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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第55章 雁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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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第55章 雁傷

楊老夫人去世, 滿朝公卿無不前往憑吊。及至出殯那日,遍設路祭,壓地銀山自南朝北, 浩浩蕩蕩往邙山去, 招魂號喪之聲籠罩了整個洛陽。

高瑛佇立皇宮北墻, 眺望著出殯隊伍。

這月以來,蕭約的病情反覆無常, 有時好不容易好轉片刻,又在夜半發起高熱。

照顧的下人中也有不慎染了疾的,人心都是有私的, 宮人們知道那不是個好差事, 只圖快些做完, 哪裏願意時時刻刻貼身照料?

一來二去只有弄雲時刻在警醒著,但倘若一朝弄雲染恙——

“陛下,張太醫求見。”

高瑛思緒回攏,“宣。”

宮內的太醫除了少數幾個在維持著太醫署的運轉, 其餘的都被安排去了洛陽郊外。

那些災民得了救治, 隔離也及時,反倒沒生出多少事來。

人命是珍貴的, 但人心是有親疏的。流民的命堆上幾百人在高瑛心裏都抵不上一個蕭約。

“微臣/民女叩見陛下, 陛下福綏安康。”

張仲今日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的身旁站著一位小娘子, 眉清目秀,溫婉的很。但與京中達官貴人家的女子喜好濃烈的花香不同, 這小娘子離高瑛約莫三尺遠, 身上是與張仲幾乎如出一轍的藥香味。

高瑛回身,淺淺掃了一眼, 又不看他們,“起來吧。”

“若是沒有什麽好事情,又是叫朕療養身體、好好休息諸如此類的廢話,那二位還是先走吧。”

她當真是個犟脾氣,話一出口就能讓做醫官的氣血上湧,“朕不愛聽。”

“民女願前往別業,救治蕭昭儀。”

高瑛的眼中頓時綻放出異樣的華彩,“你說什麽?”急迫地走到她面前,原本激動地想要抓住她,還好腦子裏最終止住了。她瞧見這個小皇帝手足無措地揪著自己的衣裳下擺,莫名覺得好笑。

但很快,那般急迫的模樣頓時收住,目光中重新布滿了深邃與打量,“為什麽?朕與你並無交情,亦不認識你。那並不是一個好差事,你有什麽所求不成?”

“陛下,”一旁的張仲站出來,替她說了話,“這是微臣家中四娘子,名筠。”

張仲家孩子眾多,但都不愛學醫,醫官救死扶傷操勞不說,世人也大多瞧不起,終究是難以上臺面的東西。

故而張仲也不強求,家中孩子無人接他衣缽在他看來也不是什麽大事。

可偏偏他三十歲那年得了這個四娘子,從小不做織繡針線,只愛對著滿院子的藥材這裏聞聞那裏嗅嗅。

初時張仲也只覺得有趣,隨意教了她些方劑口訣,誰知這孩子悟性極好,幾乎是張仲剛念完這邊就記下了。

起初張仲也矛盾過,這麽有天分的孩子,怎麽偏偏托生成了女郎。

他一邊舍不得自己的醫術失傳,悉心教導;一邊又哀嘆惋惜,替她迷茫——學成以後又能如何呢?他尚且還能入宮為醫,四娘呢?有幾個好地位的夫家容得下她?

直到他被太後選中,又與高瑛成了同盟。他知道,這或許會是四娘的好去處。

張仲將張筠的來歷交代了幹凈,又說她其實早在疫病剛發生沒多久時,就去了洛陽郊外,女扮男裝做了醫倌,叫家裏擔心壞了。

“現下治療疫病最好的方子,是臣女與朝中幾位太醫一同商議出的,只是治病需對癥,不妨讓四娘去別業試試。”

朝中太醫都知道高瑛看重蕭約,但都礙著男女之別不敢近前查看,多是懸絲診脈,隔著帷帳,周圍佇滿了人,以避口舌禍端。

但治病之本便是要望聞問切,都如他們這般隔著帷帳、懸著細絲,如何能治人?

男女之別、帝王之情、皇權之威,層層疊疊反而要害死人!

“你......你有幾成把握,治好昭儀?”高瑛忐忑,張筠瞧著也不過比蕭約大上幾歲,醫術如何高瑛也未有直觀地感受,只能放手豪賭。

“未見病患,不敢信口開河。”張筠比高瑛想象地要沈穩得多,“臣女只敢以命承諾,會盡全力。”

九月秋高,南去的大雁掠過她們頭上,有兩只離了隊伍,在空中紮眼的很,仔細一看,其中有一只似乎受了傷。

高瑛沈吟片刻,“好。”

......

奇異吊詭的夢纏了她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分不清晝夜黑白,也感受不到身體的五感。

她看見了金陵城。建康還是那麽繁華,雲霧繚繞,她身在雲端,俯瞰著這片承載了她太多記憶的地方。

難怪神佛看不見人間苦難,鬥拱雕梁,往來絡繹,花草葳蕤,眾生不過芝麻大小的黑點,哪裏看得見?

正想著,眼前畫面一轉,金陵繁華皆成雲煙,取而代之的是周圍肅穆猙獰的神像,青煙散漫。她看見有人跪在蒲團上,聲音沙啞而卑微。她看不清她的臉,卻總覺得熟悉。

是誰呢......

她不大想得起來,但那人流露出的哀傷比時疫更有感染力,直覺那人定是紅了眼眶,再念誦下去,哪怕一口鮮血嘔在身前她都不會意外。

別念了,別念了......別傷心......莫要為我而流淚了......不值得......不值得......

蕭約不由得跟著啜泣起來,她想起來了,她知道這人是誰了。是她懦弱,是她猶疑,是她怕極了正視那一顆心,怕極了那一段情。

她的驕傲從來不比蕭約少,也從不大信這諸天神佛。

這般模樣,蕭約從前只在那些失去丈夫、失去孩子的婦人身上見到過,卑微虔誠,走投無路,無人可求托神佛,望之心酸。

她到底是誤了她、欠了她。

“四娘子,你快來瞧瞧,小娘子她、她怎麽哭了?”弄雲一直侍奉在蕭約跟前,第一個發現蕭約的狀況有異。

張筠輕嘆,沒有接話。病患能不能好,除了和病癥、藥劑有關,也與自身意志有關。

她這些日子翻閱了那些太醫們給蕭約開的藥方,都是朝中老太醫,也沒有什麽大的謬誤。照那些方子,和上好的金貴藥材,蕭昭儀這病,縱使好的不那麽快,也不該如此反覆。

拖到現在,唯有可能是心病難醫。這蕭昭儀,怕是本就沒有那麽多求生的念頭。

對於活物來說,求生幾乎是本能。見慣了病患的張筠很難說,一心求死的人是否懦弱。

“先拿那藥給昭儀灌下吧。”張筠是個穩中求進的人,“若昭儀醒了,咽喉患處未消,便開始割開放膿。估摸著最多再下三副藥,你家主子就該醒了。”

“對了,此事......還是要同陛下說一聲。”

要往蕭約身上動刀子,張筠不敢擅作主張,她在意蕭約的命,她也在意自己的命。

有些選擇、有些因果,還是讓相關的人擔著,她只是個醫倌,能醫病,不能醫人心。

齊國的這位少年帝王,當真是個很有魄力的人。派人入宮傳話,很快張筠就得到了高瑛的答覆:“準。”

車轔馬蕭,宮車長驅,並駕馬車駛出洛陽。

“站住,別業內無詔不得擅入。”

出了這檔子事,禁軍上下哪個敢怠慢了蕭約這裏?縱使是李闥來了,也只能被攔在門口。

“連我也不能入?”李闥冷笑,頤指氣使,“你們應當知道我是誰吧?”

“知道,您是李總管。”戍衛的禁軍對視一眼,很是為難,“總管,您要進去,也得有陛下的詔書。”

李闥不為所動,冷眼覷著他們,“是麽?”

“您莫要叫下官為難。”其中一位膽子大的,繼續勸道,“陛下對這緊張的很,您何必頂風冒事呢?那裏面都是疫病,您何必犯這個晦氣?”

李闥身形一抖,他收了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小心翼翼地侍候在車旁,伴著月光,身著玄色鬥篷的修長身形被他扶了下來。

清雋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是隱隱叫人有些畏懼——禁軍中不會有人不認識這張臉的。

“參見——”

“免了。”高瑛擡手,語氣凍得如同冰碴子,深吸一口氣,方才平覆了心緒,“你們做的好,李闥,賞。”

她說著賞賜的話,闊步走進大門,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個說裏面‘晦氣’的禁軍侍衛。

那人打了個寒顫,接過李闥掏出的小金錠。“今夜陛下來訪的事情,你們都給我爛在肚子裏,誰都不能說!”李闥小聲吩咐道,“若走漏了風聲,那就不是拿金子了......”

二人唯唯諾諾應了,李闥方才趕忙跟上高瑛。

她想她真是病了,同蕭約一起,一個病的是身,一個病的是心。

災民的事情已經被她處理妥當了,朝政也叫她看無可看了,她在宮中佛堂向神佛禱告整三個時辰,當年在幾位叔叔那討生活的時候高瑛都不曾如此卑微。

神佛無心不應她,應她的只有張筠傳來的口信,說再過三副藥,若蕭約能醒,就要割患放膿。

當個合格的帝王,冷漠的明君當真太難。她再也無法耐住自己的性子,逼著李闥帶她出宮。

她想見蕭約!

焦急的心隨著院內廊橋兜兜轉轉,終於當她見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人的那一刻時化作熱淚,極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高瑛從未覺得自己如此挫敗過。

她不是一個合格的帝王,也不配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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