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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64章 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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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64章 本心

佛前執念萬萬千千, 燃成青煙深深淺淺。

“陛下嘔血式乾殿,昭儀不去照顧陛下,反倒來貧僧這作何?”全洛陽的寺廟、道觀都被夷為平地, 只餘下永寧寺和長春觀作為收納那一百二十位比丘與道人的容身之所。

衛羨魚身為這場抑佛的主要推手, 自是不敢讓他再居宮外, 宮裏的佛堂有他一席之地。

蕭約沒問他為何會知道高瑛嘔血式乾殿,這消息本不該散出去的, 她單刀直入:“如何了卻因果。”

“貧僧的因果並非昭儀的因果,昭儀當做昭儀做的事。貧僧不敢多言。”

“何謂當做之事?”蕭約目光炯炯,滿是銳利。

衛羨魚靜靜地看著蕭約, 註視了片刻後, 蕭約自這個外來比丘臉上看到了仿佛夫子看不開竅的學生的表情。

說什麽名動江南, 結果卻在這些事上絆住了,究竟是七情六欲迷了人眼。

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蕭約的心口:“昭儀不該問我,該問問它。”似是怕蕭約沒明白, 又添了一句, “所謂因果,起於本心, 終於本心。”

說完這些, 衛羨魚背過身去, 重新跪在蒲團上打坐念誦, 不再理她。

本心......

蕭約覆上心口,沈默半晌, 金身佛祖拈花不語, 低頭看她。

“......我明白了。”她內心依舊忐忑,然這世上本也沒有完全篤定的事情, “多謝方丈。”

衛羨魚沒有理會她,蕭約也不在意這些,向他合十行了一禮,離開殿內。

“陛下怎麽樣了?”式乾殿內,高瑛的臉泛著灰白,毫無生氣地躺在床榻上,一旁守著張仲父女二人和李闥。見到她臉色的一瞬間,蕭約心頭湧起巨大的恐慌。

她原以為自己能夠平靜地接受高瑛有朝一日會離去的事實,就像她已經被迫接受了許多人自她生命當中走遠那般。

可當高瑛真慘白著臉,身體虛弱,看似就要駕鶴西去的時候,蕭約才發現自己曾經的想法多麽的天真殘忍,又多麽的傲慢。

“怒火攻心,帶著郁氣。”張仲搖頭,“好在淤血吐出來了,調養調養也就是了。陛下很快就能醒,昭儀勿憂心。臣先下去抓藥了。”

蕭約點點頭,有些疲憊地坐在床頭守著高瑛。

幾個人都相當識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寢殿只餘得二人。

蕭約端詳著高瑛的面容,她驟然發現這個人已經較記憶中瘦削了許多,指尖不由自主地輕撫她的眉眼,心中驟然升起不該有的懊悔:自打她入宮以來,與高瑛多有爭端分歧,但幾乎每每都是高瑛先服軟。

她想,若是自己能再溫和些,勸諫的時候不那麽強硬些,是不是就不至於每每惹得她生氣。

她又想起她入宮沒多久的那個除夕夜,鐵花飛舞如銀樹,那時的小皇帝臉上還帶著稚氣,卻牽著她說希望她能高興。捫心自問,這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人能給她如此尊重和偏愛,可這個最不該有尊重與偏愛的人給了她。

“......近來老見你哭......怎得今番又哭了。”沙啞而虛弱的嗓音自床頭響起,高瑛半瞇半醒地朝著蕭約輕聲說道。其實蕭約不愛哭的,她總是許多事埋在心裏,印象中攏共也就那日琵琶舞曲時抱著高瑛哭得情難自禁。

今日也不過是第二次罷了。

高瑛真的很難受,也是真的被她給氣狠了,原想著醒來好好冷著她,非逼得她好聲好氣來給自己道歉認錯才是。

可當她聽見啜泣聲,迷蒙中瞧著這人拈帕拭淚,心中那點脾氣倒也消了,有的只是深深的無奈。

高瑛覺得她上輩子當真是做了孽,以至於這輩子身在皇家,還愛上這麽個人,一顆心就這樣說栽就栽,半分道理都不講。

“莫哭了,”高瑛嘆了口氣,掙紮著將身體撐起,取了帕子要替她拭淚,“哭的我心都碎了。欸——”

帕子還未到那人臉上,就不防被人抱了個滿懷。高瑛下意識地環住她,楞怔地看著懷中人。

鼻尖全然縈繞著屬於她的香氣,墨發襯雪膚,服服帖帖的發髻將她的耳朵露了出來,微微低頭,恰好能瞧見她的耳尖。

一直被強行按壓在凍土裏的情種又開始破土抽芽,高瑛沒忍住,輕輕吻了吻她的耳尖。懷中的人敏感地顫動了一下,卻並沒有離開。

高瑛收緊了手臂,將人抱的更緊,也更加‘大膽’和‘放肆’起來,嘴唇與鼻尖摩挲著她的耳畔,時不時落下一個吻,含糊著氣音說道:“貞卿這是......願意接納我了?還是......瞧著把我氣狠了......想以這種方式向我求和?嗯?”

伴隨著那個溫柔又帶著些欲念的‘嗯’字,又在她的耳旁落下一個吻,激得蕭約攥緊了她的衣袍,卻不想這個動作帶著高瑛背後一陣酥麻,呼吸又重了幾分。

蕭約經她這麽一鬧,早就止了啜泣,可高瑛的話又叫她沒法回她,只能在她的胸口埋得愈發緊了,腦內混沌一片。

“怎麽了?我又不會吃了你,怎得連話都不會說了。”高瑛覺得有些好笑,但也知道這話蕭約不好回,索性只將人擁緊,也不鬧她,半晌發出了一聲謂嘆:“若是非得嘔血才能得到貞卿如此相待,那朕希望自己天天嘔血,心甘情願。”

愈發說得不著調了。蕭約埋著頭,幽幽地說道:“陛下......休要再說這種話,妾身希望......希望陛下太平順遂,長樂一生。”

高瑛深吸一口氣,最後那點旖旎的心思也沒了,順著蕭約的背:“好,借貞卿吉言,我與貞卿,皆要太平順遂,長樂一生。”

闔室寂靜,在高瑛懷中呆了半晌,蕭約才退開。高瑛沒有阻攔,她方醒不久,身上還虛的很,就又撐著自己躺回了床榻。

“貞卿若真不願傷那歌伎性命。”事情既然因此起,自是當因此結,高瑛盯著床帳上的冬青紋,“朕就派個人,日日盯著她。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只要她有分毫旁的心思,朕都會殺了她,絕不留情。”

這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蕭約心中一暖,又忍不住酸了眼眶:“多謝——”話還沒說完,卻被高瑛止住了,“不必言謝。都是朕心甘情願的。我只擔心,擔心我走以後,宮內風波爭鬥,朕憑著生前打點護不住你。”

她不知道她終究是會要走的。蕭約咬緊下唇,不叫自己發出一點聲音,殊不知她的表情落在高瑛眼裏,隱忍意味實在是太過明顯。

蕭約內心亦不斷詰問自己,當真到了那一日,自己真的舍得麽?

“這個孩子......”高瑛不忍心她陷在那些叫她痛苦的事情上,強打了精神,媚著一雙桃花眼,故意將目光在她小腹上轉了一圈,“貞卿可有想好要給他取什麽名字?”

“......孟浪。”蕭約輕輕斥了她一句,倒不像責怪,反倒是像她拿了拂塵輕輕刮過她養的那只貍奴的腹部似的,高瑛反倒極為受用,“妾身去給陛下端些膳食過來。”

高瑛目送著她離開,才又將眼睛闔上。她心中有種預感,這個‘屬於’她們的孩子的到來,會將這些隱藏的暗流浮出。

蕭約端了膳食進來時,見到高瑛床頭佇立了一身著尋常禁軍著裝的侍衛,頓時心中一緊,急聲道:“大膽!陛下寢殿,誰容許你進來的?”

那侍衛聽聞蕭約喝問,也不爭辯,只畢恭畢敬地回身給蕭約行了一禮。“貞卿勿怕,此人算我心腹,是我叫他來的。”

早年高瑛既然下得了狠手殺斛律宣,自然也時時防備著斛律宣會同她一般突然發難。是以她也暗暗扶植了自己的心腹。

“你先退下吧,就按朕交代你的辦。”那人似乎是個啞巴,口中發出幾聲響就算做是應了,退了出去。

蕭約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人身上,直到那人出去了方才轉到高瑛這,放下托盤,取出當中的羹湯:“縱使是心腹,陛下到底是女兒身,怎好叫外男挨得如此近?”

高瑛起身,靠在床頭,挑了挑眉,用目光示意蕭約餵她。鮮甜的肉糜在嘴裏化開,高瑛咽下,方才開口:“貞卿......你沒發覺那侍衛是位小娘子嗎?”

她當時情急,哪裏管了這些?

蕭約抿了抿唇,也不知怎得就說了句:“小娘子也不行。”話已出口,覆水難收。那人得了這話,那雙桃花眼又開始做了害人精的幫兇,流光溢彩,“好,小娘子也不行。”

這人忒討厭,蕭約恨不能將這碗盞都給放下,讓她自己吃去。

高瑛看起來心情總算好了,用了大半才擺擺手示意不要,蕭約喚人進來將食盒收了,“這兩日的奏疏,妾身吩咐李總管搬來了,陛下若是要批......”蕭約說著,看了眼天色,“明日身體好些再批吧。”

“......也好。”高瑛沒有執拗,“貞卿......不好奇我要那侍衛,去做什麽嗎?”

“陛下不說,妾身便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為人所知的事,蕭約自己都做不到對高瑛事事坦誠,又如何要求高瑛非得坦誠呢?更何況,高瑛還是帝王。

“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高瑛挑眉,將床榻讓出一半,“只是為著這事,貞卿今晚,還請務必宿在朕這裏。”

“為何——”問到一半,蕭約意識到什麽,頓時熄了聲,漲紅了臉:“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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