了上好的銀狐皮，饒是高瑛氣成那般模樣，咬牙切齒，也到底沒舍得虧待她。
朔風如何也進不來，可為何，為何還是暖不起來呢？
蕭約僵著身子，渾渾噩噩地回了明光殿，又由著弄雲攙扶洗漱。溫泉暖，錦衾沈，兜兜轉轉入了殿內，被服侍著躺在床榻上。
弄雲伸手要解開系著床帳的帶子，蕭約忽然出聲，將弄雲嚇了一跳，“弄雲，你想家麽？”
弄雲被蕭約說得一楞，她是家生子，自幼長在王府裏，跟在蕭約身旁，“娘子可說的是江夏王府嗎？”
“嗯。”蕭約輕輕應聲，示意弄雲坐下陪她說話。
“娘子若是要聽實話的話，”弄雲搖頭，“婢子並不想。”
“說來慚愧，婢子一直心中厭惡三爺。”她口中的三爺，便是蕭約的異母兄長，“他意圖欺辱我阿姐，逼的我姐姐跳井身亡。”
蕭約怔了一下，她知道三郎因為逼家中婢女跳井自盡而挨了蕭祐一頓責打，半個月沒下得來床，可她竟不知道這被逼的婢女，竟然是弄雲的姐姐。
“......抱歉，三郎教養無狀，我替他致歉。”蕭約原還想說些補償家人的話，可轉念想到曾經的江夏王府都已經傾覆，也沒有人能補償了。
“娘子折煞婢子了，”弄雲見蕭約向她行禮，連忙扶住她，“娘子人很好，是婢子長這麽大以來見過的最和善的主子了。冤有頭債有主，這些事情同娘子無關。”
蕭約悻悻地收回手，弄雲嘆口氣，“說句僭越的，這些年來，婢子在心裏，待娘子的情誼不會比家人少。”
“有娘子在的地方，就是弄雲的家。”
蕭約沒忍住，眼角熱淚酸，“多謝......”
“我只是突然覺得......這天下這麽大，但好似沒有自己落腳的地方。”蕭約合上眼，清淚劃過鬢角，沾濕耳廓，“哪裏都不是我的家。”
“......怎麽會”弄雲忙取出帕子替她拭淚，她本也是個容易感傷的，見蕭約如此，亦是流出淚來，“侯爺......和陛下都疼惜娘子啊。”
“不，不會了，不會了。”
蕭約蒙住臉，背過身去，啜泣連連。齊國孟冬時節的夜太冷，太長，叫人發抖。
她忽而無比懷念那人的懷抱。
高瑛，太冷了，高瑛......
“陛下，這是張太醫新配的藥。”李闥大氣不敢出地將湯藥呈至高瑛面前，蕭夫人被降階後，陛下的脾氣就沒好過，中間發了幾次瘋癥也沒人來勸，李闥只能一邊封鎖宮殿，一邊擔驚受怕高瑛傷到自己。
也不知道蕭夫人是怎麽遭得住這麽多次瘋癥的，又不知道這倆人究竟是有多大的矛盾，陛下居然幾個月過去了，都不曾緩和半分。
李闥旁敲側擊是否要將當年高瑛留下的遺詔改掉，結果被高瑛冷斜一眼，李闥就再不敢多嘴。
高瑛接過湯藥，一飲而盡，酸苦味叫以往更甚，讓高瑛直皺眉。
眼下也顧不得這麽多了，高瑛丟開藥碗，繼續蘸了朱砂批覆奏折。
張筠的藥確實好用，讓高瑛發病次數少了不少，但副作用也很明顯，高瑛的精神愈發容易疲憊，每日必須睡更多的時辰才能緩和過來。
“陛下，您......”
“退下吧。”高瑛沒有什麽耐心聽人說話，她將自己全心全意撲在政事上。既然不知道明天是否就是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天，那她也只能全力以赴。
她這般夙興夜寐，李闥也知道勸說無用，嘆了口氣，出去守著了。
都說皇帝不將人當人，可誰知道皇位本身也不願坐在它上面的是個人。
高瑛強打起精神，逼著自己將那些奏報看進去。在她看完第二份奏報時，原本閉上的殿門又被推開，李闥踮著小步邁進來，“陛下，蕭夫人那邊，臨盆了。”
做戲做全套，那個歌女臨近臨盆日後，便也搬進了明光殿的一處，均由高瑛的心腹嚴防死守，不會洩露半點風聲。
“知道了。”高瑛冷淡地揮揮手，示意李闥趕緊離開。
還晾著蕭夫人？李闥怔了怔，退出殿外。
高瑛琥珀色的眼瞳蒙上層霧氣，她想逼著自己繼續看奏疏，然而那奏疏上的字在她眼前跳動，半天也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進不到她腦子裏。
真是沒救了。
高瑛狠心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又不是真的是她懷胎十月，有什麽可擔心的？
強行鎮定下來後，高瑛才覆睜眼，眼瞳中滿是銳氣。她倒要看看，看看清楚這朝堂內外，波詭雲譎的人心!
“用力!夫人，用力啊!”明光殿安置那歌女的偏殿內有個密室，那歌女就在密室中生產，蕭約則躺在外間的床上。
密室內的叫喊聲近乎淒厲，叫人頭皮發麻。蕭約懨懨地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
孕婦生產可謂是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不少女子都折在了這上面，許多民間窮苦人家，讓產婦躺在葦席上生產，為的無非就是萬一產婦不測，裹了席子便能直接安葬。
蕭約自身也受了寒，這些日子還發著熱，如今迷迷糊糊倒在床上，卻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念起了佛經替那密室中的歌女禱告。
不知何時，那淒厲的喊聲漸漸小了，蕭約頭腦脹疼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晌午，弄雲正她擦著額前的汗，身上的衣裳還是幹爽的，想來是替她換過。
“夫人也真是的，發了熱也不說，叫婢子好生擔心。”
蕭約聽到弄雲帶了些責備的關切，淡然一笑，昨晚張筠和張仲都守在那位歌女身旁，自是她生產重要，她身上這點發熱風寒算得了什麽？
念及於此，蕭約問道，“那孩子呢？”
“母女平安，是個......婢子嘴快說錯了，是個小皇子。”弄雲輕輕打自己嘴，這個孩子在人前需得同高瑛一般充作男兒，是一開始就定好的。
“是麽......”蕭約訥訥，眼眸閃爍，試探地問道，“陛下她......昨日可來了？”
弄雲被問住，踟躕半天，蕭約見她這樣，也知道高瑛昨日是沒有來了。
一時間她不知道該是何種心情。若蕭鐸的野心真的打到高瑛頭上，高瑛現下不來是好事。
可高瑛她真的不來，如此反差絕情，又讓蕭約心中不安得很，莫非她當真不再記掛她了？要同她一刀兩斷？
蕭約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擁有榮寵時想著種種顧慮，躲著她的示好。結果現在高瑛真的有了放棄的苗頭時，她又開始珍惜了。
“夫人，可要婢子將孩子抱來，給您瞧瞧？”弄雲擔心蕭約神傷，索性轉了話頭。
“嗯。”
不多時，弄雲帶著乳娘進入殿中，繈褓中的孩童皺巴巴的，蕭約只看了一眼，就令乳娘拿遠些，“仔細不小心過了病氣給她。”
“夫人，這孩子還沒有乳名呢，不如您取一個？”照例孩子的正式名字當由下面官員擬了字，再由皇帝挑一個，也有少數是皇帝親自賜名的。
“......就叫她蓬兒吧。”
“蓬兒？”弄雲不明所以，“可是鯤鵬的‘鵬’？”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蕭約閉上眼，虛弱地念出這一句，“是蓬草的蓬。”
這名起得太輕賤，尤其是作為一個皇室而言。
“陛下若問起，你就將我說的這話，轉述給陛下。”蕭約將自己身上的錦被裹緊，抿唇道，“她會明白的。”
弄雲不知所以，但還是記下了。
只是什麽時候高瑛會來？蕭約心裏也沒有這個底。
高瑛她當真沒有來過一回明光殿。直至蓬兒剛滿了月，才將弄雲召過去問了回話。
弄雲本就有些怕她，高瑛聽到這孩子被蕭約叫做蓬兒時，還皺了皺眉，問她為何起了個這名字。
哆哆嗦嗦地將那詩背了個七七八八，弄雲發覺殿上詭異地靜默了一瞬，再開口時，高瑛的語氣明顯軟和了不少，“這名字......她想這般叫，就依著她吧。”
弄雲將這些話回稟給了蕭約後，原本陰郁許久的蕭約終是稍稍展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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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裹凝雲, 烏壓壓地自西北而來。蕭約身穿一件薄鼠毛雲紋錦袍站在闌幹後，望著遠處被風肆虐拉扯的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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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這個皇兒還在，您何愁陛下不回心轉意啊？”
這話說的，倒和那日那人極為相似。
那天高瑛到最後見她還那樣跪著, 又一次地為她心軟了。她撐著頭, 似乎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 掙紮著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起來吧，地上涼，朕只是心疼你腹中皇兒而已。”
當夜，蕭約就被剝奪了昭儀的身份, 勒令其回明光殿, 無詔不得面聖。
蕭約苦笑著撫上自己的肚子，那裏蓬松柔軟, 塞滿了棉絮和謊言。
“我哪裏能靠著這個孩子使她回心轉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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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那幾個孩童在積雪地上追逐打鬧，口中還唱著歌謠：
“玉真娘娘下凡來，天上牽得紅線埋。篤信搏得長生願，不信落得江裏踩——”
蕭約瞳孔赫然睜大，側身對弄雲吩咐道：“去，將那幾個孩子叫來，我有事情要問他們。”
這歌謠她並沒有聽過，但她還記得那場幾乎要了她命的疫病中，向她扔臟衣服的人最後未說完的話：“玉真娘——”
這幾個孩子應當不知道歌謠到底在唱什麽，因為這歌謠是蜀郡那邊的方言!
益州!
“蕭夫子。”那幾個孩子如同小黃鸝，嘰嘰喳喳地由弄雲帶著簇擁到蕭約面前，“問蕭夫子安。”
蕭約自不可能直接去問他們這首歌謠，而是先行考校他們學問，將那幾個孩子給文的暈暈乎乎，才說道：“最近有什麽趣事不曾？”
“有!”見蕭約終沒有繼續考校，當中活躍的孩子霎時間來了精神勁，“前幾日洛陽南郊來了個走馬商人，教我們歌謠，還給我們糖吃，紅褐色的，可甜了!”
沒成想這麽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蕭約微微頷首，“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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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太大方了些吧？
“我聽你們的唱的歌謠，似乎是益州那邊的方言？”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蕭夫子。”那小兒郎撓了撓自己的腦門，“他只讓我們唱著玩。”
“不過那人怪的很，”一個小女童站了出來，“他總是念叨著玉真娘娘保佑什麽的......”
“對對對，他還拿著一面系著五彩絲絳的手鼓，不許我們碰!”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將他們知道的一股腦說了出來，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套了話。
“好啦好啦，”弄雲見蕭約面露疲態，趕忙打止住這群小黃鸝繼續嘰嘰喳喳，“都去玩吧，夫人身懷小皇子，可經不得你們繼續吵嚷。”
那幫孩子在蕭約這被教養的很好，弄雲發話後當即收聲，畢恭畢敬地同蕭約行禮告退。
待這些孩童走遠，弄雲才悄聲：“夫人？”
“先回宮吧。”蕭約忽而覺得自己好累，嘴唇囁喏了兩下，又道了一聲，“回宮吧。”
遠處天邊飛過只南去掉隊的雁，孤鴻寡鵠，在蒼茫茫的天邊吊著自己殘破的身。
宮車轔轔，車廂內都鋪上了上好的銀狐皮，饒是高瑛氣成那般模樣，咬牙切齒，也到底沒舍得虧待她。
朔風如何也進不來，可為何，為何還是暖不起來呢？
蕭約僵著身子，渾渾噩噩地回了明光殿，又由著弄雲攙扶洗漱。溫泉暖，錦衾沈，兜兜轉轉入了殿內，被服侍著躺在床榻上。
弄雲伸手要解開系著床帳的帶子，蕭約忽然出聲，將弄雲嚇了一跳，“弄雲，你想家麽？”
弄雲被蕭約說得一楞，她是家生子，自幼長在王府裏，跟在蕭約身旁，“娘子可說的是江夏王府嗎？”
“嗯。”蕭約輕輕應聲，示意弄雲坐下陪她說話。
“娘子若是要聽實話的話，”弄雲搖頭，“婢子並不想。”
“說來慚愧，婢子一直心中厭惡三爺。”她口中的三爺，便是蕭約的異母兄長，“他意圖欺辱我阿姐，逼的我姐姐跳井身亡。”
蕭約怔了一下，她知道三郎因為逼家中婢女跳井自盡而挨了蕭祐一頓責打，半個月沒下得來床，可她竟不知道這被逼的婢女，竟然是弄雲的姐姐。
“......抱歉，三郎教養無狀，我替他致歉。”蕭約原還想說些補償家人的話，可轉念想到曾經的江夏王府都已經傾覆，也沒有人能補償了。
“娘子折煞婢子了，”弄雲見蕭約向她行禮，連忙扶住她，“娘子人很好，是婢子長這麽大以來見過的最和善的主子了。冤有頭債有主，這些事情同娘子無關。”
蕭約悻悻地收回手，弄雲嘆口氣，“說句僭越的，這些年來，婢子在心裏，待娘子的情誼不會比家人少。”
“有娘子在的地方，就是弄雲的家。”
蕭約沒忍住，眼角熱淚酸，“多謝......”
“我只是突然覺得......這天下這麽大，但好似沒有自己落腳的地方。”蕭約合上眼，清淚劃過鬢角，沾濕耳廓，“哪裏都不是我的家。”
“......怎麽會”弄雲忙取出帕子替她拭淚，她本也是個容易感傷的，見蕭約如此，亦是流出淚來，“侯爺......和陛下都疼惜娘子啊。”
“不，不會了，不會了。”
蕭約蒙住臉，背過身去，啜泣連連。齊國孟冬時節的夜太冷，太長，叫人發抖。
她忽而無比懷念那人的懷抱。
高瑛，太冷了，高瑛......
“陛下，這是張太醫新配的藥。”李闥大氣不敢出地將湯藥呈至高瑛面前，蕭夫人被降階後，陛下的脾氣就沒好過，中間發了幾次瘋癥也沒人來勸，李闥只能一邊封鎖宮殿，一邊擔驚受怕高瑛傷到自己。
也不知道蕭夫人是怎麽遭得住這麽多次瘋癥的，又不知道這倆人究竟是有多大的矛盾，陛下居然幾個月過去了，都不曾緩和半分。
李闥旁敲側擊是否要將當年高瑛留下的遺詔改掉，結果被高瑛冷斜一眼，李闥就再不敢多嘴。
高瑛接過湯藥，一飲而盡，酸苦味叫以往更甚，讓高瑛直皺眉。
眼下也顧不得這麽多了，高瑛丟開藥碗，繼續蘸了朱砂批覆奏折。
張筠的藥確實好用，讓高瑛發病次數少了不少，但副作用也很明顯，高瑛的精神愈發容易疲憊，每日必須睡更多的時辰才能緩和過來。
“陛下，您......”
“退下吧。”高瑛沒有什麽耐心聽人說話，她將自己全心全意撲在政事上。既然不知道明天是否就是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天，那她也只能全力以赴。
她這般夙興夜寐，李闥也知道勸說無用，嘆了口氣，出去守著了。
都說皇帝不將人當人，可誰知道皇位本身也不願坐在它上面的是個人。
高瑛強打起精神，逼著自己將那些奏報看進去。在她看完第二份奏報時，原本閉上的殿門又被推開，李闥踮著小步邁進來，“陛下，蕭夫人那邊，臨盆了。”
做戲做全套，那個歌女臨近臨盆日後，便也搬進了明光殿的一處，均由高瑛的心腹嚴防死守，不會洩露半點風聲。
“知道了。”高瑛冷淡地揮揮手，示意李闥趕緊離開。
還晾著蕭夫人？李闥怔了怔，退出殿外。
高瑛琥珀色的眼瞳蒙上層霧氣，她想逼著自己繼續看奏疏，然而那奏疏上的字在她眼前跳動，半天也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進不到她腦子裏。
真是沒救了。
高瑛狠心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又不是真的是她懷胎十月，有什麽可擔心的？
強行鎮定下來後，高瑛才覆睜眼，眼瞳中滿是銳氣。她倒要看看，看看清楚這朝堂內外，波詭雲譎的人心!
“用力!夫人，用力啊!”明光殿安置那歌女的偏殿內有個密室，那歌女就在密室中生產，蕭約則躺在外間的床上。
密室內的叫喊聲近乎淒厲，叫人頭皮發麻。蕭約懨懨地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
孕婦生產可謂是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不少女子都折在了這上面，許多民間窮苦人家，讓產婦躺在葦席上生產，為的無非就是萬一產婦不測，裹了席子便能直接安葬。
蕭約自身也受了寒，這些日子還發著熱，如今迷迷糊糊倒在床上，卻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念起了佛經替那密室中的歌女禱告。
不知何時，那淒厲的喊聲漸漸小了，蕭約頭腦脹疼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晌午，弄雲正她擦著額前的汗，身上的衣裳還是幹爽的，想來是替她換過。
“夫人也真是的，發了熱也不說，叫婢子好生擔心。”
蕭約聽到弄雲帶了些責備的關切，淡然一笑，昨晚張筠和張仲都守在那位歌女身旁，自是她生產重要，她身上這點發熱風寒算得了什麽？
念及於此，蕭約問道，“那孩子呢？”
“母女平安，是個......婢子嘴快說錯了，是個小皇子。”弄雲輕輕打自己嘴，這個孩子在人前需得同高瑛一般充作男兒，是一開始就定好的。
“是麽......”蕭約訥訥，眼眸閃爍，試探地問道，“陛下她......昨日可來了？”
弄雲被問住，踟躕半天，蕭約見她這樣，也知道高瑛昨日是沒有來了。
一時間她不知道該是何種心情。若蕭鐸的野心真的打到高瑛頭上，高瑛現下不來是好事。
可高瑛她真的不來，如此反差絕情，又讓蕭約心中不安得很，莫非她當真不再記掛她了？要同她一刀兩斷？
蕭約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擁有榮寵時想著種種顧慮，躲著她的示好。結果現在高瑛真的有了放棄的苗頭時，她又開始珍惜了。
“夫人，可要婢子將孩子抱來，給您瞧瞧？”弄雲擔心蕭約神傷，索性轉了話頭。
“嗯。”
不多時，弄雲帶著乳娘進入殿中，繈褓中的孩童皺巴巴的，蕭約只看了一眼，就令乳娘拿遠些，“仔細不小心過了病氣給她。”
“夫人，這孩子還沒有乳名呢，不如您取一個？”照例孩子的正式名字當由下面官員擬了字，再由皇帝挑一個，也有少數是皇帝親自賜名的。
“......就叫她蓬兒吧。”
“蓬兒？”弄雲不明所以，“可是鯤鵬的‘鵬’？”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蕭約閉上眼，虛弱地念出這一句，“是蓬草的蓬。”
這名起得太輕賤，尤其是作為一個皇室而言。
“陛下若問起，你就將我說的這話，轉述給陛下。”蕭約將自己身上的錦被裹緊，抿唇道，“她會明白的。”
弄雲不知所以，但還是記下了。
只是什麽時候高瑛會來？蕭約心裏也沒有這個底。
高瑛她當真沒有來過一回明光殿。直至蓬兒剛滿了月，才將弄雲召過去問了回話。
弄雲本就有些怕她，高瑛聽到這孩子被蕭約叫做蓬兒時，還皺了皺眉，問她為何起了個這名字。
哆哆嗦嗦地將那詩背了個七七八八，弄雲發覺殿上詭異地靜默了一瞬，再開口時，高瑛的語氣明顯軟和了不少，“這名字......她想這般叫，就依著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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