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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第38章 紅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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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第38章 紅痂

“容妾身去換一身衣裳。”蕭約欲將袖口自她手中扯回, 高瑛卻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

“不,就這樣同朕講嘛。”

她不依不撓,蕭約也只好順了她的意。今日在太學開講, 無意中擡頭一望, 瞧見門口打馬而過的高瑛。當時心中便篤定, 過會兒回了宮,這小皇帝定是要來找她, 結果自是不出所料。

高瑛這才松開衣袖,在禦案後坐得筆直,儼然一副‘好學’模樣。

“陛下想聽什麽?”當時遠觀瞧見她這身裝束便覺得風流非常, 如今細看, 倒更有幾分風情。

她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之情, 李闥是個有眼力見的,給蕭約呈上清水後,忙帶著宮人下去了。

“那日晚間,貞卿以漢之故事勸諫朕, 朕深以為然。”高瑛並非只知情愛之人, “朕雖博學儒家經典、詩詞律法,卻少觀史書傳記。”

儒家經典中, 《尚書》、《春秋》倒也記史, 可那年代久遠, 又帶著些許規訓意味, 她歷來不愛看。

“若能覽遍前朝舊事,擇其善者而從之, 其不善者而改之, 想來能規避朕日後執政中許多禍患。”

她想青史留名,想做自晉八王之亂以來, 君主當中第一之人。

她想叫那些人都看看,年少被放棄的她,能克定天下,霸業永祚。

高瑛的眼神雖仍黏在蕭約身上,卻不似之前黏膩得叫人不安,甚至有如暖流經心。

有哪個心中有經世之才不渴望能輔佐一明主呢?那些讀書的男子,尚有懷才不遇之嘆,何況她一女子,縱使驚才赫赫,又有幾個君主能青眼相待?她的伯父尚且做不到如此,普天之下,竟是只有高瑛。

高瑛眼神熱切,蕭約卻罕然緘默了片刻。她知蕭約想必心中還有自己的計較,但她不急,靜靜等著她開口。

半晌,蕭約理清自己的情緒,重新歸於淡然,方才開口,“陛下所言甚是。既如此,便先以《太史記》始,自漢高祖本紀一篇說與陛下,何如?”

“好!”她點頭,眼中華彩陣陣。

這講習一有了開始,竟是都忘了時辰,直至外頭月上柳梢,高瑛才恍然發覺過了多久。

李闥守在外頭也不敢打攪,二人連晚膳都不曾用過。

“今日是我不好。”高瑛歉然將人送出殿外,雖快入夏,晚間露水重,忙喚人呈上件鬥篷。弄雲本想接過替蕭約披上,未想被高瑛搶了先。

“朕已吩咐尚食局往你宮苑住處送了膳食,”

高瑛替她系上帶子,二人靠得很近,小皇帝的呼吸就噴灑在她的臉上,“貞卿速去。”

蕭約有些不自在,不動聲色地退了小半步,“妾身能為陛下解憂,乃妾身幸事。陛下無需歉然。”

高瑛一直註意著她,蕭約不動聲色退了半步,旁人看來好似如常,可在高瑛眼裏就成了自己又冒犯到她了。

分明斛律宣已死,大權在握。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任何人或事物分明唾手可得!

可面對蕭約,高瑛卻發覺自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畏首畏尾。

蕭約自九龍池回來之時,好幾日晚間她都召蕭約陪著她。

只有她知道,她依舊令蕭約安置在一旁的小榻上,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知道蕭約是君子,一諾千金,說會陪著她,定是會陪著她的。

然而她也會害怕,害怕自己的癡纏叫她煩了,最終將人逼急了,同自己恩斷義絕。以身明志,以命相抵,這是蕭約真的做的出來的。

高瑛望著蕭約,嘴唇囁喏,“抱歉。”

可惜式乾殿外,晚來風急,她的輕聲致歉未能傳到她耳中。她不動如山,像是那觀音堂裏的神像,任底下喜怒哀嗔。

“天色已晚,國事繁忙,但陛下也不該操勞過頭,早些安歇。”蕭約隨意叮囑了一句,而後行了一禮,“妾身告退。”

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燈火闌珊的昏暗處,風吹拂她的衣袍,如石雕佇立。良久,李闥才忍不住提醒到:“陛下,夜裏風大,您還是......早點進殿?”

他不明白,陛下是不想蕭夫人離開的,為何不出言挽留。

高瑛長舒一口濁氣,點點頭,“令人備水,朕要沐浴。”

待高瑛用完膳,已是亥時。又拖著有些疲憊的身子,將朝中奏的急事一條條批覆,這才前去沐浴。

式乾殿的湯池寬闊華麗,綢緞錦繡迤邐滿室,引自山泉的水經爐子晝夜不息地加熱註入湯池。

高瑛一直不是很喜歡這裏。此前幾位叔父都是些荒淫無度的,天知道就在幾年前,這湯池內是何種靡麗之景?又天知道以他們的性子,又有幾個可憐人葬身湯泉?

念及於此,高瑛不由得打個寒顫,不再深想,倒不是怕,但多少有些令人反胃。

因著身份特殊,她素來不喜歡宮人近身,將人遣下去後,便自顧自地除去了衣物。

殿內有一銅鏡,立地約半丈高,是某位先帝在位時留下的,足可窺見其靡費。

今日蕭約恰巧講完漢代文帝時期,由於先漢建國之初,百廢待興,文帝便習黃老之術,無為而治。

齊國自立國以來,就一直在不斷擴張掠地,不光是此前一統北方、攻入長安,又或是同柔然、突厥邊境紛爭不斷,南面陳挺亦是虎視眈眈。

立國不足二十年,戰役倒是接踵而來。

北方氣候又不如南方溫暖,糧食作物時常遭災。

曾聽江楝提起過,他與江柳那些年漂泊的時日裏,時常吃不飽肚子,而那些務農之人,一天只吃兩餐,還只能吃個四分飽。要是遇見荒年,收成欠佳,更是有去啃草根樹皮者。

他們的遭遇卻難以被統治者看見,連年的戰火和亂世吞噬著他們。

高瑛未曾讀過晉以後的史書,不知這期間,一筆筆的‘歲大旱,人相食。’、‘毒暴關中,人皆流散,道路斷絕,千裏無煙。’‘坑斬士女,鮮有遺類。’

高瑛靠在湯泉的石壁上,舒服地發出一聲謂嘆,腦中又想起兩年前,她與蕭約前往秋狩之時,蕭約眼中的哀婉沈悼:“三百年風波苦厄,最苦是白衣。”

“果然,治國理政不能操之過急啊。”

熱騰騰的水汽將她臉蒸得俏麗,掬起一捧清水,往自己肩頭澆去,指腹無意識地擦過斛律雁刺殺她時遺留下來的傷口——那裏已經結痂脫落,露出內裏粉嫩的新肉,總帶著惱人的癢意。

目光隨意一瞥,瞧見傷口下方有一根鮮紅色的、如血管般的紋路,藏在這痂瘡新肉間。

高瑛輕輕用手戳了下,並無痛楚與異樣,也就沒再管它。

翌日朝堂,高瑛按下了此前一展宏圖要折騰的心,“連年征戰,前年關中大旱,去歲並州地震、肆州蝗災。朕欲減免賦稅,暫停徭役。”

她要與民休養生息,積攢國力。高瑛聽著太極殿內百官皆呼大帝興,垂眼盯著攤開的手掌,然後她要蕩平四海,九州俯首!

春去秋來,又值秋狩。

今年秋狩定於了重陽節那日,雖然國君喪期以日易月,但高瑛還是下令簡樸行事。

“車內顛簸,貞卿少看些,傷眼。”高瑛不同以往坐在皇帝的鑾駕中,而是換乘了高頭駿馬,由裴斂之隨侍。

自平亂斛律宣以來,高瑛嘉獎拔擢了許多人,獨獨沒有動裴斂之的位置,他還是當著他的征虜將軍。

蕭約餘光打量著這位少年將軍,早前他還是一眼便知深淺的少年人,可如今面上黑色眼罩將他的傷眼遮住,看上去深沈又不茍言笑。

高瑛自是註意到了蕭約打量裴斂之的眼神,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裴斂之少年英才,若不是傷了眼睛,也算是翩翩公子。

勒住轡頭的手悄摸地用上幾分力道,故意讓馬匹走慢些,將蕭約的視線擋住,只許她看自己一人。

“諾,多謝陛下關心。”蕭約原也只是感慨邊關風霜催人老,哪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目光自然如她所願般望向了高瑛,“現下日頭還大著,陛下還是當心暑氣。”

或許這些話只不過是套話,換做任何一個忠心的臣下都會如此這般提醒高瑛,但入了高瑛耳內,卻像是吃了蜜一般甜。

她眨眨眼,有些俏皮,學著蕭約的樣子,“那......朕也多謝夫人關心?”

蕭約被她這番‘調戲’,頓時有些羞惱,勉強定了心神,故意將語氣中加上不少冰碴子,然而到底不是真的怒了,反有種嗔怪意味,“陛下,休得孟浪!”

“噗哈哈哈哈——”高瑛開懷,笑聲引得臣工侍從紛紛朝這邊望來,見是在與蕭夫人調笑,又都低下頭去。

知再說下去,怕是又要說自己‘失禮’,高瑛收了笑容,“貞卿勿惱,是朕不好,朕去前面。”

說罷,便一夾馬腹,叱了聲,朝前去了。蕭約暗暗搖頭,將簾放下。

晚風自西吹,金秋圓月朗照明空。篝火中偶有木柴炸開,星星點點,焰中狂舞。

“夫人,陛下來了。”

蕭約起身去迎,高瑛卻比她還著急,探身入帳中,扯住她的衣袖,拉著她坐下。

“陛下可有急事?”

莫非得沒有急事才能來找你不成?

高瑛癟了癟嘴,到底沒說出來。“急事倒也沒有,只是明日狩獵......貞卿可願與朕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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