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1章 第41章 伏脈

關燈
第041章 第41章 伏脈

正旦日, 昭告天下,改元神鳳。

“朕今日召諸位卿家前來,是為議和一事。”

齊國五日一朝, 高瑛沒有那種日日召見一幫大臣來宣揚自己勤政的習慣, 中間這些日子若有要事也多半私下召見官員, 單獨吩咐。

“議和?”裴團掃視了一眼殿中被皇帝召見之人,除他以外, 還有楊盤、裴斂之、江楝。

“是,同陳國與突厥議和。”高瑛單刀直入,“輕徭薄賦固然是良策, 然而一旦遇上天災人禍, 再好的良策也都將付一場空。”

天災不可避免, 人禍......總值得避開。

“這陳國與我敵對已久,突厥更是連連掠奪,邊關民眾苦不堪言,如此情形下講和, 未免異想天開。”

楊盤不懂兵事, 但也知道齊國立國近二十載,四面八方打了個遍, 相互都打出狗腦子了, 在這種情況下議和, 談何容易。

“此言差矣。”裴團捏著胡須, 思忖片刻,“陳國......未必不能議。”

高瑛揚了揚下巴, “卿家請講。”

“陛下可還記得兩年前, 陳挺北伐一事否?”

那次北伐動作頗大,鬧得朝野人心惶惶, 斛律宣還想靠著那場戰役奪得軍功,誰曾想陳國太子急病,陳挺因此不了了之。

陰差陽錯,倒是最後坑了斛律宣。

“兩年來,陳國與我們少有摩擦,這並非是陳挺不想北伐,而是那位陳國太子,身體有恙,無法順利監國。”

一個病怏怏的繼承人留在後方,陳挺自然不能安心北伐。

“此外,陳挺說到底,還是得國不正。”

蕭澤荒謬,以至於亡國。可說到底陳挺是謀反,他甚至都沒有擁立一個傀儡皇帝,讓傀儡皇帝禪讓,而是一把火燒了建康宮,篡位登基。

對於皇帝而言‘名正言順’有時候還是相當重要的。沒了這個‘名正言順’,這個位子憑什麽是你陳挺來做呢?

陳國朝堂內的暗流洶湧,稍稍有心就能打聽到,“因著這兩個原因,陳挺不敢貿然北伐,據南面傳來的消息,陳挺現在的重心主要在安撫西南地區的少數族裔。”

“與陳國議和,未必不可能。”

裴團雖然有些圓滑,多數時候明哲保身,但也因此頗會審時度勢。看來這個人沒有留錯。

斛律宣權傾朝野時的墻頭草,高瑛多少還是有意打壓,唯有裴團的這個左丞相,她讓他安安穩穩地當到了現在。

“裴丞相言之有理。”高瑛讚賞地點了點頭,“可這修好也需要名目。”

“臣有一計。”江楝起身道,“孝文帝曾派人前往蕭齊借書,陛下也可效仿。”借書當然不是主要目的,達成議和的局面才是。

“臣願為陛下擬詔,下達鴻臚寺,竭力促成此事。”

“善。”

“那......突厥呢?”楊盤向來古板,要他治理一地、打理朝政可以,旁的他反倒沒有別人活絡。

“臣征討突厥時,曾聽到過許多風聲。”

現在的裴斂之開口沈穩了許多,那兩年的邊關刀光徹徹底底將他塑造成了一名合格的將領,“現任的突厥可汗老了,沒什麽進取心。”

那鬼將軍是何等陰毒難纏的對手,若換個英明神武,欲入主中原的人做了突厥可汗,誰知道突厥會不會成為第二個慕容氏?

“他膝下有兩子對汗位虎視眈眈,一是嫡出的小兒子阿那發,一個是戰功赫赫的大王子黑鐸突。”

裴斂之有心建功立業,也從未將自己拘在‘虎將’的身份上,“阿咄那延偏愛阿那發,部族裏面則更擁戴黑鐸突。”

“這突厥可汗,當真糊塗。”

高瑛冷嗤,儲君之位必須尊崇且不可動搖,既然想立小兒子,就該舍了大王子,若是一開始就不喜愛大王子,又何苦給他建功立業的機會?

要人賣命,還要人屈居人下,這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這不是擺明了,可以被挑唆嗎?”

“只是挑唆嗎?”江楝對突厥並不熟悉,故而剛剛一言不發,現下開口,卻如同驚雷在這殿中炸開:“為何不能有兩個突厥呢?”

“什、什麽意思?”殿中人都被江楝的話語震住,兩個突厥?

“挑唆只能挑唆這一代,阿咄那延那個歲數已經是土埋脖子,沒幾年活了。屆時就算黑鐸突和阿那發為了汗位爭搶不休,一旦有人身死,那突厥又會變成鐵板一塊。”

江楝和江柳雖是兄妹,長相卻並不像,江楝長得冷峻,素日又喜歡陰著臉,現下板著臉說起這話,叫人心底發毛。

“所以倒不如直接讓它們一分為二,幫著那個弱的擁有自己的牛羊部曲,並遷至朔州、恒州、燕州一帶。做我們的天然屏障,讓他們自個兒互相掐架去吧。”

“江少卿真是......年輕人就是敢想啊......”

莫說楊盤,就連裴團這個歷來腦子靈泛的也被驚著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給了個評價。

“裴丞相,臣不光敢想,還敢做。”江楝拱手,面向高瑛,“陛下如若不棄,臣願親赴突厥。”

“那不可,”高瑛擺擺手,“朕知道你建功心切,但你不能出使突厥。”

現下方掌大權,國內百廢待興,正是改革吏治、推行新制的時候。這時候江楝出使突厥,萬一和蘇武似的給扣在突厥了,她這改革還改不改?

“子甘(江楝,字子甘),君子不立危墻,這出使突厥一事,你還是不要去罷?”

楊盤對於自己好不容易舉薦上來的人才,自是悉心愛護。

江楝只得按下心中的野望,有些不情願地擡手,“諾。”

“朕不是頒布法令,令各郡望派遣有識之士入京了麽?”高瑛轉動著青玉佛珠,這江楝是敢想敢為,就是這野心太大也太明顯了,“屆時,還望江少卿為朕在當中擇一二可行此職責之人,此事,還是由江少卿全權負責。”

“諾!”江楝揚眉,向高瑛覆行一禮,眉眼之間意氣風發。

“臣還有一策,”裴團扯了扯衣袖,心下暗嘆自己好似又胖了些許。

“講。”

“不光是突厥,自漢以後,西域的大部分地區都失去了控制,柔然、高車、吐谷渾、突厥你方唱罷我登場。”裴團言道,“陛下不當只局限於突厥一國。”

“善!”

幾人自日出交談至日中,高瑛將人留下,用完午膳後方令出宮。

太極殿外暖陽融融,不少宮人手持笤帚清理著道上積雪。四人一同出宮,卻是罕見的沈默了許久,直至閶闔門前,楊盤才問向裴團:“那日與卿商量好的事情,考慮的如何?”

裴團停住,偏頭看向裴斂之,又轉過頭來:“此事悉由斂之做主,我說的,已經無甚分量了。楊公好走,裴某先行一步。”

說罷,裴團就由著仆役攙著上了車駕,車輪吱呀,卷起泥塵冰雪往前去。裴斂之的仆役還牽著駿馬,望著自家二公子。

裴斂之抿著唇,望向那處,眼神覆雜,“二郎,你阿耶說聽你的意思,你呢?可願娶我家小娘子?”

換做以前,裴斂之定會二話不說地答應下來。楊盤與他算是忘年交,甚至有些許師徒情分,他與楊盤家的小娘子也見過幾回,那小娘子是個聰明又水靈靈的小姑娘,與裴斂之互有好感。

現在的裴斂之卻是猶豫了。朔州這兩年行伍生涯,加上這一只眼的教訓,都告訴他,率性而為,隨心所欲,背後是有代價的。

在強權的傾軋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許多東西都不過幻夢一場。

裴團沒有被貶官、調任,依舊做著左丞相,他裴斂之縱使沒有加官進爵,朝裏也知道他是高瑛的鐵桿帝黨,日後榮華前程是遲早的事情。

高瑛現下不給他加官進爵,實則是保護他家,不使其功績過甚,反遭禍患。

但要是這時候,裴斂之同楊盤家結了親,當朝的左右丞相互相成了親家,這叫初掌大權的小皇帝怎麽想?

裴斂之耿直,但不傻。

高瑛大婚那日的種種行為都昭示著,他或許會仁義會溫和,但是當斷則斷,更有鐵血手腕。

以她的性格,縱使當下不在意、不計較,未必以後也不計較。

皇帝可不管你究竟有沒有動搖她的心,只管你有沒有動搖她權的能力。

“世伯說笑了,”裴斂之躬身行禮道,“婚姻大事,豈能由小子做主?當是父母之命,方才合禮。”

料峭春風吹拂過裴斂之的衣袍,他不敢擡頭去看楊盤的表情。

“斂之啊斂之......你......你長大了。”不等裴斂之擡頭,楊盤早已轉身上車,裴斂之只瞥見他衣袍一角,轉瞬消失在車簾後。

禦者揚鞭,清脆的鞭聲破空,帶著楊盤遠去。

裴斂之胸口愈發喘不過氣,手無力地耷拉在馬背上。

“裴將軍,今朝好春光,切莫辜負。那安固酒肆新來了個新羅婢,舞跳得真是一絕,可願同去?”

江楝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他雖是由楊盤舉薦為官,如今卻是帝黨,甚少拜訪楊盤。

他出身寒門,朝中勳貴多不願與之來往,江楝也不甚在意,亦很少同朝中勳貴打交道。

方才幾人話別,江楝一直在不遠處觀望,不置一詞。待楊盤和裴團走了,才來搭話裴斂之。

他自知勳貴恨他者不少,由是平日裏格外謹慎,哪裏會同同僚相約酒肆?裴斂之迷惘地看了他數息,江楝似乎有些不耐:“去不去?”

“江少卿相邀,裴某自當作陪。”裴斂之這才上馬,與江楝並肩而乘。

“江某要恭賀裴將軍,能得楊丞相青眼,”江楝的語氣不陰不陽,刺得裴斂之渾身難受,“弘農楊氏與河東裴氏聯姻,般配。”

“少卿大人何故挖苦裴某?”

裴斂之心下煩躁,他與楊家小娘子兩情相悅,現下卻是有緣無分,“你分明知道——”

他說不下去,半晌憤憤地錘了下馬鞍,“著實惱人!”

江楝笑而不語,“江某好心提醒裴將軍一句,這世間兩情相悅固然可貴,但這世間有比兩情相悅更重的事情。”

“無需你說!”

他當然知道,楊盤的女兒可以嫁裴斂之,但不能嫁裴丞相的兒子。

“不光如此,”江楝仿佛能洞穿他的想法,他隨手撥弄了下襆頭不小心散下的發絲,“江某的勸告是,裴公子最好放下世家的身段。”

“你什麽意思?”裴斂之握著韁繩的手一緊,瞳孔驀然放大,“你是說......陛下她——”

“噓,我什麽都沒有說,那一日也沒有那麽早會來,最起碼在你我有生之年,弘農楊氏還是弘農楊氏,河東裴氏也還是河東裴氏。”

江楝的表情淡漠,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是裴公子,做個讓陛下喜歡的臣子,比做個讓陛下猜忌的臣子,要舒服許多。”

......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是麽?”遠處永寧寺的鐘聲忽而響起,震人心神,“這世上,不甘心之人、不甘心之事多了去了,裴公子的這些哀愁,實則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是麽?”

“江楝!”裴斂之怒從心起,低聲喝問道,“你難道沒有對人動情過?”

“沒有,也不會有。”江楝眉眼之間的鋒銳紮得裴斂之語塞,“我此生,只為青史留名,只為寒門子弟不受人白眼以待。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我知此舉定會招致世家群起而攻之,不過無所謂,變革之事,哪有不流血者。我江楝,雖死無憾。人這一生,本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若是真對人動了心,反倒耽誤。”

“裴公子,我觀你受陛下看重,更是陛下為數不多能交付大事的,才貿然提點。交淺言深,方才多有得罪。”

江楝拱了拱手,“那酒肆想來今日不開張,江某還是先回府,改日再與裴將軍相會。告辭。”

怪人!

裴斂之望著江楝遠去的身影,恨恨地甩了幾下空鞭。

“陛下,您要的書,找來了。”自晌午那幾位走後,高瑛就如往常般枯坐在偏殿批閱奏折,現下已是酉時。

“嗯,擱那吧。”

自那次秋狩以後,高瑛一次都沒有見過蕭約。

此前勤政,是因著她的野心,而如今除了那些野心,更多的是她想借著忙碌,忘記蕭約,忘記那些拒絕、那些不愉快。

她心下是這樣想的。

鮮紅的朱砂在奏疏上批覆下最後一個字,高瑛堪堪擱筆。緊繃的心神倏時放松下來,隨之而來的是茫然與空虛。

燭火昏昏,在墨跡上躍動,李闥方才呈上來的書,封頁上四個大字:《昭文總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